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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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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逸筠的第十五年,冬。
城市的冬天干冷刺骨,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残雪和尘土。
荣庆班的后院里,呵气成霜。
十五岁的苏逸筠——在梨园,人们仍习惯叫他“明月”——正穿着一袭单薄的水衣,在结了一层薄冰的青石地面上练习《思凡》的身段。
他的身形比八年前抽长了许多,已然有了少年人的清瘦轮廓,但依然保持着旦角特有的柔韧与轻盈。
“不对!重来!”李师傅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敲在旁边的石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眼神!眼神要活!要透出那小尼姑的空虚寂寞,不是让你在这儿发呆!”
苏逸筠抿了抿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摆好姿势,口中念白:“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他的声音清亮婉转,比少年时期更多了几分圆润和穿透力,在这寒冷的院子里,竟透出一股灼人的凄楚。
八年了。
距离他被接入陆府,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间,世事变迁,陆将军的权势愈发煊赫,陆府的门楣越发显耀。
而他苏逸筠,与那个显赫家族的联系,却像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最初的那一两年,他尚且规律地往返于陆府与梨园之间。
陆夫人待他温和,该有的衣食住行从未短缺;陆将军偶尔问及他的学业,虽不热络,却也尽责;就连那位性子冷硬的义兄陆珩,也曾在他每次去学戏时,默不作声地拿起那个小怀表把玩,在他回来时,看似不经意地问上一句“怎么样”。
改变的契机发生在他十岁那年。
一次重要的堂会,荣庆班被点名要唱全本的《龙凤呈祥》。
原本担纲孙尚香的师兄突然哑了嗓子,班主急得团团转,最后目光落在了在一旁默戏的苏逸筠身上。
“明月,你上。”
那一晚,面对满堂的达官显贵,十岁的苏逸筠压住内心的惶恐,粉墨登场。
他嗓音清越,做派细腻,一颦一笑竟将孙尚香的英气与娇媚演得活灵活现。
满堂喝彩声中,他眼尖地瞥见了坐在前排的陆将军和几位同僚。
陆将军的脸色,在看清是他之后,瞬间沉了下来。
自那以后,陆府对他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陆将军明确表示,不希望他再登台“抛头露面”,认为这有损陆家颜面。
冲突在他十一岁那年彻底爆发,一次为某大帅寿宴的演出,他已扮上妆,陆府却直接派了人来要强行带他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
他站在后台,顶着半面妆容,对陆府来的管事说:“我不回去。戏比天大,班主既派了我,我就得唱完。”
那晚回到陆府,迎接他的是陆将军罕见的震怒。
陆夫人在一旁垂泪不语。
而陆珩,当时十一岁的陆珩,已经进入少年军官预备学校,穿着一身笔挺的学员制服,就站在父亲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属于陆家继承人的审视和失望。
“陆家养你,不是让你去做戏子,给人取乐的!”陆将军的话如同重锤。
“我不是戏子,我是演员。我也不是取乐,我在传承艺术。”他倔强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那之后,他在陆府的处境便尴尬起来。
他依旧住在陆府,但餐桌上常常缺席,功课也渐渐无人过问。
他知道,陆府给了他选择:要么彻底放弃梨园,安心做陆家义子;要么,就自生自灭。
他选择了后者。
他开始长时间留在荣庆班,与师兄弟们同吃同住,刻苦练功。
陆府仿佛也默认了他的选择,除了按时送来基本的生活费用,几乎不再干涉他的生活。
他与陆珩,更是鲜少再有交集。
那位义兄一步步沿着既定轨迹成长,进入顶尖的军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年纪轻轻便已崭露头角,据说如今已是某精锐部队的上尉,军务繁忙,鲜少归家。
偶尔,他会在报纸上看到陆珩的消息,或是在街头看到陆家车队经过,车窗里那张冷峻的侧脸一闪而过。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墙壁。
“停!”李师傅的喝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今天就到这里。明月,你晚上还有大帅府的堂会,回去好好歇着,把嗓子养好。”
“是,师傅。”苏逸筠恭敬行礼,接过旁边小师弟递来的厚外套裹住冰冷的身子。
——
同一时刻,陆府。
书房内暖意融融,西洋壁炉里炭火正旺。十五岁的陆珩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
他站在窗前,身姿笔挺如松,他将年少时的青涩锐气磨砺成一种深沉的威严与冷峻。
他看着窗外凋零的花园,那个角落里的秋千早已被拆除,换上了一座西洋风格的喷泉。
“听说,他今晚要去徐大帅府上唱堂会?”陆珩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身后的管家恭敬回道:“是,少爷。逸筠少爷如今是荣庆班的台柱子之一,尤其《贵妃醉酒》和《牡丹亭》,很受追捧。”
“台柱子...”陆珩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莫名,“他倒是...得偿所愿了。”
他想起那个七岁时坐在秋千上,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孩子;想起他初学射箭时笨拙却倔强的模样;想起他每次去学戏前,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也想起最后一次激烈冲突时,那个十一岁少年脸上不容置喙的坚持。
八年来,他眼看着那个温柔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如何一步步变得清冷而执拗。
他继承了伯母的容貌,越发清俊出尘,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除了他的戏。
陆珩曾奉父命去过几次荣庆班,试图“规劝”他。
他见过苏逸筠在练功房里汗如雨下,见过他因为一个身段反复练习直到膝盖淤青,也见过他在台上,粉墨浓妆之下,那双眼睛如何焕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光彩。
那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炽热的生命力。
与他所处的、一切讲究规则、纪律、权衡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最后一次去,是两年前。
他穿着制服,径直闯入后台。
苏逸筠正对镜卸妆,从镜子里看到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唤了一声:“子殃哥。”
他说明来意,希望他回家,至少,不要再唱堂会,太过招摇。
苏逸筠安静地听完,然后用沾着油彩的细布,慢慢擦掉指尖的胭脂,抬起头,看着他:“义父和义母的养育之恩,逸筠不敢忘。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并不觉得辱没谁。”
那一刻,陆珩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柔软的义弟,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坚持,哪怕那个世界在陆珩看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风雨飘摇。
“父亲那边...”陆珩转过身。
“将军的意思...既然逸筠少爷心意已决,陆府也不便强求。只要他不打着陆家的旗号,便由他去吧。”管家谨慎地回答。
陆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书桌旁,桌上放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副官刚送来的一块进口瑞士表。
今天,是苏逸筠的十五岁生辰。他原本...
