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所向披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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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岸上的日子并不好过，李悟几乎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门。
他没日没夜地放任自己在床上昏睡，透过不太遮光的窗帘，他偶尔会往外看一看。
大多数时候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是船上发生的事。
薄恩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渐渐消失，薄恩的脸却在他的心里越来越清晰。
叮——叮——
热气升腾的浴室里传来手机铃声，李悟失神的目光终于肯从镜子里挪开。
湿漉漉的手在屏幕上一划，接起了电话。
“李悟！”是陈熠的声音“你在哪儿？明天就你复职的日子了，需不需要我来接你？”
自从回来以后，他对李悟就格外热情。
白腾腾的热气已经爬满了镜子，李悟盯着镜中模糊的人影，声音干涩。
“不用了，谢谢。”
陈熠不肯放弃“怎么不用啊？你听起来不太舒服？生病了？我来接你去医院吧？”
李悟明白他态度转变的原因，无非就是知道了当年李悟进监狱也是为了接近被关在监狱里的傅莱的手下。
那个时候李悟年轻气盛，一心只想立功，谁都不敢拿前途去赌，只有他跟个傻子似的冲锋陷阵。
可他没想到这个任务会这么难这么久。
回过神来，李悟轻叹了一口气，说“陈熠，你不必对我感到抱歉。如果是我，在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对待一个过往不干净的前同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说道“你才不会。是因为薄恩的事，你才把自己关起来的对吗？你都可以为了一个混蛋折磨自己，又怎么可能对前同事这么狠心？”
陈熠也叹了一口气，用他的语气安慰他“李悟，他真的值得你这样吗？他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我恨不得亲手将他绳之以法！可惜，他死得太干脆了，我们搜了那片海域，什么也没找到。”
做了那么多坏事。
李悟颓然，眸色沉沉。
“我要挂电话了，陈熠，就这样吧。”
握着电话的指节发白，他掐断通话，像骤然被抽干力气一样猛地撑在洗漱台上。
缓缓抬起头，擦掉镜子上的雾气，照出一个痛苦万分的李悟。
暧昧的吻痕已经变得不再鲜艳，滚烫的泪珠一滴接一滴地往下坠。
为什么哭？为什么还要流泪？
泪水砸在手背上，他的脑中不断地回响起躺在薄恩身边的那几夜。
抱着他的人在颤抖，寂静的夜里只能听见他痛苦的抽泣声，灼人的泪滴也像现在这样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的脸上。
他不知道薄恩为什么哭，为什么在伤害他之后哭得这么难过。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的确确有过真心一样。
叮——叮——
手机又响了起来，洗漱台跟着震动，在手机即将滑入池子里时，李悟接起了电话。
又是陈熠，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十分急切，好似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李悟！你快来一趟局里！”
李悟没有多问，打起精神换好衣服出门。
半小时后，他踏入那个熟悉的会议室。
老领导坐在会议桌前，陈熠和几个年轻警察围坐两边。
“你来了？”陈熠起身，帮他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吧。”
几个文件盒被摆在桌上，李悟看着上面的奇怪数字，觉得眼熟。
细细回想，这好像是密室外的书架上放着的东西。
“这是从船上搜到的东西，里面都是闫京同志亲手写下的记录，你们可以看一下。”
老领导的神色凝重，让大家都忍不住好奇。
翻阅间，又听见他说“我们也得知了闫京同志培养的下线是谁，也就是那个闫滕。”
听到那个名字，李悟心头一颤，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盒。
李悟抽出文件盒里的几张纸，这算是日记，也算是观察日志，或者可以说是考核记录？
上面每天都记录着一个人的行踪，他完成任务的表现，他的一切举止。
闫京为什么要对他做这么详细的记录？
他不信任他？
李悟皱起了眉。
“闫滕这个人原本不值得信任，可只有他能偷偷潜入一楼的房间联系外界，闫京同志当时几乎是报着赴死的心态拉拢的他。”
不值得信任。
李悟有些替他难过，这对一个线人来说是最残忍的一句话了。
“可是好在他没有辜负闫京同志的信任，出色地完成了任务。闫京同志遇难，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直到上周，看到这些线索我们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船上。”
什么？
李悟瞳孔一震，惊讶地看着他。
闫滕还活着？
“他还活着，甚至是以我们想象不到的方式活着。”
李悟再也坐不住了，他沉住呼吸，着急开口“他在哪儿！”
陈熠抓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下来。
老领导推了推眼睛，语气沉重“这就是我要叫你来的原因。”
身后的电子屏幕被打开，一段视频播放出来。
视频里的房间没有开灯，白森森的月光照进来，依稀能看清一个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
他似乎在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单从一个侧脸，李悟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谁。
呼吸一滞，他瞪大瞳孔，惊讶地盯着这段录像。
录像里传来拧动发条的声音，接着是八音盒的旋律。
很短，大概只有十几秒，乐声就戛然而止。
薄恩始终垂着头，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的痛苦沉默又汹涌。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点燃了一支烟，红色的火花暂时让视频里的房间看起来暖和一些了。
薄恩仰起头，吐出一串长烟，然后轻轻地哼起八音盒的那段旋律来。
他的嗓音像是会蛊惑人心，传入李悟的耳朵里，他的心里一阵酥麻。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哼唱，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的那里也听到过。
心脏猛地一紧，像被人抓住了命脉，他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血液仿佛凝结了，细密的汗水不断外冒。
他脸色惨白，眼眶红了一圈，酸胀得厉害。
记忆中闫滕的声音与视频里薄恩的声音交织，一个荒诞的猜测冒了出来。
薄恩，和闫滕有什么关系？
他是，闫滕吗？
接着，视频里的哼唱结束，薄恩轻轻叹了一口气，缓慢转动脑袋，目光直视镜头。
那样的光线下原本不应该看得清薄恩的眼睛的，可李悟就是看清楚了，他看见那双总是弯起来的眼睛里装满了亮晶晶的泪水，像会发光的星星。
李悟的心跟着拧紧了，随着那滴泪滑落，他心里的某个东西彻底坍塌了。
“李，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看见这段视频，你应该已经下船了吧？”
