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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反向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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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枫羽轻轻搁下手中的陶瓷咖啡杯,杯底落于冰凉的大理石桌面,漾开一声细碎清浅的脆响。
杯中的咖啡早已失了温度,泛着冷涩的余味,他垂眸瞥了一眼,半点再饮的兴致也无。
视线落定在身前平板亮起的屏幕上,页面铺着一份精简的调查报告。
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贴着桌沿,一下、两下,缓缓轻叩,节奏从容平稳,可眉宇间那一丝敛于深处的沉滞,却悄然泄露了心绪。
这份报告由他专属的私人助理团队呈上,只关乎两个人——张泽禹,还有云顶阁咖啡馆新来的那位店员,乐正邺楠。
对张泽禹的调查,本只是日常留意下的顺势跟进。
近来这位张家少爷频频闯入他的视野,不管是云顶阁的私宴,还是城中名流扎堆的社交场合,总能轻易撞见对方身影。
印枫羽并不反感张泽禹,此人谈吐温雅,举止进退有度,言谈间见识独到,算得上是个颇为合意的闲谈对象。
可合眼缘,从来不等同于全然信任。
生性审慎的他,向来对刻意靠近自己的人,始终留着一份清醒的审视。
助理的报告写得滴水不漏,张泽禹的公开履历挑不出半分毛病:家族企业根基稳固,运营顺遂;个人履历干净光鲜,社交圈层更是清一色的上流人士,体面又规整。
偏偏报告末尾缀着一行措辞极为谨慎的备注,惹得人不由深思:
经多方交叉核验,张泽禹对外宣称交好的部分商业伙伴,实则私下往来寥寥无几;且其公开场合发表的观点态度,与私下里的真实评判,屡屡出现相悖落差。另,与刘氏千金刘思思的交集频次,已然超出普通社交应酬的范畴,暂未查到明确实质性关联线索。
“言行相悖……”
印枫羽眸光微凝,目光在这几个字上久久停留。
混迹名利场,人前修饰言辞、刻意调整立场本是常态,算不得什么出格的把柄。
可助理这般小心翼翼的措辞,再加上那句超出常规的社交交集,便像是一面打磨得极致光滑的镜面,底下悄然裂开了几丝细若游丝、极易被忽略的纹路。
他蓦然想起那日咖啡馆里,乐正邺楠那句说得有些笨拙、却透着真切担忧的暗示:
“有些人……未必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彼时他只当是这年轻店员心思敏感、杞人忧天,语气古怪得有些突兀。
可如今对照着这份报告再回想,那句无心的提点,竟半点也不显得荒唐突兀了。
心绪稍敛,他将视线转向第二份文件——关于乐正邺楠的调查。
当逐字逐句看完内容时,印枫羽眉头终于缓缓蹙起,眉宇间覆上一层浅浅的凝重。
乐正邺楠,男,约莫二十二岁,入职云顶阁咖啡馆临时店员刚满两周。
核查结果令人心惊:查无任何可溯源的户籍登记,没有学籍存档、毕业备案,无社保缴纳记录,名下空空如也,不存在任何银行卡与征信信息,查不到半点亲友人脉脉络,过往从业经历更是一片空白。
除却“乐正邺楠”这个名字,在所有公开及私人加密数据库里,竟找不到半分与之匹配的痕迹。
入职时递交的基础资料,经技术拆解鉴定,纯属低级伪造,手法粗糙拙劣,背后并无高明势力刻意遮掩掩盖。
日常行为轨迹观测:工作勤恳安分,做事利落得体,与同事相处平和低调,看不出半分异样;四月十二日集团慈善晚宴突发物流纰漏,他偶然出手解围,凭临场应变拿到临时项目协调员的机会,旁人都以为他会顺势抓住机遇往上走,他却主动辞了这份颇有前景的差事,转头应聘成了咖啡馆一名普通店员。
其余与印枫羽、张泽禹的接触细节,均附在后续观察日志之中。
白纸黑字,字字都透着两个字——空白。
是彻彻底底、毫无头绪、匪夷所思的一片虚无。
混迹上流圈层多年,印枫羽见过太多刻意隐匿身世背景的人。
那些人即便手段再高明,把线索掐得再干净,也终究会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或是人生轨迹里难以自洽的逻辑破绽。
可乐正邺楠不一样。
他不是刻意隐藏,更像是自始至终,就从未在这个社会的体系里留下过半点存在过的印记。
那份粗劣伪造的入职资料,反倒更坐实了这一点——他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假身份,都没法完整置办。
“没有任何可追溯的记录……”
印枫羽低声默念出报告里这句话,心底翻起一阵难言的诧异。
这根本不合常理。
如今信息化遍布生活每一处角落,一个只要活在现世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逃不开户籍、学籍、社保、出行、金融这些信息节点的备案。
除非自幼隐居世外,隔绝一切人间烟火,从不沾染现代社会的分毫规则。
可乐正邺楠分明不是如此。
他熟练摆弄咖啡机,深谙待人接物的分寸礼仪,就连晚宴上突发的物流难题,都能沉着应对、妥善化解。
他拥有完整的现代生活常识,处事通透有度,完全不像与世隔绝之人。
凭空冒出来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印枫羽自己都觉得荒诞离谱,像脱离现实的科幻桥段。
可这份由他最信任的团队,经由多重专业渠道反复核实后的报告,容不得他不信。
指尖移开桌沿,不再轻叩。
印枫羽点开附件里的观察日志摘要,一行行细碎的日常细节,缓缓铺展开来。
日志里记下了太多不起眼的片段:那日咖啡馆意外泼洒酒水,恰好打断他与张泽禹的谈话;面对张泽禹有意无意的刁难,他身形略显僵硬,却始终默默隐忍、不肯退让;自己出声解围后,少年满眼感激,语无伦次地道谢,还隐晦埋下那番提醒;平日里安静做事,沉默得有些过分,却总在不经意间,视线会悄悄落向自己的方向,一旦察觉被注视,便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故作淡然。
身世干净得诡异,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矛盾,对张泽禹带着明显的戒备疏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又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牵挂。
印枫羽抬手,指尖轻轻一按,平板屏幕骤然暗下,归于沉寂。
他知道,不能再用寻常思路去揣测这两个人了。
得换个角度,重新推演。
倘若这份调查毫无差错,乐正邺楠的身世空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他费尽心思出现在云顶阁,目的究竟是什么?
