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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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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特别早,才刚过清明,陆府后花园里的几株西府海棠就已经开得烂漫。
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随风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瓣,像是为青石板路铺上一层薄雪。
七岁的苏逸筠独自坐在花园角落的秋千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被海棠树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
他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青灰色的马甲,脚上的黑色小皮鞋一尘不染——这都是陆家昨天特意为他添置的新衣裳。
秋千缓缓地前后晃动,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苏逸筠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紧握秋千绳索的小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天前,他还住在城里的戏班子里,跟着师傅学唱《贵妃醉酒》。
那时他还不被别人叫苏逸筠,班主给他取了个艺名“小明月”,说他眉眼如月,嗓音清亮,是个唱旦角的好料子。
然而一夕之间,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你父亲是为救陆将军而死的,是英雄。”来接他的那位严肃的军官这样说,“陆将军感念你父亲的忠心,决定收养你为义子。”
于是,他离开了熟悉的戏班子,被带到了这座气派的陆府。
昨天抵达时,陆将军和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接他,陆夫人更是红着眼眶将他搂在怀里,喃喃道:“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记得父亲的模样,虽然模糊,但记忆中那双温暖的大手和爽朗的笑声依然真切。
父亲是陆将军的副官,去年随军出征前,还特意到戏班子看他,许诺下次回来就带他去吃全城最好的糖葫芦。
如今,糖葫芦是再也吃不成了。
苏逸筠轻轻哼起《贵妃醉酒》里的几句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唱到这里,他突然哽住了,再也接不下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落下。父亲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就在他仰头之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主楼三层的窗户。
那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苏逸筠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突然快了几分。
那是陆将军的独子,陆珩,字子殃。
昨天抵达陆府时,他们曾短暂地见过一面。
比他大三个月的陆珩已经颇有小主人的架势,穿着剪裁合体的军装式样童装,腰间系着皮带,脚蹬锃亮的小马靴,神情倨傲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家庭教师上课去了。
“子殃的性子是冷了些,但心地是好的,相处久了你便知道了。”陆夫人当时这样解释道。
苏逸筠不敢再抬头确认那扇窗后是否还有人,只是无意识地用脚尖划着地面,秋千渐渐停了下来。
——
三楼书房窗前,七岁的陆珩确实站在那里,目光紧紧锁定着花园里那个坐在秋千上的小小身影。
他昨天就见过这个父亲带回来的孩子,苏逸筠,字明月。
这名字真好笑,像个女孩子。
陆珩心想。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个苏逸筠看起来如此瘦弱、文静,说话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他的父亲怎么会为了救自己的父亲而牺牲呢?
在陆珩的想象中,能做出这般英勇事迹的人,应该像府上的侍卫长那样高大威猛才是。
“少爷,您的书法练习时间到了。”管家在身后轻声提醒。
陆珩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再等一会儿。”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苏逸筠身上。
这个新来的孩子已经在秋千上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几乎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会仰头看看天,或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陆珩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如此长时间地独处而不感到无聊。
要是他,早就在花园里奔跑、爬树、假装与敌人厮杀了。
“他在原来的家里,是做什么的?”陆珩突然问道。
管家迟疑了一下,答道:“听说,苏小少爷之前是在戏班学艺的。”
“学戏?”陆珩惊讶地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
在他的认知里,戏子是低贱的职业,父亲怎么会认一个唱戏做义子?
管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谨慎地解释道:“苏小少爷是苏副官的独子,苏副官与将军是世交,又是为救将军而殉国。将军重情重义,自然要善待他的骨血。”
陆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向窗外。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片落在了苏逸筠的头发和肩膀上。
那场景,竟像极了一幅画。
不知为何,陆珩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应该有个玩伴。”陆珩喃喃。
管家微笑道:“那少爷何不下去与他说说话?”
陆珩立刻摇头。
他是陆家的嫡子,将来要继承父亲衣钵,统领千军万马的人,怎么能主动去接近一个唱戏的孩子?
