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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定时炸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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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和顾南风在教室分开,祁天末拿着自己的学生卡像往常一样和门卫打了个招呼直出校门,马路对面的悬铃木下倚着一个人,头上卡着一顶大帽子,脸上裹着口罩,看身形他觉得熟悉。
“黄老大。”祁天末穿过马路站在人对面。
黄毛把帽檐往上挑了几分:“我的伪装技术很差吗?”
祁天末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挺好的,除了这一头黄发,他现在可以说是大变样,能认出他来的人应该不多,像祁天末眼神那么好的人基本没有。
“先离开这儿,对你影响不好。”
黄毛倚着树撑直身子往前走,他之所以把自己裹的那么严实,其实也是怕万一有人认出他,一个学生和他这号人混一起,别人指不定嚼什么舌根。
黄毛在前面走,祁天末从容的跟在后面,拐着拐着进了一个巷子,黄毛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祁天末:“这小子很不是个东西,不过他爹到算个好人物。”
祁天末拿过那张纸捏在手里‘孟怀昌,土地规划局局长孟令海的小儿子...’他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这号人物,还是个慈善家,在偏远山区捐了几座小学。
“前些年房地产兴盛的时候,孟怀昌用他爹的名义揽了不少活儿,一开始还是个人,最后那一批活儿竣工之前,他开车撞了人,对方也是个人物,听说他用了很多钱才把这事私了了。”
黄毛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
“我猜你说他拖欠的工资应该是被他拿来补这个窟窿了,后来有了钱他就不想认账了呗,有钱人家都一个德行,不过...”
黄毛吐了口烟圈。
“我觉得他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祁天末倒是认同他的说法,把那张纸折叠塞进兜里:“说吧,黄老大,要我怎么谢你?”
黄毛把烟头扔向地面抬脚踩灭:“我说你能不能别叫我黄老大了,听着跟黄皮子成精似的,我有名字,沈征。”
祁天末也没想到黄毛的名字竟然格外顺耳。
“况且我帮你,也是因为...”沈征的语气有些自艾:“你的眼里没有偏见。”
“我请你吃饭吧。”祁天末不喜欢欠人情。
街边的餐馆,祁天末点了很多菜,沈征坐在他对面,还跟他提了个要求,说能不能多点几份带回去给他的兄弟,祁天末自是同意。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祁天末挑眉看着独自喝酒的沈征。
沈征一口气把那瓶酒喝完,摸了一把嘴角:“我能有什么故事。”
“我觉得你不是个坏人。”
沈征握着酒瓶的手募地收紧,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不是个坏人。
“你真想知道?”沈征又开了一瓶酒望着祁天末。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祁天末把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沈征仰头灌了一口酒,像是在回忆。
“我今年也才二十一岁,很惊讶吧”沈征自嘲的笑了一下:“我从小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或者说我有过父亲,但他是个罪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想上学,因为没钱学校不要我,我想工作,因为是童工老板不敢用我,可是我还想活着,苟延残喘的活着”
“我就去翻垃圾桶,捡破烂,和街上的流浪狗抢吃的,冬天还是来了,我穿着单薄的衣服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慢慢失去意识,然后被一个人抱进了车里”
“我还以为我终于被人怜惜了,可对方是一群人贩子,车上还有几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孩儿,我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自己”
酒一瓶接一瓶的灌进沈征的肚子。
“后来他们把我卖给山村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有四个女儿,就想要一个儿子,我也过了几天好日子,三个月,我度过了那个冬天,他们也生下了第五个孩子,是个儿子,就把我赶了出去”
“那里重峦叠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识字,像一片落叶风吹到哪儿就落到哪儿,遇见好心人能讨口饭吃,装作别人的小孩儿偷偷坐上大巴车”
“很多时候都会被发现,然后从车上被扔下来,再后来我才到了云禾,为了不被人欺负,为了不饿死,就跟着当时的地头蛇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
桌上的酒喝光,沈征又叫老板拿几瓶,这个空挡他点了一支烟。
“我其实还挺感谢你让我进了一趟局子,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现在我的这些兄弟也都不容易,干点苦力活儿,挣几个钱我们就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丧良心的事也不会在干了。”
沈征捻灭烟头开了新上的酒灌进胃,眼神也变得婆娑起来:“只是我记得他是警察,怎么就变成罪犯了呢...”