“李，你恨我吗？”
“对不起。”
“我会放你走。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威胁到你，我放你离开我的身边，我给你你想要的自由。”
“李，我爱你。”
薄恩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身体轻轻颤抖。
他在哭。
啪嗒一声，手背一阵滚烫。
李悟的眼眶终于包不住那滴泪，随后，越来越多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脊背弯了一寸又一寸。
他崩溃不已，看着同样痛苦的薄恩，心脏好像不跳了，有时候又狠狠地抽痛。
他输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认输了。
命运为什么偏偏这么捉弄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爱人会变成仇人。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真相。
他忘不了最后薄恩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好像在求他想起来，求他认出来。
可是他没有。
一次也没有，一刻也没有。
李悟冲出警局，拼命地往海边跑，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片海还是一样的蓝，海浪扑来，平静又疯狂。
嘈杂的海风也盖不住他的哭声。
他冲进海水里，跪在地上，任海水扑打，任狂风拉扯。
为什么？为什么闫滕会是薄恩？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要跟他开这种玩笑！
他爱的人回不来了。
他恨的人也不回来了。
有那么一刻，他希望回到船上，回到甲板上，他一定不要留下那样决绝的表情。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他再也哭不动了，可他的心里依旧没有好过一点。
他颓然的背影落入一对琥珀色的眸中，那对漂亮的眼眸轻颤，心疼地盯着他。
风好像不吹了，凉幽幽的背后贴上来一阵暖意。
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怎么哭了？是在为我哭吗？”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
李悟双肩一滞，微微抬头，惊愕失色。
“看起来不是为我哭的。那是为谁？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在我面前为别的男人哭。”
是、是薄恩，是薄恩！
李悟猛地扑进薄恩的怀里，将人撞倒在地。
薄恩紧紧将他护在怀里，后背跌进柔软的沙子，冰凉的海水冲上来，将他们的衣服打湿。
薄恩勾起唇，双眸笑得动人。
“宝贝儿，想我了吗？”
两行滚烫的泪滴落在薄恩的脖子上，泪水顺着脖子往下滑。
“别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回来了。”
他轻轻顺着李悟的背，像在哄一只小猫。
“你他妈骗我，你他妈胆敢骗我！”
李悟的鼻音很重，薄恩将他抱得更紧了。
“是我的错，我不好。别哭了李悟，我很心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闫滕？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把我耍的团团转很好玩吗！”
李悟委屈，环着他的手用力往他背上砸了一下。
薄恩闷哼一声，疼得皱起了眉。
怀里的人立马起身，顶着一张眼泪纵横的脸，紧张地盯着他“怎么了？我打到你的伤口了？疼吗？很疼吗？”
是很疼。
不过现在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薄恩笑出了声，手肘向后，撑在地上，扬起下巴来看着他。
“李悟，你现在这样很像谁你知道吗？”
李悟不明所以“谁？”
薄恩挑眉，缓缓吐出三个字“我老婆。”
“我去你妈的薄恩！”李悟的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作势又要打上去，却在拳头即将碰上那张脸时没狠下心。
拳头被人一握，整个人被拉入怀里，薄恩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李悟，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这一次，我们都自由了。”
“我爱你李悟，我真的好爱你。甲板上放你走的时候，我为你的解脱感到开心，但一想到以后不会再见到你了，我恨不得去死。”
“掉进海里的时候，我听见了你的哭声，哭得比海浪声都还要大。我不要你这么难过，我的李悟应该永远胜券在握。所以，我回来了。”
“我很抱歉我的冲动伤害了你，以后我会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海浪涌来，怀里的人将他抱得更紧了。
“你以后不准再骗我。”
“我保证不会再骗你。”
“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薄恩的脸烧得慌，回想起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他自己都觉得该死。
“给你灌酒的那晚。”他回答地十分心虚。
“怎么认出我的？”李悟还在追问。
“就……你哭了，然后对着我叫闫滕。”
他叫了闫滕？他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怀里的人拧紧了眉，似乎在认真回忆那晚的细节。
薄恩怕得要死，生怕李悟又因为那个荒唐的晚上生他的气，更怕他因此一脚把他踹了。
毕竟，要是换做是他，他恨不得拧断那个混账东西的脖子！
“好了李悟，你别想了，你不准想了。”他蛮横地捉住李悟的脸，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
“不准想以前的事，那个时候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再做那些事了。”
他的表情像极了一条撒娇求饶的小狗。
李悟哭笑不得“好好好。那我问别的问题。”
“不许问。”薄恩的眸子沉了下去，如一潭死水，透露出淡淡的深远的悲痛。
“别问了李悟，不要拿我们的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他几乎哀求道“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去想。”
李悟不知道跌入海里之后他经历了什么，尽管他现在万分好奇，但他也舍不得见到薄恩这样痛苦的表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应该一直生气盎然。
他捧着薄恩的脸，额头抵得更紧，轻轻蹭了蹭，认真地安抚这只小狗。
“好，我不问了。薄恩，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知道，我很庆幸你还活着。”
海水还是一样蓝，晴空万里，这一次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
他们无比自由，他们万分珍重。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艰难险阻的时刻，爱一个人的能力，是在黑夜中所向披靡的底气。
祝他们，祝我们，所向披靡。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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