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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霸王别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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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春。
城里的春天,总带着几分兵荒马乱的喧嚣。
北伐军势如破竹,各方势力在此角力,今日你唱罢,明日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连梨园行当也受到了波及,许多堂会悄然取消,夜戏也时常因宵禁而早早散场。
荣庆班的后台,比往日清冷了些。
十七岁的苏逸筠对镜梳妆,准备今晚的《霸王别姬》。
镜中的人,褪去了两年前最后的稚气,面容彻底长开,清俊得近乎锐利,唯有那双眼睛,在不上妆时,依然沉静如水,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
这两年,他与陆府彻底断了那点名义上的联系。
陆将军高升,举家迁往南京,只留部分仆役看守北平的老宅。
临行前,陆夫人派人送来一笔不小的款子,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苏逸筠,既选择了这条路,便不再依靠陆家分毫。
至于陆珩……那个名字,连同那些模糊的、混杂着秋千、怀表和冰冷眼神的记忆,已被他深深埋藏。
偶尔从报纸上看到“陆珩”二字,后面跟着的已是“上校”、“青年将星”之类的头衔,他也不过是淡淡一瞥,便翻过页去。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无交集。
“明月师兄,外面好像不太对劲。”小师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压低声音,“我瞧见好多当兵的,在街口设了卡子,盘查行人呢!”
苏逸筠描眉的手顿了顿。
近来局势动荡,这类事情时有发生,但今晚似乎格外不寻常。
他放下眉笔,淡淡道:“做好自己的事,天塌下来,戏也得唱。”
话虽如此,一丝不安还是悄然爬上心头。
——
与此同时,距离荣庆班两条街外的暗巷中,一场激烈的追逐正在上演。
枪声划破夜空,惊起几声犬吠。
陆珩捂着中弹的左臂,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染红了墨绿色的军装外套。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却如同被困的野兽,凶狠而警惕。
他今年十七岁,凭借军功和家族势力,已晋升为上校,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反光。
此次秘密返回北平执行任务,不料行踪泄露,遭遇伏击,随行护卫拼死掩护,才让他杀出重围,如今却身陷重围。
“他跑不远!搜!每条巷子都不能放过!”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珩咬紧牙关,撕下衬衣下摆草草包扎伤口,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藏,否则撑不到接应的人到来。
视线掠过巷口悬挂的“荣庆班”灯笼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苏逸筠……
那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两年了,他几乎已经将这个执拗的义弟遗忘在军务繁冗的角落。
他只隐约知道,苏逸筠拒绝了南下的邀请,独自留在了城内,依旧在荣庆班唱戏。
去那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
太危险,可能会连累他。
更何况,以他们如今形同陌路的关系,苏逸筠凭什么帮他?
然而,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别无选择。
——
荣庆班戏园内,锣鼓铿锵,《霸王别姬》正唱到垓下之围,悲壮苍凉。
苏逸筠扮演的虞姬,一身缟素,手持双剑,正在霸王项羽面前且歌且舞,做最后的诀别。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他的唱腔悲切宛转,身段柔美中带着刚烈,将虞姬那种决绝的凄艳演绎得入木三分。
台下观众虽不如往日多,却也看得如痴如醉。
就在这时,戏园侧面的小门被猛地撞开,一道踉跄的身影跌了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后台管事刚要呵斥,却在看清来人军装上的上校衔级时噤了声。
那人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直直射向戏台中央的苏逸筠。
四目相对。
苏逸筠的舞姿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尽管对方满脸血污,狼狈不堪,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陆珩。
两年不见,他更高大,也更冷硬了,只是此刻的狼狈,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惯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珩看到了苏逸筠眼中的震惊,也看到了那震惊之后迅速恢复的、他熟悉的淡漠。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极快地在身前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那是他们小时候,陆珩教过他的,代表“危险,求助”的暗号。
追兵的吆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已在戏园门外响起。
电光火石之间,苏逸筠做出了决定。
他的舞姿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激越,水袖翻飞,如同濒死蝴蝶的挣扎。
他一边舞,一边向乐师的方向微微颔首,口中唱词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凄厉: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这是《霸王别姬》中虞姬鼓舞士气的一段快板,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乐师们与他默契十足,虽觉意外,却立刻跟上,锣鼓点变得密集如雨。
这突如其来的高亢唱腔和激烈的锣鼓,暂时压住了门外的喧嚣,也吸引了所有观众的注意力。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苏逸筠用眼神示意后台角落堆放戏箱的阴影处。
陆珩立刻会意,强忍着剧痛,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匿于那片黑暗之中。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砰”的一声,戏园大门被粗暴地踹开,一群持枪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军官满脸凶悍,厉声喝道:“搜!刺客跑进来了!所有人都不许动!”
