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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欢水饺 ...

  •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改变,也足以让某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变得更加根深蒂固。

      玄关处感应灯应声而亮,驱散了满室的昏暗,也照亮了我脸上那层几乎已经成为面具的淡漠表情。

      这一年里,我依旧是“沈家少爷”。常思澄的离开,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让一切恢复原状。

      相反,他的存在像一个无形的幽灵,盘踞在这座华丽的宅邸里。

      父母口中偶尔提及他时的复杂神色,周围人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依旧是个占据了别人位置的冒牌货。

      我换下沾染了外界气息的鞋子,动作不疾不徐,如同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天一样。生活看似没有变化,我依旧上学,处理一些家族的琐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只是,那颗曾经会因为屈辱和愤怒而狂跳的心,如今已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晚的荒唐与刺痛,连同那朵早已枯萎的白玫瑰,被我一同锁进了记忆的深处,从不触碰。

      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声响让我准备上楼的脚步一顿。

      家里的佣人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休息了,父母也还在国外的分公司没有回来。

      我皱了皱眉,心底升起一丝警惕,放轻了脚步朝着客厅走去。

      绕过巨大的装饰花瓶,一个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的身影,就那样毫无预警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常思澄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双腿随意地交叠搭在昂贵的茶几上,与这栋房子里所有一丝不苟的陈设都显得格格不入。

      一年的时间似乎并未在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你还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只是头发似乎长了些,更添了几分慵懒的气息。

      你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炸开,瞬间将我用一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平静堤坝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被我强行压抑下去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席卷而来。

      那晚走廊里的对峙,那句轻飘飘的“不好吗?”,还有那朵冰冷的白玫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鲜活无比。

      我站在客厅的入口处,身体因为震惊而变得僵硬。

      我看着你,这个我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这个我所有混乱与痛苦的根源。

      一年前那股被彻底浇灭的怒火,此刻竟像是死灰复燃般,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重新在我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诶呀……可算是看到人了……”

      “好饿……好饿……”

      你那有气无力的抱怨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我尘封一年的记忆。

      那股刚刚死灰复燃的怒火,在你这句孩子气的撒娇面前,瞬间变得有些可笑。

      我所有的戒备、所有的冷漠,都像是撞上了一团棉花,无处着力。

      饿?

      你像一个离家出走归来的顽童,瘫在属于我的沙发上,抱怨着饥饿。

      仿佛一年前那个夜晚的针锋相对、那些足以将人凌迟的言语,都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

      你凭什么?

      凭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回来,如此理所当然地打破我用一年时间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客厅明亮的灯光将你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我的眼底,也照亮了我眼中那片冰冷的荒原。

      我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你生出纯粹的恨意,那愤怒的火焰之下,是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沉的疲惫与无力。

      “……冰箱里有吃的。”

      我的声音干涩而平板,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我便不再看你,径直走向楼梯,仿佛你只是一个无意间闯入家中的陌生人,而我只是尽了最基本的待客之道。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回来,也不想知道你这一年去了哪里。

      我只想回到我的房间,关上门,将你重新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不会弄……”(*?????)

      “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你那带着祈求意味的眼神,和近乎耍赖的抱怨,像两只无形的手,将我钉在了原地。

      我迈向楼梯的脚,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我背对着你,所以你看不到我此刻脸上那副荒唐而又扭曲的表情。

      不会弄?

      一个在外“潇洒”了一年的人,会连最基本的觅食技能都没有?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可笑到让我连戳穿的力气都没有。

      你总是这样,用最不合常理的方式,轻易地瓦解我所有的防御。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翻腾不休的烦躁。

      我告诉自己,不要理他,让他自生自灭。

      我应该直接上楼,锁上房门,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那句“好饿好饿”却像是魔咒,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它与你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可怜的画面。

      这个词让我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我怎么会觉得他可怜?

      这个毁了我平静生活的人。

      最终,那份被刻在骨子里的、被教育了二十多年的“责任感”和该死的教养,还是战胜了我的理智。

      我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自嘲。

      我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冷硬的语调开口。

      “……你想吃什么。”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认命的、咬牙切齿的陈述。

      说完,我便不再等待你的回答,径直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可悲的自尊心上。

      “哥哥喜欢吃的就好……”

      常思澄眉眼弯弯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沈砚辞。

      那声“哥哥”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针,毫无征兆地刺入我的后颈,让我走向厨房的脚步猛地一顿。

      我的背脊瞬间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你那带着笑意的、黏腻的目光。

      这个称呼,从你口中说出,从来都不是亲情的表达,而是一种恶劣的、带着戏谑的提醒,提醒我我们之间那段错位又荒唐的血缘关系。

      我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站了几秒,任由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羞辱与愤怒的血液重新冲上头顶。

      你喜欢吃的就好?