只为做一个普通店员谋生?显然说不通。
明明手握更有发展前景的晚宴协调员职位,他偏偏主动放弃,反倒选择这份离自己极近、却毫不起眼的咖啡馆差事。
很明显,他是刻意靠近。
可他想靠近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张泽禹?
泼酒一事,恰到好处打断二人交谈,分明是冲着张泽禹而去;私下隐晦的提醒,也是句句针对张泽禹;日志里也清晰记下,只要张泽禹现身,乐正邺楠周身的气场便会瞬间绷紧,警惕感藏都藏不住。
这般看来,他的目标或许是张泽禹?是想拆穿对方伪装,还是想阻止对方暗中谋划什么?
可若是仅此而已,为何还要刻意贴近自己?那日解围后的一番交谈,他除了隐晦提点张泽禹,眼底分明还有几分欲言又止,似是想向自己传递某种隐晦讯息。
平日里那份若有若无的注视,大半心思,似乎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印枫羽不由回想乐正邺楠那双澄澈又藏着心事的眼眸。
泼酒意外相撞时的慌乱错愕,自己出手相助时的感激急切,默默伫立工作时悄悄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算计图谋的阴鸷,反倒萦绕着一层浅浅的担忧,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守护意味?
守护?
一个身世成谜、仿若无根浮萍、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竟想来守护他?
念头升起的瞬间,印枫羽心底掠过几分自嘲般的讽意,却又偏偏没法彻底将这个想法抛开。
乐正邺楠的所作所为,完全脱离了寻常刻意接近者的逻辑,不图名利,不求攀附,更无半分直白的恶意。
再反观张泽禹。
报告里那些细微的言行落差、人际裂痕,原本微不足道,可经乐正邺楠那番暗示铺垫过后,便被悄悄赋予了不一样的深意。
印枫羽素来理智,从不会轻易被旁人三言两语左右判断,但此刻,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张泽禹那副完美无缺的假面。
温润得体的表象之下,是否真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乐正邺楠离奇空白的身世、古怪反常的举动,又和张泽禹的隐秘,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联?
印枫羽缓缓起身,迈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暮色沉沉晕染开来,林立楼宇错落延伸,街道上车流如梭,霓虹初上,世间万物都循着既定的轨迹运转,规整又合乎情理。
可偏偏他眼下遭遇的,是跳出常理逻辑的身世空白,是完美皮囊之下暗藏的细微裂痕。
心底沉寂许久的探究欲,悄然破土滋生。
无关商业利益,无关安危防备,只是纯粹的好奇与深究。
乐正邺楠就像一道突兀闯入规整方程式里的未知变量,把原本清晰通透的局面,搅得朦胧又耐人寻味。
而那个素来被他视作简单好懂的张泽禹,如今看来,也得重新掂量内里深浅,细细拆解了。
思忖片刻,印枫羽心中已有定夺。
暂且按兵不动。
不刻意试探惊扰乐正邺楠,也不改变往日里对张泽禹的相处姿态,一切照旧如常。
唯独要做的,是把观察的尺度拉到极致,静静旁观,细细深究。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个身世无迹可寻、凭空出现的少年,究竟想在这座繁华围城的人生画卷里,落笔何种色彩。
也要看清,那个永远笑意温和、面面俱到的张泽禹,光滑完美的伪装之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
抬手,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讯按键,他嗓音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往后每日,把云顶阁咖啡馆的观测日志整理一份发给我。重点记下乐正邺楠的一言一行、所有细微举动,还有他和张泽禹每一次碰面接触的细节,不得遗漏。”
顿了顿,他语气微沉,补充道:
“另外,深入梳理张泽禹的人际往来脉络,重点深挖他私下非公开场合的言行举止,尤其和刘思思之间的所有交集。不用规整正式报告,以私密分析备忘录的形式交给我即可。”
“明白,印先生。”
听筒里传来助理恭敬利落的应答。
通讯切断,周遭重归静谧。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整座城市纷繁既定的人生轨迹。
而印枫羽的目光,却牢牢锁在两个渐渐脱离常规轨迹的人身上。
一个,是来路不明、无迹可寻的人间空白。
一个,是假面完美、内里藏痕的精致伪装。
这般奇妙又诡谲的组合,竟牢牢勾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突破囚笼的第六步——反向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