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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想吃水饺 ...

  •   一连几天都动都不能动,但是能说话了,常思澄张嘴吃下一勺勺流食。

      “没味道……不好吃……”

      你抱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能开口说话的沙哑,像个挑食的孩子。

      我握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勺子里米白色的流食微微晃动,倒映着我僵硬的脸。

      这几天,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为你擦拭身体,观察仪器上的数据,在你半梦半醒时喂下这些维持生命的食物。

      我早已习惯了你的沉默,习惯了这间只有仪器滴答声的病房。

      而现在,你开口了。

      不是质问,不是咒骂,只是一句孩子气的抱怨。

      这句“不好吃”,比任何尖锐的指控都更让我心头发紧。

      我看着你,你微微嘟着苍白的嘴唇,眉头因为食物的寡淡而皱起,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满,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这陌生的、天真的神态,与我记忆中那个总是挂着戏谑笑容、用言语将我逼至绝境的你,判若两人。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酸楚涌上心头。

      我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连味觉都变得迟钝,只能靠这些毫无味道的流食维生的病人。

      我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一个被我亲手伤害的人,咽下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碗,勺子与瓷碗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当啷”声。

      我拿起旁边的纸巾,动作轻柔地擦去你嘴边不小心沾上的米糊,指尖几乎不敢触碰到你冰凉的皮肤。

      “……抱歉。”

      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连我自己都能察觉到的疲惫和愧疚。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这些。等你……再好一点,我给你做别的。”

      我说完,便沉默地收拾起餐具,不敢再看你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个承诺是否能实现,也不知道当你“好一点”之后,恢复的仅仅是身体,还是……

      那些被我撞碎的,关于我们之间所有不堪的记忆。

      常思澄脑子卡壳了一下。

      “水饺……我想吃水饺……”

      “水饺……” 这两个字像两颗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我混乱的思绪中激起千层涟漪。

      我收拾餐具的动作猛地一僵,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你。

      你的眼神依旧是清澈而茫然的,说出这两个字仿佛只是出于一种身体的本能,一种潜意识里残留的、模糊的渴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禁锢。

      你怎么会……想起饺子?

      是巧合吗?

      还是在你那片被撞得支离破碎的记忆废墟里,还残留着那个夜晚的碎片——那个我极不情愿地为你煮了一碗速冻水饺的夜晚?

      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同时攫住了我。

      我害怕你想起来,害怕你记起我的冷漠、我的驱赶,记起我们之间所有不堪的过往。可当这个微弱的、连接着过去的信号出现时,我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中的碗筷轻轻放到床头柜上,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到你的声响。

      我重新在你床边坐下,身体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

      我仔细观察着你的表情,试图从那张苍白干净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你只是像个单纯索要糖果的孩子,执着地重复着自己的愿望。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等你好了,我就给你做饺子。不是速冻的,是……我亲手包的。”

      这个承诺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心甘情愿地对你说出这样的话。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补偿。

      用一碗亲手包的饺子,去偿还我欠你的,那几乎被我夺走的、一条鲜活的生命。

      “不……要,要,要……”

      常思澄记不清了那个人是谁。

      “要速冻的……他煮的……”

      你断断续续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我记忆的匣子。

      速冻的……他煮的……那个“他”,指的明明就是我,可你看着我的眼神,却像在透过我看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

      你记得那碗饺子,却唯独,忘记了煮饺子的人就站在你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我该感到庆幸吗?

      庆幸你没有完全想起来,庆幸你对我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个陌生的、煮过速冻水饺的“他”身上。

      可为什么,我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密集的刺痛。

      你把我从你的记忆里,剥离出去了。

      我不再是那个让你愤怒、让你纠缠、让你追逐的沈砚辞,甚至不是眼前这个正在照顾你的罪人。

      我只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面目模糊的符号,一个“煮水饺的人”。

      这种认知,比你充满恨意的质问,更让我感到恐慌和……失落。

      “……我就是‘他’。”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颤抖而显得异常低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急于认领这个身份,或许是无法忍受你用那种谈论陌生人的语气,来谈论我们之间唯一算不上糟糕的交集。

