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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园 ...


  •   陆府的早晨开始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仆人们就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厨房飘出米粥的香气,园丁在修剪花草,侍卫在交接班。
      这一切分毫不差。
      苏逸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精致的花纹。
      他已经醒了半个时辰,却迟迟不愿起身。
      在戏班时,这时辰也该起了,师姐们会带着他吊嗓子,师傅会检查他前一日学的身段。
      但那里没有这样柔软的大床,没有绣着金线的丝绸被褥,也没有守在门外随时准备伺候的丫鬟。
      这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逸筠少爷,您醒了吗?该用早膳了。”
      苏逸筠连忙坐起身:“醒了,这就来。”
      他笨拙地自己穿好衣服——在戏班时,这些都是自己做的,但陆府的衣裳复杂得多,扣子也小巧难系。
      等他终于整理妥当打开门时,丫鬟春梅已经等在门外了。
      “少爷该叫我们伺候的。”春梅见他衣领有一处没翻好,伸手想帮他整理。
      苏逸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我自己可以的,谢谢姐姐。”
      春梅愣了愣,收回手,微笑道:“那逸筠少爷请随我来,将军和夫人已在餐厅等候了。”
      陆府的餐厅宽敞明亮,长长的红木餐桌可容纳二十余人。
      陆将军和夫人坐在主位,陆珩则坐在他们右手边,已经穿戴整齐,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逸筠给义父、义母请安。”苏逸筠学着昨日教他的礼节,恭敬地行礼。
      陆将军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孩子,过来坐。”
      陆夫人则直接起身,将他拉到陆珩对面的座位坐下,亲手为他盛了一碗粥:“睡得可好?还习惯吗?”
      苏逸筠点点头,小声道:“很好,谢谢义母。”
      对面的陆珩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早餐,姿态端正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早餐很丰盛,有粥、点心、小菜和牛奶。
      苏逸筠安静地吃着,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这与陆珩刀叉偶尔碰触盘子的声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今日有何安排?”陆将军问陆珩。
      “回父亲,上午有国文和算术课,下午练习马术,晚上温习兵法。”陆珩回答得流利自如。
      陆将军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苏逸筠:“逸筠呢?可想好要做些什么?”
      苏逸筠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鼓起勇气抬头:“义父,我...我可以去学戏吗?”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陆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他。
      陆将军微微皱眉,陆夫人则担忧地抿起了唇。
      “逸筠,你现在是陆家的少爷,不必再去学那些了。”陆将军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是...”苏逸筠眼中闪过失望,“我只会这个。”
      陆夫人温柔地接话:“不会可以学别的。我们已经为你请了老师,今天就会到府上,教你读书写字。你若喜欢音乐,也可以学钢琴或小提琴。”
      苏逸筠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是好意,但他想念戏台上的锣鼓声,想念水袖挥舞的感觉,想念唱词从喉间流淌出来的畅快。
      “父亲,母亲,我吃饱了。”陆珩突然起身,“该去上课了。”
      陆将军点头准了,陆珩便行礼退下。
      经过苏逸筠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

      陆珩的课堂设在主楼二层的书房,而苏逸筠的课程则被安排在偏厅。
      教他的是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姓文,说话慢条斯理,之乎者也。
      “苏少爷,今日我们先从《三字经》开始。”文先生铺开纸墨,“请跟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苏逸筠乖乖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
      “性相近,□□。”
      声音是清亮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但眼神却飘向了窗外。
      那里,一只鸟儿正停在枝头,婉转啼鸣。
      “苏少爷!”文先生提高了声音,“专心致志方为求学之道。”
      苏逸筠连忙收回视线:“对不起,先生。”
      课间休息时,他听见从二楼隐约传来的朗读声,是陆珩在上国文课。
      那声音洪亮自信,与自己刚刚的怯懦截然不同。
      午饭后,陆珩去马场练习马术,苏逸筠则被带去试穿新做的衣裳。
      裁缝为他量尺寸时,他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想起了云裳师姐。
      他离开戏班的前一晚,师姐偷偷来到他房间,塞给他一个亲手绣的香囊。
      “明月,到了陆家要听话,别像在班子里这么淘气。”师姐摸着他的头,眼圈泛红,“那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但你聪明,一定能适应。”
      他当时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要是...要是实在想班子,就回来看看。”师姐最后说,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逸筠少爷,请抬一下手臂。”裁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苏逸筠配合地抬起手,任由量尺在他身上比划。
      这些绸缎面料比他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柔软,但它们又像枷锁般沉重。