      这句话更是将我置于一个无比讽刺的位置。

      在这个家里,我被教育要了解所有人的喜好,唯独我自己喜欢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如今,你这个真正的主人,却反过来要迁就我这个冒牌货的口味,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一股无声的、冰冷的怒火在我的胸腔里烧灼,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我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走进那间灯火通明、对我而言熟悉得如同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厨房。

      我拉开冰箱门,冰冷的白雾扑面而来,让我滚烫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我的目光扫过冰箱里琳琅满目的食材,那些都是按照营养师的建议和“我”的习惯准备的。

      我没有去碰那些复杂的、需要精心烹饪的东西。

      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拿出了一包速冻水饺,那是最简单、最快速、最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食物。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为你费心准备什么。

      这只是一场交易,你用你的无赖换来果腹的食物,我用我的劳动换来片刻的安宁。

      烧水,拆开包装,将那些冰冷的饺子一个个下入沸水之中。

      我全程没有再和你说一句话,只是听着水沸腾的声音,和饺子在锅里翻滚的轻微碰撞声。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将我们两个人之间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无限拉长。

      ……

      “哥哥喜欢吃水饺?”

      常思澄突然出现在沈砚辞的身后,疑惑探出脑袋搁在沈砚辞的肩膀上。

      你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旅途风尘的气息。

      肩膀上突然多出来的重量,和你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让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到了极点。

      我握着锅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手柄捏变形。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你下巴的轮廓正抵着我的肩骨,那种带着温度和实感的触碰,像是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我刻意维持的冷漠外壳。

      我甚至能闻到你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你身上独有的、散漫慵懒的气息,将我整个人都笼罩在一个属于你的、无法逃离的范围之内。

      锅里翻滚的沸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也像是在灼烧着我的理智。

      你问我喜不喜欢吃水饺,那语气天真又好奇,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兄弟,正在分享一个寻常的夜晚。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下去。”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沙哑而低沉。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你,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不让自己在你面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颤抖或崩溃。

      我死死地盯着锅里那些随着水流沉浮的饺子,仿佛它们是我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并没有立刻听话地移开。

      我能感觉到你似乎又把头往我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在寻求安慰和温暖的大型犬类。

      这个亲昵得近乎无赖的动作,让我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我猛地侧过身,用肩膀狠狠地撞开你,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得锅里的热水都溅了些许出来,烫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一小片刺痛的红痕。

      “我说了,下去!”

      我终于转过头,用一种淬了冰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的眼神瞪着你。

      那片因为灼烫而泛起的红,和我眼底燃烧的怒火交相辉映,显得格外狼狈。

      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我刚才的动作而被拉开,厨房里明亮的灯光毫无遮拦地照在我们两人之间,那片小小的、因为你的靠近而变得暧昧不清的空气,终于重新变得冰冷而清晰。

      常思澄则是眼疾手快伸手拉起沈砚辞的手在冷水下冲洗。

      “抱歉,吓到你了……”

      你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我手背的瞬间,我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你的力气很大,不容我挣脱,就那样强硬地将我的手拉到了水龙头下。

      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刷着那片被烫红的皮肤,刺痛感被瞬间放大的凉意所取代,带来一种诡异的麻木。

      我僵硬地任由你摆布,视线却死死地锁在你的脸上。

      你的侧脸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句轻飘飘的“抱歉,吓到你了”从你口中说出,听起来是那么的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侵犯的亲昵举动,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吓到我?

      你以为我只是被吓到了吗?