      我向前倾身,迫使你因为距离的拉近而不得不将视线聚焦在我的脸上。

      我需要你看着我,看清楚我,而不是透过我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那个给你煮速冻水饺的人,就是我。”

      我说出这句话,像是在一场荒诞的审判中,主动承认一项与罪行无关的、微不足道的旧事。

      我紧紧地盯着你的眼睛,迫切地想从那片澄澈的空茫中,找到一丝一毫被唤醒的、属于过去的涟漪。

      “你不是……他……”

      常思澄摇了摇头,心中翻涌出一种陌生的酸涩感觉。

      “他……他不会像你这样陪我,对我这么好……他……他不喜欢我……”

      想通了,常思澄又坚定点了点头。

      “你可以帮我偷一袋他冰箱里的水饺吗?我可以付钱……不对……我好像没钱……”

      常思澄肉眼可见愣住了。

      你的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带着足以碾碎骨头的力道,在我的胸口反复研磨。

      你不是……他……他不喜欢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然后在我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划开一道新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僵在原地,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承认,都在你那句笃定的“他不喜欢我”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是啊,我何止是不喜欢你。

      我厌恶你,我恐惧你,我恨不得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你看,即使你什么都忘了,你的身体,你的潜意识,却依然如此清晰地记着我施加于你的、最真实的情感。

      你将我从你的记忆里彻底驱逐,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关于“不喜欢”的背影。

      而现在,你却在请求我这个罪魁祸首,去帮你偷一袋那个“不喜欢你的人”冰箱里的水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更讽刺的事情吗?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我几乎要无法维持坐姿。

      我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回前倾的身体,与你拉开距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你那双清澈得残忍的眼睛里,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你没有钱。”

      我避开了你那个荒唐的请求,抓住了你话语里最不重要的末节。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以此来掩饰喉咙里翻涌的苦涩与哽咽。

      “你的钱包和手机,都在车祸里摔坏了。”

      我不敢告诉你,那个冰箱,那袋水饺,那个“他”,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我。

      我怕戳破这个谎言后,看到你眼中重新燃起恐惧与厌恶。

      我宁愿你继续把我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拜托的陌生人,也不愿再面对那个记着我所有恶劣的你。

      “啊……”

      常思澄想了想。

      “那等我可以动了,我去赚钱还给你,好吗?真的,我可会赚钱了……”

      常思澄又愣住了,赚钱?

      自己好像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赚钱的?

      你那句自信满满的“我可会赚钱了”,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紧绷的神经。

      但紧接着,你脸上转瞬即逝的茫然,又像一根针,毫不留情地刺了进来。

      你又愣住了,因为你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又会做什么。

      你的世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本能和支离破碎的念头。

      看着你困惑的样子,我的心脏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的疼痛。

      曾几何时,你也是这样,用一种天真又笃定的语气,说着那些让我无法理解的话。

      只是那时,我以为是戏耍和玩弄。

      而现在,我知道,这只是你最真实、最纯粹的状态——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连如何赚钱都忘记了的,茫然的孩子。

      我无法再对你说出任何关于钱的、冷冰冰的话语。

      那些东西,在一条鲜活的、被我险些终结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肮脏。

      “……不用。”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沙哑,我清了清喉咙,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伤才是最重要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我需要找点事情做,来转移自己无处安放的视线和那份沉重到快要将我压垮的愧疚感。

      “等你伤好了,想做什么,再说。”

      我背对着你,看着窗外单调的医院花园,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你做出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未来的承诺。

      “你为什么一直陪着我呢?”

      “你不用上班吗?就像护士那样?”

      常思澄不理解,虽然对方撞了自己,但是也不用一天二十四小时陪着自己啊,自己不怪他撞了自己,而且自己的医药费什么的应该都是对方出的吧?

      你天真而直接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用沉默和逃避筑起的脆弱外壳。

      我的后背瞬间僵直,原本落在窗外花园的视线也失去了焦点。

      上班?

