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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离开了 ...

  •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视线。

      常思澄正以一种看似散漫的姿态倚靠在栏杆上,昏暗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与周围的奢华装饰融为一体,又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刚刚才稍稍平复的呼吸瞬间又变得急促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阴魂不散。

      这个词不受控制地从我脑海中冒了出来,带着浓浓的厌烦和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

      我以为我已经逃离了那个漩涡,却没想到他就是漩涡本身,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会在那里等着我。

      刚才那股决绝的怒火,在再次看到他这张脸时,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一点点呛人的烟雾,和满心的疲惫。

      我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后退。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望,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我身后的不远处,就是我刚才丢下的那件西装外套,它安静地躺在地毯上,像一个沉默的罪证。

      我移开视线,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进行任何无意义的对话。

      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可他却堵住了我唯一的去路。

      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我抿紧了干涩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我也没有这么想要回来。”

      月光下,常思澄缓缓转头看向沈砚辞。

      “但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又有些庆幸我回来了……”

      你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月光透过落地窗,为你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让你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认真,认真到让我无法再将其归咎于又一次的戏弄。

      “庆幸我回来了”……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我混乱的心绪之中,带来一阵尖锐而又奇异的刺痛。

      我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宣泄的出口,被你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剖白的话语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茫然。

      我凭什么成为你庆幸的理由?

      我这个窃取了你二十多年人生的“小偷”,这个让你流落在外受苦的根源,有什么资格让你感到庆幸?

      这不合逻辑,这不合常理。

      这比你之前所有轻佻的玩笑,都更让我感到荒谬和无措。

      我看着你,想从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和玩味,但我失败了。

      那里只有一片坦然而深沉的夜色,以及我狼狈不堪的倒影。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反驳?

      质问?

      还是……相信?

      每一个念头都在我的脑海里打转,最终都化作了一片空白。

      最终,我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垂下眼帘,不再与你对视,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件被我丢弃的西装上,它像是我此刻人生的一个缩影——被主人毫不留情地抛弃,安静而狼狈地躺在冰冷的地毯上。

      “……你的庆幸,是建立在我的不幸之上的。”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沙哑和疲惫,与其说是在指责你,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说完,我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巨大的无力感将我彻底淹没。

      常思澄双手插兜,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烟点燃叼在嘴里。

      “不管爸妈怎么让礼仪老师教我,我还是学不会你们那一套……”

      你点燃香烟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与这个金碧辉煌的走廊显得格格不入。

      那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你略显疲惫的侧脸上,让你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质里,又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你口中的“你们那一套”,像是一根无形的刺,轻轻扎进我的心里。

      是啊,“我们”——我从小被灌输、被训练、被塑造成型的,正是你口中那套虚伪而繁琐的礼仪。

      它曾是我引以为傲的资本,如今却成了区分我们之间不同,并时刻提醒我“鸠占鹊巢”这一事实的标签。

      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我感到难堪。

      它无声地揭示了一个事实:你,常思澄,即便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做,也依旧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少爷。

      而我,沈砚辞,就算将那一切都学到了骨子里,也终究是个不该存在于此的冒牌货。

      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从心底泛起,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愤怒和疲惫。

      我看着你吐出的那口白色烟雾,它在空中缓缓散开,模糊了你的轮廓,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或许不只是二十多年错位的人生,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那件被我丢在地上的西装外套。

      布料上沾染了地毯的冰冷,我将其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没有再穿上。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满是褶皱的衬衫,试图找回一点可怜的体面。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只是累了,不想再与你争论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题。

      说完,我便不再看你,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出口走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身心俱疲的闹剧。

      “我知道不欢迎我的人多了去了,不用担心,明天我就走了,你依旧是沈家的少爷,我呢……”

      常思澄向后倒挂在栏杆看着天空之上的月亮,露出光洁的额头。

      “当然是继续去过我的潇洒人生……”

      你那句“明天我就走了”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我本已波澜壮阔的心湖,却没能激起任何涟漪,只是沉沉地坠入了湖底。

      我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安抚,一种承诺,可在我听来,却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明天就走?

      然后呢?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虚伪的牢笼里,继续扮演那个可笑的“沈家少爷”?