      ——

      接下来的几天,苏逸筠过着规律而陌生的生活。
      上午跟着文先生读书写字,下午学习礼仪和钢琴,晚上则要背诵诗文。
      他学得很快,文先生常夸他聪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从不在这上面。
      陆珩依旧忙碌,两人只有在用餐时才能见面。
      陆珩总是端正严肃,偶尔问起他的学业,像个小小考官。
      苏逸筠的回答总是简短恭敬,带着距离感。
      这天下午,苏逸筠的钢琴课结束后,他听见后院传来阵阵马蹄声。
      循声望去,只见陆珩正骑着一匹小马在马场上奔跑,身姿挺拔,已有几分将军的影子。
      马场边的武器架上,各式兵器整齐排列,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那是与戏台上完全不同的兵器——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飘逸的红缨,只有简洁而危险的线条。
      苏逸筠不自觉地走向马场,站在栏杆外静静观看。
      陆珩很快发现了他,策马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课都上完了?”
      苏逸筠点头:“今天的课上完了。”
      “会骑马吗?”
      “不会。”
      陆珩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是男儿就必须会骑马。改天我教你。”
      这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
      苏逸筠没有回应,只是仰头看着马背上的陆珩。
      阳光从他身后洒下,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子殃哥哥很喜欢骑马?”苏逸筠轻声问。
      陆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思考片刻,才回答:“喜不喜欢不重要,这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必须掌握的技能。
      就像他必须读书写字,必须学习礼仪,必须忘记过去的自己。
      “我想学戏。”苏逸筠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是我必须做的事。”
      陆珩皱起眉:“你现在是陆家的人,不必再做那些取悦他人的事。”
      “唱戏不是取悦他人!”苏逸筠难得地提高了声音,“那是艺术,是...是我的根。”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愣住了。
      在陆府这些天,他从未如此直白地表达过自己的想法。
      陆珩显然也很惊讶,他盯着苏逸筠看了许久,最后只是淡淡道:“父亲不会同意的。”
      然后他调转马头,再次奔向马场中央。
      苏逸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在这个偌大的陆府,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懂得他对戏台的热爱和眷恋。

      ——

      又过了几日,苏逸筠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向陆将军提出想去学戏的请求。
      这一次,他选择在晚饭后,陆将军心情似乎不错的时候。
      “义父,逸筠有一事相求。”他站在书房中央,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陆将军从文件中抬起头:“何事?”
      “我...我还是想去学戏。”苏逸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我可以每天认真完成所有功课,只求义父允许我抽空去梨园学戏。”
      陆将军放下手中的笔,神色严肃:“逸筠,你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你如今是陆家的少爷,将来要出入上流社会,怎能再做戏子这等低贱行当?”
      “唱戏不低贱!”苏逸筠脱口而出,眼中闪着倔强的光芒,“我父亲从未觉得唱戏低贱,他每次来看我,都会让我唱一段给他听。”
      提到父亲,他的声音哽咽了:“他说我唱得真好,说我的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陆将军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想起为他而牺牲的苏副官,心中五味杂陈。
      “逸筠,你可知道,若你去学戏,外人会如何看待陆家?”陆将军放缓了语气,“他们会说陆家亏待义子,说我们不负责任。”
      “我们可以不说我是陆家的人。”苏逸筠急切地说。
      陆将军摇头:“这不可能。”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陆珩站在门口。他显然是路过,却无意中听到了这番对话。
      “父亲,”陆珩走进来,行了一礼,“请容孩儿说一句。”
      陆将军示意他继续说。
      “逸筠既然这么想去,不如就让他试试。”陆珩的话让两人都吃了一惊,“但要约法三章:一不能耽误正课学业,二不能对外透露身份,三若学得不好,就要放弃。”
      苏逸筠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珩,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说话。
      陆将军沉思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既然珩儿也这么说...那就试试吧。但要遵守你方才说的三条,若有违背,立即停止。”
      “谢谢义父!谢谢子殃哥哥!”苏逸筠喜出望外,连声音都明亮了几分。
      陆珩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微微别开了脸:“我只是觉得,让他试过了,才知道适不适合。”