他最终合上了锦盒,对管家吩咐道:“晚上去徐大帅府,备一份礼。以我个人的名义。”
“是,少爷。”
——
华灯初上,徐大帅府邸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今晚是徐大帅五十寿辰,北平军政商各界名流荟萃一堂。
后台一片忙乱。
苏逸筠已经扮好了妆,杜丽娘的扮相,头上点翠头面,身上穿着精美的绣花帔,正闭目养神,酝酿情绪。
周围的喧闹仿佛与他隔绝。
“明月师兄,外面好多大人物...” 刚入行的小师弟紧张地扒着门帘往外看,“我好像看到陆家的车了!”
苏逸筠睫毛微颤,没有睁眼。
陆家...他会来吗?
或许吧。
这样的场合,陆家少爷自然不会缺席。
只是,与他何干呢?
多年的疏离,早已将最初那点微薄的温情磨得所剩无几。
那个会递给他怀表、会看他射箭、会为他说话的“子殃哥哥”,早已模糊在记忆里,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眼神凌厉,试图将他拉回正轨的陆家继承人。
锣鼓声响,戏开场了。
苏逸筠翩然登场,台步轻盈,水袖翻飞。
一开腔,便是满堂彩。
他的声音空灵婉转,将杜丽娘游园惊梦的欣喜,惆怅与哀怨,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喧嚣渐息,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古典的唯美与忧伤之中。
陆珩是中途悄无声息进入戏厅的。
他没有去前排主桌,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戏台中央那个光彩照人的身影上。
十五岁的苏逸筠,身形已经完全长开,在戏装的衬托下,更显得腰肢纤细,颈项修长。
浓重的油彩遮盖了他原本的容貌,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那是陆珩从未见过的眼睛,含着盈盈水光,流转着千般情思,万种哀愁。
仿佛他不再是苏逸筠,而是那个为情生、为情死的杜丽娘。
陆珩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他见过苏逸筠很多面,安静的,倔强的,疏离的,却从未见过他在戏台上这般...
活色生香。
这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无关性别,只关乎艺术,却莫名地让陆珩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好!” 满堂的喝彩声将陆珩从失神中惊醒。
一曲终了,苏逸筠正在谢幕,姿态优雅,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徐大帅显然极为满意,命人送上丰厚的赏封,还特意高声赞道:“好!唱做俱佳!这苏明月,不愧是荣庆班的未来之星啊!”
苏逸筠再次躬身答谢,态度不卑不亢。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戏厅角落,恰好与陆珩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苏逸筠的眼神有片刻的凝滞。
隔着纷扰的人群与晃动的光影,他看到了那双熟悉的、深邃锐利的眼睛。
八年过去,陆珩的变化很大,更加成熟冷硬,周身散发着久居人上的压迫感,但那眼神底处的一些东西,似乎没变。
苏逸筠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脸上依旧挂着属于“杜丽娘”的浅笑,再次躬身,然后翩然退入后台。
陆珩看着他那淡漠的,一瞥即过的眼神,胸口莫名地堵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辣的,一路烧灼到胃里。
——
后台,苏逸筠坐在镜前,慢慢卸下繁重的头饰。
油彩之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只是八年时光,早已教会他如何掩饰情绪,如何在自己和陆家之间,划下清晰的界限。
“明月师兄,刚才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您的。”小师弟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过来。
苏逸筠打开,里面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瑞士腕表,比当年陆珩给他的那个怀表要精美贵重得多。
盒子里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
“生辰吉乐。”
没有落款。
苏逸筠拿着那张素笺,看了许久。
最终,他将表放回盒中,盖上,对师弟说:“收起来吧。”
他不会再用陆珩给的表了,就像他不会再回到陆府那个华丽的牢笼。
他的人生,从父亲去世,被接入陆家,再到毅然选择梨园,一路走来,似乎总是在失去,在告别。
但他还有戏。
卸完妆,换上自己的青布长衫,围上围巾,苏逸筠从后台的小门悄悄离开,避开了前门尚未散尽的宾客和车马。
寒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将脸埋进围巾里。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几颗寒星在天幕上闪烁。
长长的巷子空旷寂静,只有他孤单的脚步声回响。
他轻轻哼起刚才戏里的唱词:“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飘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陆府的书房里,陆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副官汇报,礼物送到了,但苏逸筠没有收。
陆珩摆了摆手,示意副官退下。
他想起戏台上那个眼波流转、水袖翩跹的“杜丽娘”,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秋千上,安静地望着海棠花落的七岁孩童。
两个身影在他脑海中重叠,又分离。
最终,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苏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