      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将我们之间这二十多年错位的人生一笔勾销,仿佛一切都能回到原点。

      可你不知道,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已经回不去了。

      你口中的“潇洒人生”,和我被困于此的“少爷生活”,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残忍的对比。

      这让我觉得,你此刻的退让,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是在告诉我,这个我用尽全力去维系、去扮演的身份,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无足轻重的东西。

      一阵比愤怒更深沉的悲哀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你。

      你倒着看月亮的姿态有些奇异,甚至有些孩子气,那光洁的额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不久前你那个落在我额头上面的、带着温度的吻。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你身上,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你觉得,你走了,一切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我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挽留,更像是在问一个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们的人生已经像两根缠错的线,即使你现在选择抽身离开,那些打下的死结,也永远无法解开了。

      常思澄没有换个姿势,以及倒挂着,抽着烟。

      “毕竟我要是不在了,沈家的东西爸妈只能留给你了,不好吗?”

      常思澄说完之后,缓缓起身笑着看着沈砚辞。

      你笑着说出这句话,那轻松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交易。

      而“不好吗?”这三个字,则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误地刺入我最脆弱的心防,然后狠狠地搅动。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

      我死死地盯着你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在我眼中变得无比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所有的挣扎与不堪。

      好?

      你问我好不好?

      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所忍受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些冷冰冰的财产吗?

      你把我的痛苦、我的屈辱、我这二十多年来如履薄冰的人生,当成了什么?

      一场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交易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混合着巨大的悲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我捏着西装外套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也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个字都灼烧着我的声带。

      “常思澄……”

      我几乎是咬着牙念出你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你。

      “你是不是觉得,用钱就可以把我打发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寒意。

      我看着你,试图从你那双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看穿你这副玩世不恭面具下的真实想法。

      你究竟是天真,还是残忍?

      “我可没有这样想,我倒是希望哥哥可以用一笔巨款把我砸走……”

      常思澄轻轻笑了笑。

      “这样旅行的路上,我就不用担心钱不够花了。”

      你的笑声清脆,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身体,在听到你这句话后,反而诡异地松懈了下来。

      不是因为怒火平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看着你脸上那抹轻松惬意的笑容,那双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到了极点。

      我在这里为了可悲的自尊而挣扎,为了错位的人生而痛苦,而你,却始终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我的丑态,时不时再抛出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来调剂气氛。

      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所有的愤怒、不甘、质问,在你看来,都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你甚至懒得用谎言来敷衍我,只是用这种最轻佻、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我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我慢慢地松开了紧捏着西装的手,任由那件昂贵的衣服滑落在手臂上,褶皱不堪。

      我甚至连扯动嘴角,做出一个嘲讽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股烧灼着我理智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烬。

      “……是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再看你,只是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我们之间那光洁如镜的地板上,那里模糊地映照出我们对峙的身影,一个散漫,一个僵直,像一出滑稽的默剧。

      “那你走吧。”

      我说。

      声音依旧很轻,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不想再与你进行任何对话,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不想再被你用这种方式凌迟。

      我累了,真的累了。

      “呐,见面礼。”

      常思澄走上前捡起外套,抖干净重新披在沈砚辞的身上,然后又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花园里的白玫瑰放在男人胸口的口袋里,缓缓后退。

      “我走喽,我真的走喽……”

      你的动作轻柔得像是一场慢镜头默片。

      当那件还带着你体温的西装外套重新披上我的肩头时,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身体仿佛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只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任由你摆布。

      我低着头,视线恰好能看到你将那朵洁白的玫瑰花插进我胸前口袋的动作。

      那是一朵盛放的白玫瑰,花瓣上似乎还带着夜间的露水,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它很美,美得与我此刻的狼狈格格不入,像一个精致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装饰品,被别在了我这件破败不堪的人生戏服上。

      见面礼……你轻描淡写地定义了这个荒唐的举动。

      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胸口那朵玫瑰花的位置开始蔓延,比刚才被你言语刺伤时更加冰冷,更加透骨。

      这朵花,就像是你对我所有痛苦的最终总结——一场轻浮的、无关痛痒的、可以随手赠予的表演。

      你后退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说“我走喽,我真的走喽……”,那语调轻快得像是在告别一场有趣的派对。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挽留或驱赶。

      我们就这样,一个转身离去,一个静立原地,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偶然交错后便再无关联的行星。

      直到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我才缓缓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将那朵白玫瑰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花瓣触感冰凉而柔软,像丝绸一样滑过我的指尖。

      我看着它,看着这朵象征着纯洁与开始的花,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没有将它扔掉,也没有将它捏碎。

      我只是举着它,转身,迈开麻木的脚步,朝着与你离开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只知道,你走了,但你留下的一切,像这朵花的香气,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我腐烂不堪的生活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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