      ——

      三日后,一切安排妥当。
      陆将军派人联系了北平最有名的梨园“荣庆班”,让苏逸筠以普通人家孩子的身份前去学艺,每周三次,每次两个时辰。
      陆府会支付相应的费用,但要求班主不得特殊关照,也不得打听学生的来历。
      第一次去梨园那天,苏逸筠兴奋得早早起床,自己整理好行装。
      他特意选了一件朴素的衣服,不想显得太扎眼。
      早餐时,陆夫人细心叮嘱:“已经派了车送你去,但会在街口停下,你自己走进去。下课时车会在原地等你,不要乱跑。”
      苏逸筠连连点头:“我知道了,义母。”
      陆珩默默吃着早餐,偶尔抬眼看看苏逸筠难得神采飞扬的小脸,心中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饭后,苏逸筠正要出门,陆珩叫住了他:“等等。”
      苏逸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怀表递给他:“带上,别误了回府的时间。”
      那怀表精致小巧,银色的外壳上刻着精细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苏逸筠犹豫着不敢接。
      “给你就拿着。”陆珩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记得准时回来。”
      苏逸筠握紧手中的怀表,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谢谢子殃哥哥。”
      荣庆班位于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青石板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香气和隐隐的煤烟味。
      这与陆府所在的权贵区截然不同,却让苏逸筠感到莫名的亲切。
      他在街口下车,按照指示找到荣庆班的大门。
      那是一座传统的四合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吊嗓子和练乐器的声音。
      班主是个中年男子,姓程,面相严肃,但眼神很正。
      他打量了一下苏逸筠,点点头:“你就是苏逸筠?”
      “是,班主好。”苏逸筠恭敬地行礼
      程班主领他进院,边走边说:“我们这儿规矩大,学艺苦,受不了可以直说,不必勉强。”
      院子里,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正在练习。
      有的在压腿,有的在走台步,有的在唱念做打。
      熟悉的场景让苏逸筠眼眶发热,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
      “你以前学过?”程班主问。
      “学过一点《贵妃醉酒》和《霸王别姬》。”苏逸筠回答。
      “那唱一段我听听。”
      苏逸筠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轻启朱唇: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一段唱罢,院子里其他孩子都停下了练习,惊讶地看着他。
      程班主眼中也闪过赞赏之色。
      “嗓子是好嗓子,身段也柔韧,就是气不足,需要好生练习。”程班主点评道,“你跟李师傅学青衣吧,他正在教《牡丹亭》。”
      苏逸筠欣喜若狂,连连道谢。
      他终于又回到了戏台的世界,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但这里有他熟悉的唱腔、锣鼓和那份独属于梨园的热闹。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下课的钟声响起,苏逸筠才从沉醉中惊醒,依依不舍地告别师傅和同伴。
      走出荣庆班的大门,他忽然想起陆珩给的怀表,掏出来一看,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他小心地将怀表收好,向街口走去。
      回到陆府时已是傍晚。苏逸筠脸上带着难得的红晕,眼中闪着光,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在门口,他遇见了正要外出的陆珩。
      “回来了?”陆珩打量着他,“怎么样?”
      “很好,谢谢子殃哥哥。”苏逸筠真诚地说,“也谢谢你的怀表,它帮了大忙。”
      陆珩点点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快去换衣服吧,就要开饭了。”
      苏逸筠行礼告退,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转身的刹那,他没看见陆珩注视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不解。
      那天晚上,苏逸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花纹,心说:今天是我来到陆府后最开心的一天。
      而在陆珩的日记本上,则出现了这样一句话:“苏逸筠学戏回来,像变了个人。唱戏真的那么有趣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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