尽管这个孩子现在是他的义弟。
但双脚却像钉在了窗前,无法移开。
——
苏逸筠终于从秋千上下来,缓步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
那些粉白的碎片躺在他白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脆弱。
他想起戏班后院也有一棵海棠,每逢花开时节,师姐们就会收集落花,制成花胭脂。
最疼他的云裳师姐总爱用指尖蘸一点胭脂,轻轻点在他的眉心,笑说:“我们明月长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看客。”
如今,他再也不是戏班里的“小明月”了,他是陆将军的义子,是苏逸筠。
这个新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让他无所适从。
“逸筠少爷,夫人请您去客厅用茶点。”丫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逸筠吓了一跳,连忙转身,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又不自觉地抬头望向三楼的窗户,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陆府的客厅宽敞华丽,西洋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真皮沙发摆在波斯地毯上,墙上挂着陆将军与各界名流的合影。
这一切对苏逸筠来说,都是那么陌生而遥远。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逸筠,在这里还习惯吗?”陆夫人温柔地问道,将一碟精致的杏仁糕推到他面前。
苏逸筠轻轻点头:“习惯,谢谢夫人。”
“该叫义母了。”陆夫人眼中带着怜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如此拘谨。”
这时,陆珩大步走进客厅,先是向母亲行礼问安,然后才在苏逸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珩儿,带逸筠去花园玩吧,孩子们老待在屋里不好。”陆夫人建议道。
陆珩看了苏逸筠一眼,淡淡道:“我待会还要上骑射课。”
客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苏逸筠低下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就带逸筠一起去吧,让他也见识见识。”陆夫人坚持道。
陆珩抿了抿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用罢茶点,陆珩起身告退,出乎意料的是,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苏逸筠:“你要来看吗?”
苏逸筠惊讶地抬起头,对上陆珩那双与他年龄不符的、过于锐利的眼睛。
那是一双属于未来统帅的眼睛,已经有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可以吗?”苏逸筠轻声问。
陆珩似乎对他的犹豫有些不耐烦:“想来就来。”
苏逸筠看了看陆夫人,见她微笑着点头,这才起身跟上陆珩的脚步。
——
陆府后院的练武场十分宽敞,一侧陈列着各式兵器,另一侧则是箭靶和马厩。
骑射老师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陆珩,立即行礼。
“这位是苏逸筠,我父亲的义子。”陆珩介绍道,语气平淡。
老师向苏逸筠点头致意,然后开始今天的课程。
先是教导正确的拉弓姿势,然后让陆珩实践。
苏逸筠安静地站在场边,看着陆珩熟练地搭箭、拉弓、瞄准。
七岁的孩子使用的当然是小弓,但陆珩的动作已经颇有架势,眼神专注,手臂稳定。
“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出,正中靶心偏下的位置。
“很好!少爷进步很快。”老师称赞道。
陆珩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转头看向苏逸筠,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钦佩。
但苏逸筠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反应让陆珩有些失望,又有些恼火。
“你想试试吗?”陆珩突然问道。
苏逸筠愣了一下,轻轻摇头:“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陆珩不由分说,将弓塞到他手里,“陆家的男儿,哪能不会骑射。”
弓比想象中要沉,苏逸筠费力地拿着它,不知所措。
老师上前指导他如何站姿,如何搭箭,如何拉弦。
但苏逸筠细瘦的手臂显然力量不足,连将弓完全拉开都做不到。
陆珩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皱眉:“用力啊!”
苏逸筠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弓拉满,但手臂颤抖得厉害,根本无法瞄准。
“放手!”陆珩命令道。
苏逸筠松手,箭软绵绵地飞出去,落在几步远的地上。
一旁的陆珩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很快又收敛了笑容,因为他看见苏逸筠的眼圈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多练习就好了。”陆珩生硬地说,接过弓,又射出一箭,这一次正中靶心。
接下来的时间,苏逸筠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观看,直到课程结束。
回主楼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经过花园时,苏逸筠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望向那架秋千。
“你为什么总盯着那秋千看?”陆珩突然问。
苏逸筠轻声回答:“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一架秋千。”
“戏班子里也有秋千?”
“是师姐们为我做的。”苏逸筠的声音更低了,“用旧绳子和一块木板做的,没有这个漂亮,但荡起来一样高。”
陆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无法想象用旧绳子和木板做秋千是什么样子,也无法想象与戏班子里的师姐们一起生活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明天我要随父亲去军营视察,不能带你去。”陆珩突然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歉意。
苏逸筠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向东厢房走去,一个向西。
转身前,陆珩突然道:“那秋千,你随时可以去玩。”
苏逸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谢谢...子殃哥哥。”
那一笑,让陆珩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温柔得像春水,明亮得像月光,与陆府中所有人的笑都不一样。
等他回过神,苏逸筠已经转身离去,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当晚,陆珩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白天苏逸筠射箭时的笨拙模样,想起他站在海棠树下的孤单身影,想起他那声“子殃哥哥”和转瞬即逝的笑容。
最后,他想起黄昏时分,又一次从三楼窗户看到的情景:苏逸筠又坐在那架秋千上,轻轻摇晃着,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明月。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那一刻,陆珩忽然觉得,“明月”这个字,取得再合适不过。
他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点亮台灯,翻开日记本。
这本子是父亲送给他的七岁生日礼物,要求他每天记录自己的生活和感悟,以培养自律和思考的习惯。
今天,他只写了一句话:
“府上来了一个叫苏逸筠的孩子,他是父亲的义子,笑起来像它的字一样,是明月。但他似乎很爱哭,而且不会射箭。”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不过,他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