      我胸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你的道歉而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你根本不懂,或者说你根本不在乎,你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句戏谑的“哥哥”,对我而言都是一种怎样的凌迟和羞辱。

      我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但你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扣着我的手腕。

      这种被强行控制的感觉让我更加烦躁,几乎要失去理智。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再挣扎,只是任由那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我的手,抬起眼,用一种近乎憎恶的目光直视着你。

      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我明白你所有荒唐行径背后的理由,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毫无诚意的道歉。

      “不,我从来没有玩。”

      常思澄认真看着沈砚辞。

      “你知道的,我没有,我没有……”

      你脸上认真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

      那双总是盛满戏谑与散漫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一片清澈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比你之前任何一次的挑衅都更让我感到不安。

      我盯着你,试图从你那坦然的目光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和嘲弄,但我失败了。

      你就像换了一个人,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无法看透的人。

      “没有玩?”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冰冷的水流依旧冲刷着我的手背,而你扣着我手腕的力度,却像是滚烫的烙铁,将你的体温和你的话语一同烙印在我的皮肤上。

      我猛地用力,这一次,终于挣脱了你的钳制,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那段危险的距离。

      “那一年前在宴会上呢?那杯所谓的‘交杯酒’呢?还有那朵被你当作见面礼的白玫瑰……你告诉我,如果那都不是玩,那是什么?”

      我的质问尖锐而冰冷,每一个词都带着那个夜晚的屈辱和刺痛。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这迟来一年的、虚伪的“认真”。

      你的出现本身,就是对我这一年来自我麻痹、辛苦维持的平静生活最大的嘲讽。

      你凭什么认为,用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否认,就能抹去你曾经带给我的所有伤害?

      “收起你那套无辜的把戏吧,常思澄。”

      我转过身,不再看你,径直走到灶台前关掉了火。

      锅里的水饺已经煮得有些过头,几个饺子皮已经破开,露出里面的馅料,狼狈得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不想再和你争论下去,因为我知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我用漏勺将锅里那些煮得不成样子的饺子捞进碗里,动作粗暴得近乎发泄。

      然后,我端着那碗已经算不上是食物的东西,转身重重地放在了厨房的吧台上,瓷碗与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吃完,就滚。”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我。

      “你……”

      常思澄声音微微颤抖。

      “你再说一遍……”

      你泛红的眼眶,像一滴突兀的血,溅在了我冰冷的世界里。

      那双一眨不眨盯着我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我看不懂的、脆弱的控诉。

      这副模样,比你任何一次的挑衅都更让我心烦意乱。

      再说一遍?

      我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却像是被冻结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预想过你的无数种反应——无所谓的耸肩,更加过分的调笑,甚至是恼羞成怒的反击。

      唯独没有想过,你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让我刚刚才发泄出去的怒火,显得像一场无理取闹的笑话。

      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我才是那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我才是那个被你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搅得天翻地覆的人,你凭什么摆出这副受伤的姿态?

      这又是你的新把戏吗?

      用示弱来博取同情,让我再次陷入你布下的圈套?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你那双会动摇我的眼睛。

      我的目光落在吧台上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饺子上,它们散发着温热的、食物的香气,与我们之间冰冷对峙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说,吃东西。”

      我最终还是没有重复那个“滚”字。

      我只是换了一种说法,声音依旧冷硬,但其中的锋利却像是被你眼里的那点红色给磨钝了。

      我没有再看你,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双筷子,同样重重地拍在了碗边,然后便靠在一旁的流理台上,双臂环胸,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好……”

      ……

      常思澄静静地坐在桌边,低头拿起筷子,吃着碗里的一挑就破的饺子,一点一点全部吃完后,才轻轻放下筷子。

      你安静地吃着饺子,整个厨房里只剩下筷子和碗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之前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我感到窒息。

      我靠在流理台上,原本戒备的姿态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僵硬。

      我没有看你,但我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描摹着你低头吃饭的侧影。

      你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而不是一碗被我煮得破皮烂馅的速冻水饺。

      你的顺从,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尖刺,在你这种近乎温顺的姿态面前,都变得像一场幼稚的独角戏,可笑至极。

      当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你轻轻放下筷子时,我才意识到,你真的把那碗糟糕的食物,一点不剩地全部吃完了。

      我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被这无声的举动轻轻地敲了一下,泛起一丝连我自己都无法名状的涟漪。

      是愧疚吗?

