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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枯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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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澄本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自己忘记本就忘记的一切,可是好奇与舍不得让自己重新记起。
可是他发现他根本就做不到。
见不到,内心就越是煎熬。
见不到,就忍不住回去想去见他。
动作熟练擦拭卡博特M1911定制手枪的零部件,一件件重新组装,身边是一朵已经干枯的白玫瑰——三年前离开时唯一带走的一朵。
还有一封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常思澄沉默地将信封扔进壁炉里后,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坐在沙发上。
……
……
……
又是一阵死寂。
那通突兀的电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涟漪已经散去,潭底的淤泥却被彻底搅动了起来,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胃里火烧火燎,头脑却因为酒精的麻痹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漂浮在半空中的平静。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空酒杯从我无力的指间滑落,在地毯上滚动了几圈,没有碎裂,只是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大洋彼岸的你。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是在享受着加州的阳光,还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悬崖边,准备着下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但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你都像一个无形的幽灵,牢牢地掌控着我情绪的开关。
三年了,我以为我已经筑起了足够坚固的防线,以为时间可以磨平一切。
但你只用了四个字,就让我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你记得我的生日,你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提醒着我你的存在,提醒我我永远都只是那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悲的替代品。
一阵无法抑制的怒火夹杂着深切的无力感,从我的胸腔中猛地窜起。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身体因为酒精和激动而微微摇晃。
我冲到书桌前,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着,最终抓起了一个坚硬的、冰冷的物体——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个水晶烟灰缸。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向墙壁。
伴随着“哐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水晶的碎片在黑暗中四散飞溅,像一场短暂而绚烂的流星雨。
有几片锋利的碎屑划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我喘着粗气,盯着墙上那道被撞击出的丑陋痕迹,手背上的疼痛和流血的感觉,却让我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诡异的清醒。
我就是要制造出声音,制造出破坏,用这种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来对抗你施加在我身上的、那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掌控。
……
……
……
常思澄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
没有打回来的电话。
握紧手里干枯的玫瑰,
缓缓闭上眼,
拿起桌面上组装好的手枪。
……
……
……
墙壁上丑陋的撞击痕迹在黑暗中并不清晰,但那震耳欲聋的碎裂声还在我的耳膜里回响,与三年前那通电话的忙音、与刚刚那句轻飘飘的“生日快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的、令人发疯的噪音。
我背靠着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任由手背上黏腻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疼痛感从手背传来,清晰而尖锐,像一根细针,暂时刺破了酒精带来的麻木和混沌。
我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
血腥味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颓败而糜烂的气息。
我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因为一句生日祝福?
还是因为那句晚安?
不……都不是。
是因为他再一次轻而易举地证明了,无论我如何逃避,如何伪装,我的情绪,我的生活,我的一切,都还被他牢牢地攥在手里。
他想什么时候搅乱我,就能什么时候搅乱我,而我毫无反抗之力。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无关室温,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发自灵魂的恐惧。
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来,我所以为的平静,不过是建立在“他不会再来打扰我”这个脆弱的假设之上。
而现在,这个假设被他亲手打破了。
这个电话就像一个预告,预示着他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以一种我无法预测、也无法抵抗的方式。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水晶碎裂的残骸散落一地,就像我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今晚过后,我再也无法假装自己是一座孤岛了。
那片被搅动的、名为“常思澄”的深潭,已经重新开始散发出危险而致命的吸引力。
……
……
……
一声枪响,
世界安静了,
沾染了鲜血的干枯白玫瑰掉在地上。
轻轻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
……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手背上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但那通电话带来的震荡,却像一场旷日持久的余震,从未真正平息。
这一个月里,我活得像一个惊弓之鸟,任何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任何一个不合时宜的门铃声,都能让我瞬间绷紧神经。
我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
或许是在某个街角不期而遇,或许是他像三年前一样,再次从我画室的窗户翻进来,带着一身嚣张的、令人憎恶的气息。
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迎接他新一轮的、更加残酷的报复和折磨。
我以为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面对一切。
可我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消息。
消息是通过在国外的管家传来的,用一种公式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
他说,常思澄在国外出了“意外”,后事已经处理妥当。
意外。
他们用这个轻描淡写的词,来掩盖那一声枪响的决绝与惨烈。
我握着电话,听着对方冷静的陈述,大脑却像生了锈的齿轮,迟钝地无法转动。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电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对方说完所有该走的流程,礼貌地道别。
电话里的忙音再次响起,和一个月前那个夜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缓缓放下电话,目光空洞地落在客厅那面被我砸出痕迹的墙壁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那道丑陋的疤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没有预想中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没有眼泪。
我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麻木的躯壳。我只是觉得……很荒唐。
那个玩遍了所有极限运动,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都毫发无伤的人,那个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对我说“生日快乐”和“晚安”的人,就这么……死了?
用一颗子弹,结束了他自己短暂而又疯狂的一生,也彻底终结了我和他之间所有未竟的纠缠和仇恨。
这不像他的作风。
这更像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恶毒的玩笑。
……
信是随着一个骨灰盒一同寄回来的。一个冰冷的、沉重的方盒子,和一封薄薄的、没有任何署名的信。
管家将东西交给我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疏离,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我没有去碰那个骨灰盒。
我只是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上面只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我熟悉的、带着一种锋利感的笔锋。
我的指尖在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这封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同样洁白的信纸,上面是简短的一行字。
……
——你自由了,哥哥。
……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这六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自由?
我盯着这两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干笑。
这算什么?
最后的施舍吗?
用自己的死亡,来换取我的“自由”?
常思澄,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总是用你那套扭曲的逻辑,来安排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你自己的,也包括我的。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一股荒谬至极的怒火从我空洞的胸腔中燃起,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发泄的出口。
我该恨谁?
恨一个已经化为一捧灰烬的人吗?
我甚至连质问他的机会都没有。
他用最彻底、最无法挽回的方式,给我和他的这段关系,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扭曲的句号。
我缓缓地松开手,那张轻飘飘的信纸从我的指间滑落,飘落在那个冰冷的骨灰盒上。
自由……
我没有感到丝毫的解脱,只觉得有一副更沉重、更无形的枷锁,伴随着这六个字,永远地拷在了我的灵魂之上。
常思澄,
你死了,
可你把你自己,
变成了我永恒的牢笼。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