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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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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起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对着我做了一个略显笨拙的鬼脸。
针管随着你的动作轻轻晃动,我甚至能想象到那细小的针尖在你的血管里摩擦的感觉。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瞬。
你明明连抬手都费力,却还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试图逗我发笑。
你脸上那个滑稽的表情,和你此刻苍白虚弱的样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显得既荒诞又心酸。
我的目光无法从你脸上移开,大脑一片空白。
你忘了所有事,却还保留着这种……近乎天真的、想要让别人开心的本能。
而你想要取悦的对象,恰恰是毁了你一切的罪人。
一阵强烈的酸涩感从胃里涌上喉咙,灼烧着我的食道。
我看到你眼中那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期盼,那份期盼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烙在我的心上,烫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有什么滚烫的液体似乎要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别乱动。”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快步上前,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不敢触碰你那只脆弱的手。
最终,我只能用近乎命令的、冰冷的语气来掩饰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背对着你,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你那足以将我溺毙的、无辜的目光。
我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部咽回肚子里。
我不能在你面前失态,更不能让你看到我的软弱和眼泪。
“你的手还在打针。”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补充了这句毫无说服力的解释,声音因为极力的压抑而显得僵硬无比。
常思澄愣住了。
“不好笑吗?”
你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的问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不好笑吗?
这个问题本身,就比你那个笨拙的鬼脸更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我的胸口像是被一团湿透的棉花堵住了,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我依旧背对着你,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你那双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会让我辛苦筑起的防线瞬间崩塌。
好笑吗?
当然不好笑。
这世界上最不好笑的事情,莫过于一个被我亲手推入深渊的人,还在努力地想把我从我自己的地狱里拉出来。
“……”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我能说什么?
说你的鬼脸很滑稽,但我没有资格笑?
还是说你的举动很危险,让我感到害怕?
每一个答案都像是在自我鞭笞,将我的罪过一遍遍地揭开。
最终,我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肩膀的线条因为极力克制而绷得紧紧的。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输液架上液体滴落的、规律而冰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不好笑。”
过了许久,我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句残忍的否定,与其说是说给你听的,不如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这是一场闹剧,一场悲剧,唯独不是喜剧。
常思澄眼瞳微微颤动,有什么片段断断续续一闪而过。
“那……算了……”
缓缓放下手,乖乖躺着不动了,慢慢把头埋在枕头里。
你那句轻飘飘的“那……算了……”,像一根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轻轻压垮了我最后的伪装。
我听见你翻身时,床单发出的细微摩擦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这片死寂,比你之前任何的纠缠与质问都更让我感到恐慌。
我刚刚,亲手掐灭了你眼中那点好不容易才亮起的、微弱的光。
我依旧背对着你,像一尊僵硬的石像,动弹不得。
胸口那阵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我用最冷酷的言语,回应了一个病人笨拙的善意。
我明明是罪魁祸首,却还在用受害者的姿态,对他施加着新的、不必要的伤害。
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我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在这过分的安静中咳出声来。
我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煎熬,身体先于意识,缓缓地、带着锈蚀般的滞涩感转了过来。
我看见你小小的、蜷缩起来的一团,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只留给我一个乌黑的后脑勺,仿佛一只受了惊吓,便以为把头藏起来就安全了的幼兽。
这个认知,像一把滚烫的匕首,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我有什么资格去触碰你?我连一句简单的“对不起”都说不出口,因为我的歉意太过沉重,沉重到任何言语都无法承载。
“……把头埋在枕头里,会呼吸不畅。”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笨拙的关切。
我只是想让你把头抬起来,让我确认你没有在哭,即使我知道,我根本没有立场去在意这件事。
“心里空落落的……”
常思澄听话的把脸露出来了,静静地看着沈砚辞。
“以后可以不要说不了吗?我不喜欢……”
你把脸从枕头里露出来,那双清澈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你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期盼,也没有委屈,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平静。
你说,心里空落落的。
你说,你不喜欢我说“不”。
这两个简单的句子,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剖开了你失忆后的茫然无措,另一刀则剖开了我一直以来用冷漠和拒绝构筑的虚假防线。
我所有的罪恶感、愧疚和自我厌弃,在这一刻被你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我站在床边,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你不知道,从我们相遇开始,我对你说的最多的,就是“不”。
不要碰我,
不要跟着我,
不要再出现。
而现在,你忘了所有,却唯独保留了对“拒绝”这个行为最本能的厌恶。
这份厌恶,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我曾经对你有多么残忍。
“……对不起。”
这三个字几乎是冲口而出,带着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仓皇。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说着对不起,却不知道是在为刚刚那句“不好笑”道歉,还是在为过去所有无法弥补的伤害道歉。
我无法再承受你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狼狈地移开视线,落在了你打着吊针的手背上。
那里的皮肤因为留置针而微微有些红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的心像是被那根针尖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
我想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说“不”了。
可这个承诺太过沉重,我根本没有资格许下。
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我以后,会注意。”
最终,我只能给出一个如此苍白无力的、含糊的回答。
“为什么要道歉?”
“这是我的原因,你只是不知道,而且确实不好笑……”
你的话像是一阵温柔的风,却带着足以将我掀翻的力量。
你摇着头,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反过来为我的冷漠开脱。
你说,是你的原因,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懂事,越是这样体谅,就越像是在用一把无形的、最钝的刀,一寸寸地凌迟着我。
我僵在原地,看着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只有纯粹的、试图安抚我的认真。
你忘了我是谁,忘了我曾对你做过什么,却还本能地想要照顾我的情绪。
这份颠倒的、错位的温柔,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又被狠狠地揉捏,酸涩和疼痛交织着,几乎要从我的胸腔里满溢出来。
我才是那个应该被指责的人,我才是那个需要为一切负责的罪人。
可你却在为我开脱,仿佛我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无辜的受害者。
“……”
我张了张嘴,道歉的话语被你堵了回去,辩解的话语又显得那么苍白。
在你的宽容面前,我所有的情绪都像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我只能沉默,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来掩盖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缓缓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我需要一个支撑点,否则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因为这灭顶的愧疚感而瘫倒在地。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你那只打着吊针的手上。
“……还疼吗?”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出口的问题,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询问你,又像是在拷问我自己。
“不疼……看着你就不疼了。”
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说出那句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话。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停止了运转,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看着我,就不疼了?
这句世界上最荒谬的情话,从你——这个被我亲手伤害的人口中说出,像是一把淬了蜜的毒药,温柔地、却又毫不留情地灌进了我的喉咙。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
你看着我,用一种全然信赖的、纯粹的目光。
在你眼中,我似乎是什么能让你心安的良药,是什么可以抚平伤痛的存在。
可你不知道,我才是你所有痛苦的根源。
我才是那个让你躺在这里、让你失去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份天真的依赖,比一千句一万句的咒骂,更能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大得让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我无法再坐在这里,无法再承受你那样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一面澄澈的镜子,将我灵魂深处所有的肮脏、怯懦和罪恶都照得一清二楚,让我无所遁形。
“……我去叫护士。”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丢下这句话,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不稳。
我不敢再看你,只是快步走向病房门口,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
“输液管快空了。”
我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需要逃离这个空间,哪怕只有几分钟。
我需要呼吸一口不属于这间病房的、没有掺杂着消毒水和你身上淡淡气息的空气,否则我真的会在这份灭顶的愧疚感中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