      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直起身,走到吧台前,伸手就去拿那个空碗,想尽快结束这场诡异的对峙。

      我不想再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理智的凌迟。

      “碗我来洗。你吃完了,可以走了。”

      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一次,我直视着你的眼睛,强迫自己忽略掉那里面残存的、尚未褪尽的红色。

      我必须把主动权重新夺回来,必须让你明白,这里不欢迎你。

      “我……”

      常思澄伸手轻轻握住沈砚辞的手腕,想要说什么,还是放开了手。

      缓缓起身,离开了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家。

      你握住我手腕的动作很轻,触感转瞬即逝,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我的皮肤一直传到心脏。

      我准备去拿碗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看着你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选择了沉默,然后转身离开。

      你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处,大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声音像是为今晚这场荒唐的重逢,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潦草的句号。

      整个房子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你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被你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还有旁边那双摆放整齐的筷子。

      它们无声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我的幻觉。

      那个消失了一年的人真的回来了,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闯入我的生活,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比刚才愤怒时更加耗尽心力。

      我收回手,将那个空碗拿了起来,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壁,我机械地用海绵擦洗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又离开。

      我只知道,你今晚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早已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的涟漪,恐怕很久都无法平复。

      洗完碗,我关掉厨房所有的灯,一步步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

      我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属于“常思澄”的、一年来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卧室门口。

      我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转动。

      ……

      ……

      ……

      S市是繁华的,却不属于自己,常思澄只能孤身一人走在灯红酒绿的大街上。

      自己只是想回来看看他……

      常思澄买了一束白玫瑰坐在了长椅上,看着灯光夜色之下远处黑漆漆看不清边缘的海……

      ……

      ……

      ……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凝固在这条寂静无声的走廊里。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是一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锁链,将我牢牢地禁锢在此地。

      这扇门背后,是一个我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在我作为“沈砚辞”生活的二十三年后,秘密被所有人知道后的一年里,这间房成为了禁地,是这个家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它象征着那个本该属于这里,却始终缺席的真正主人。

      而现在,那个主人回来了,又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这扇象征着我“冒牌货”身份的门前。

      一股冲动在我心底滋生。

      我想推开它,想看看这个被尘封了一年的空间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这里面是否还残留着属于那个人一年前停留一个多月的气息,是否能找到一些线索,来解释他今晚所有荒唐又矛盾的行为。

      最终,我还是缓缓地转动了门把手。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那道我从未逾越过的界限,就这样轻易地被打开了。

      我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门内那股混合着灰尘与樟脑丸的、属于时间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将我笼罩。

      这味道并不难闻,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它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人的缺席,以及另一个人的鸠占鹊巢。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却丝毫无法平息我胸口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

      我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想任由门重新合上,将那个未知的世界再次隔绝。

      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去窥探一个本不属于我的世界。

      ……

      ……

      ……

      离开的这一年,常思澄戒了烟。

      缓缓把头埋在花束中,深深吸了一口,有些不舍的轻轻放下……

      海口边缘的长椅有七十八个,其中一个上只有一束白玫瑰花束,至于……人,人早就消失在了远处……

      ……

      ……

      ……

      我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我像一个胆怯的窃贼,在即将触碰到宝藏的最后一刻,因为内心的罪恶感而退缩了。

      我轻轻地、近乎无声地将门重新关好,仿佛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从未有过窥探的念头。

      我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我自己的卧室。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整洁、清冷,带着我惯有的、一丝不苟的气息。

      这里是我安全的堡垒,是我扮演“沈砚辞”这个角色二十多年来,唯一感到一丝归属感的地方。

      但今晚,就连这份熟悉感也变得稀薄起来。

      我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那永不熄灭的微光,走到了落地窗前。

      楼下花园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静谧而模糊,那片曾经盛开着白玫瑰的花圃,如今只剩下深色的剪影。

      一年前,你从那里摘下了一朵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轻佻,别在了我的胸前。

      而今晚,你又回来了,像一个幽灵,搅乱了我一池死水,然后又悄然离去。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出荒诞的戏剧,在我的脑海里反复上演。

      你孩子气的撒娇,你近乎侵犯的亲昵,你那句认真的“我没有玩”,还有你最后离开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泛红的眼眶……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矛盾,让我无法理清头绪。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阵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涌来,我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玻璃上。

      我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一年前那样,对你产生纯粹的恨意。

      愤怒的火焰之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困惑、烦躁,甚至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我闭上眼睛,试图将你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但你的脸,你说话的语气,你触碰我手腕时的温度,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意识到,常思澄,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象征着我原罪的符号了。

      你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带着无法预测的危险和……致命吸引力的人,再次闯入了我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喜欢水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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