祁天末默默看着他喝空了十几瓶酒,沈征的苦楚远远不止这些,他能活到现在算得上奇迹了,或许他的父亲只是因为某个任务变成了卧底而已,只是很多事情再也没办法弄清了。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吗?”祁天末把菜往沈征面前推了几分。
“不然呢?”沈征把手里的空瓶子放回桌面,谁又会接受他这样的人呢。
祁天末在心里叹了口气,或许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刚想说什么就听见砰一声,沈征歪着脑袋倒在了桌子上,从街边的绿化带涌出了三四个人紧忙来扶他。
“征哥!”其中一个人晃了晃沈征。
“他没事,喝多了而已。”祁天末边往后厨走边跟他们解释。
这些人很讲义气,听说沈征要自己去见祁天末,怕他吃亏就在后面默默跟着,想来沈征平时也很护着他们。
祁天末把已经打包好的饭菜拎出来递给他们,还顺手给他们搬走了一箱酒和饮料,看着他们骑着摩托消失在黑暗中,他才想起来依依还在托管班。
回家之后他就盯着沈征给的那张纸出神,孟怀昌应该不在乎那些钱,只是工人似蝼蚁,就算真咬他也无关痛痒,孟令海这种人物应该很在乎自己的面子,或许从他这边入手会更有力一些。
祁天末的脑中汇出一个计划,想着周末在去找沈征帮个忙,让他找几个人假扮工人拿着欠条去土地规划局门口堵孟令海,把事情闹大,这样孟令海就会想办法解决了。
“哥哥。”祁天依扬着一张小脸看祁天末。
“怎么了?依依。”祁天末把纸扔在一边俯身看祁天依。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祁天末的神情征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祁天依也不再追问,拿过桌上的画纸站起身:“哥哥你看我画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和我。”
小小的画纸上色彩缤纷,四个火柴人在中间,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周围是一些花草树木,祁天末抬手接过去细细端详然后夸赞。
“依依真厉害!比哥哥还厉害!”
听见祁天末说比哥哥还厉害,祁天依更开心了,抱着自己的画跑进卧室,说要等爸爸妈妈回来了送给他们。
302宿舍,顾南风侧躺在床上盯着祁天末的床铺,一束月光在窗帘的侧边缘透进来,脑子里回荡在医院的画面,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手指在栏杆上勾勒着什么,是一个人的名字。
迎春花黄,杏树花白,风和日丽的春季让人心旷神怡,黑板上的数字递减,桌面上的习题递增,距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祁哥,你想去那个学校?”
顾南风挖了一勺辣椒放进碗里。
“先考完再说吧。”
祁天末的拇指摸索着筷子上的纹路,他最初的理想是考进军校继而参军,但是被祁远山直接了当的扼杀,之后他就没再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呢?”祁天末抬眼望着顾南风:“想去哪儿?”
顾南风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条:“我想去华北,具体哪个学校还没想好。”
“华北?”祁天末也没料到这么巧。
“对啊,也不知道我的分数能不能够。”顾南风不自信的戳了戳碗里的面条。
“为什么?”祁天末有些好奇。
“因为华北是一线城市啊,我要是能考到那里,我奶奶肯定可高兴了,在我们村要是能出个考到华北的,街坊邻里包括镇上都能跟着沾光,可有面儿了。”顾南风的理由倒是简单。
“我相信你能行。”以顾南风如今的成绩肯定能行。
“算了吧”顾南风的眼睛暗了下去:“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想考个好学校哪有那么容易,而且我连云禾市都没出过,去了华北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还有我呢。”祁天末放下手里的筷子撑着下巴看顾南风。
“你又不能天天陪着我...”顾南风耍赖似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知道我没转来云禾之前是在哪儿上的学吗?”
顾南风抬头对上祁天末的目光:“不会...”
祁天末微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顾南风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那你干嘛来云禾?在一线城市上学难道比这儿差?!”
祁天末向后靠在椅背上:“我来云禾是我爸的决定,我只是服从他的命令而已。”
“呵呵。”顾南风朝他扯出个假笑,有钱人家的父母就是不一样哈。
祁天末拿起旁边震了几下的手机,是秦昊发来的,他简单回了几句,大概内容就是孟令海已经知道自己的儿子拖欠了工人工资,并扬言一定会给众多父老一个交代。
计划成功,他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其实对于孟令海他了解不多,他是在赌孟令海不会假公济私,他也并不想让孟怀昌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他把私吞的钱吐出来就可以了。
顾南风敏锐的捕捉到祁天末那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祁天末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事。”
“你别骗我。”顾南风审视着对面的人。
“真的没事。”而不是我不会骗你,因为他真的有很多事情瞒着顾南风。
“好。”顾南风不再追问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条。
祁天末垂眸看着他,有很多事情他都不能清晰的告诉顾南风,他觉得恋人应该是完全坦诚的,可他现在身不由己。
就像这件事,他要是告诉了顾南风,顾南风一定不想麻烦自己,就算完成之后告诉他,顾南风也会觉得亏欠自己了。
但这一切又像埋藏了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分崩离析,可祁天末还是祈祷那一天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让困住顾南风的那具躯壳彻底破裂,让他自由的活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