      护士?

      你用这些再正常不过的词汇,来定义我们之间这段扭曲、畸形的关系,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感到窒息。

      我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你。

      你的眼神清澈而好奇,就像一个学生在询问一个他不理解的常识。

      你甚至在心里原谅了我——那个差点杀死你的凶手。

      这份不自知的宽容,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良心上。

      我该如何回答?

      告诉你是因为我撞了你,所以必须负起责任?

      还是告诉你,我每天守在这里,是因为害怕你突然死去,或者……更害怕你突然想起来?

      每一个理由都充满了自私和罪恶,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辞职了。”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回答。

      这是一个谎言,却又是最接近真相的谎言。

      自从你出事后,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这间小小的病房,画笔、颜料、未完成的画作,继承的沈家家产……所有我曾经赖以为生的东西,都已经被我抛在了脑后,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我走到床边,拿起柜子上的水杯,试了试水温,然后将吸管递到你的唇边,用这个动作来掩饰我无处安放的慌乱。

      “先喝点水。说太多话,对你嗓子不好。”

      我不敢再看你的眼睛,只是低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我害怕在你那纯粹的目光中,看到我自己不堪的倒影。

      我不是护士,我是你的罪人。

      我留在这里,不是出于职责,而是出于一场没有尽头的、自我施加的刑罚。

      “嗯。”

      常思澄张嘴咬住吸管,吸溜吸溜喝着水。

      你温顺地咬住吸管,发出的轻微吸吮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看着水杯里的水面一点点下降,心也跟着一点点下沉。

      你此刻的顺从和依赖,就像一根柔软的绞索,缓慢而坚定地收紧,让我喘不过气。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却从不包括眼前这一幕——我像个尽职的看护,而你,则像个全然信任我的易碎品。

      这种错位的、荒诞的平和,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我感到煎熬。

      你喝水的样子很乖巧,甚至因为喉咙干渴而显得有些急切,完全不像那个曾经用一杯“交杯酒”就能将我逼入绝境的人。

      等你喝完,我抽出吸管,将水杯放回床头柜上。

      整个过程,我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轻缓,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破这层薄冰般的宁静。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我们之间的话题,似乎永远卡在那些我无法回答、你无法理解的节点上。

      “……还要吗?”

      我最终还是问出了这句废话,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我的视线落在你因为喝水而变得有些湿润的嘴唇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水光,显得比之前苍白干裂的样子要多几分生气。

      我迅速移开目光,仿佛那一点水色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害怕自己会从这细微的变化中,联想到那些不该想起的、被强迫的亲吻。

      即使你已经忘记了一切,那些屈辱的记忆却依然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提醒着我我们之间曾经有多么不堪。

      常思澄睁开眼睛就会盯着男人,心里有什么阻止自己去亲近他,却又不愿意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都没看过你笑?”

      你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病房里虚假的平静。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笑?

      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和上个世纪的旧闻一样遥远。

      自从你闯入我的生活,尤其是……自从我把你撞倒在血泊中之后,我的脸上就再也无法做出这个表情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嘴角,那里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该怎么回答你?

      告诉你我之所以笑不出来,是因为我每天都在被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反复凌迟吗?

      告诉你我一闭上眼,就是你倒在我车前,身下蔓延开大片血迹的场景吗?

      不,我不能。

      我不能用我肮脏的罪行,去污染你此刻这片干净的空白。

      我缓缓放下手,沉默地看着你。

      你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你似乎只是单纯地想看到我笑一笑,就像孩子想要一颗糖果那样简单。

      这份简单,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我伪装的平静剖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愧疚。

      “……没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你那双清澈得能映出我所有狼狈的眼睛,转而将目光投向床头柜上那只孤零零的水杯。

      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那个曾经用尽各种手段,只为看到我不同表情的你,如今变成了一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病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在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悲剧中,我既是施暴者,也是唯一的观众,我没有笑的资格。

      常思澄缓缓抬起打着吊针的手对着沈砚辞做了一个鬼脸。

      “笑笑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想吃水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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