戏园内顿时一片哗然,观众惊慌失措,乐声戛然而止。
台上的苏逸筠却停了下来。
他站在明晃晃的汽灯下,一身缟素,脸上带着未卸的虞姬妆,美的惊心动魄,也冷的彻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不速之客,淡淡开口,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戏园里回荡:
“军爷,这是什么意思?搅了我的戏,吓了我的客官,总得有个说法。”
那军官被他这冷静的态度和出众的容貌气度慑了一下,但随即恶声道:“我们在追捕要犯!有人看见他跑进你们戏园子了!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
苏逸筠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点戏台上特有的慵懒:“要犯?军爷说的,莫非是楚霸王项羽?还是那汉贼刘邦?”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可惜,这台上台下,只有唱戏的,和听戏的。”
“你少给我耍贫嘴!”军官恼羞成怒,举枪指向他,“再不交人,我把你这戏园子翻个底朝天!”
苏逸筠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台口,灯光将他整个人照得愈发清晰。
他抬起手,用戏中虞姬的姿态,轻轻整理了一下水袖,动作优雅从容。
“军爷要搜,自然可以。”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观众,“只是,这《霸王别姬》唱到最关键处,虞姬还未自刎,乌骓马还未投江。戏比天大,您这么一搅和,坏了规矩,传出去,恐怕对您、对您背后的长官,名声都不太好听。”
他顿了顿,看着那军官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不如这样,您让各位军爷稍安勿躁,容我把这最后一段‘虞姬自刎’唱完。这期间,您派两个人守着门口,还怕那‘要犯’插翅飞了不成?唱完了,您再搜,是抓楚霸王还是抓汉刘邦,都随您的便。如何?”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台阶,又点明了强行搜捕可能带来的舆论风险。
在这各方势力微妙的地方,一个处理不好,确实容易惹上麻烦。
军官犹豫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美得不像真人的戏子,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明显非富即贵的观众,权衡利弊。
最终,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稍退,阴沉着脸道:“好!我就给你唱完这段戏的时间!唱完了,若搜不到人,再跟你算账!”
苏逸筠微微颔首,不再看他,转身回到舞台中央。
乐声再起,已是悲音弥漫。
苏逸筠背对着观众,面向那空无一人的“霸王座”,开始了他此生最长,也最煎熬的一段表演。
他知道陆珩就藏在咫尺之遥的黑暗里,能听到他的每一句唱,每一个音。
他知道追兵虎视眈眈,时间分秒流逝。
他更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他的唱腔却异常稳定,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投入,都要悲切。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他舞动双剑,身姿决绝,眼神凄迷。
那不是演给台下任何人看的,更像是唱给那个藏在阴影中、生死一线的“霸王”,唱给那段早已逝去、无从追忆的兄弟情分,也唱给他自己这风雨飘摇、身不由己的命运。
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后台阴影里,陆珩靠着冰冷的戏箱,屏住呼吸,听着那字字泣血、声声含悲的唱词传来。
手臂上的伤口剧痛难当,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但他的神智却异常清醒。
他透过箱笼的缝隙,能看到台上那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身影,能看到他雪白的颈项,决绝的眼神。
这一刻,他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震惊于苏逸筠的临危不乱与急智,感激他的出手相助,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
这个他曾经试图掌控、认为需要“规训”的义弟,在他最危急的时刻,用他最“看不上”的技艺,为他撑起了一片生机。
终于,唱词到了尽头。
苏逸筠举起手中的鸳鸯剑,虽是道具,但在灯光下寒光闪闪,眼神一凛,作势便要向颈间抹去——这是虞姬自刎的经典身段。
也就在这最高潮、最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瞬间,他宽大的水袖状似无意地向前一拂,恰好遮挡了通往后台那扇小门的视线。
就是现在!
阴影中的陆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如同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推开身后一扇极为隐蔽的、通往隔壁杂货铺的后门,闪身而出。
门外,早有接到隐秘信号前来接应的部下接应,迅速将他扶上早已备好的车辆,消失在夜色中。
台上,苏逸筠的“自刎”动作完成,缓缓“倒地”。
满场寂静,旋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这精彩的表演背后,进行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
那军官不耐烦地等到掌声稍歇,立刻挥手:“搜!给我仔细地搜!”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后台,翻箱倒柜,一片狼藉。
然而,他们注定一无所获。
苏逸筠从地上缓缓起身,整理着凌乱的戏服,冷眼看着这一切。
班主和师兄弟们吓得面如土色,唯有他,平静得异乎寻常。
军官搜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脸色铁青地回到戏台前,狐疑地盯着正在卸下头面上最后一支珠钗的苏逸筠。
“人到底藏哪儿了?”他咬牙切齿地问。
苏逸筠抬起眼,透过镜子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军爷不是搜过了吗?我这戏园子,除了痴人说梦,哪藏得下什么真霸王?”
军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又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恨恨地一跺脚,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戏园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满目狼藉。
师兄弟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后怕着。苏逸筠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走到后台那个角落,看着地上几滴不易察觉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沉默地站了许久。
窗外,夜色深沉,北平城的危机四伏,似乎都与这方小小的戏台无关,又似乎息息相关。
他救了他。用一首《霸王别姬》。
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