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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客从远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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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这日,苏州落了场细雨。
雨丝斜斜地织过平江路的青石板,在医馆檐角挂成串珠帘。储相夷推开临河的雕花木窗,潮湿的水汽混着药香漫进来——是初夏特有的、带着草木清苦的温润。
医馆便是这时候来的客。
先听见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石板由远及近,节奏与寻常病患不同,每一步都踏得审慎规整。接着是翻译的声音,带着吴语区少有的卷舌音:“哈里森教授,就是这里了。”
储相夷转过身。
来人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如北地的松,西装肩线被雨濡湿了深色的痕。他站在医馆门槛外,目光先掠过堂前“储氏医馆”的乌木匾额,再扫过两侧“杏林春暖”“橘井泉香”的对联,最后落在那排深褐色的百子柜上——眼神像解剖刀,一寸寸剖开百年药香浸透的木质纹理。
“您是储相夷先生?”
中文生硬,却字字清晰。学者递上名片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齐整,是常年与精密仪器打交道的手。
储相夷接过那张象牙白的卡片。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太光洁了,光洁得不似寻常纸张,倒像实验室里那些覆了特殊涂层的记录卡。墨字浮凸:
约翰·哈里森
生物医药研究所 资深教授
研究方向:传统药物现代化
每个字都像是烙上去的。
“哈里森教授远道而来,”储相夷将名片轻轻搁在紫檀方几上,“苏州的梅雨天,怕是不习惯?”
话是对翻译说的,目光却落在哈里森脸上。
“我对气候的适应力很强。”哈里森竟直接接了话,唇角弯出个标准的微笑弧度,“就像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总是超出预期。”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盯着药柜。目光掠过每个抽屉上泛黄的手写标签:当归、白芍、茯苓……在“白蔹”那一格,停留了整整三息。
储相夷垂下眼帘,开始沏茶。
青瓷壶嘴倾出澄黄茶汤,水汽氤氲而起,在两人之间织成薄雾的屏障。他想起白蔹上月越洋电话里的声音,穿过电流有些失真,却掩不住雀跃:“师兄,那位哈里森教授极厉害,他提出的基因编辑与活性成分靶向递送方案……”
当时窗外也是这样的雨。储相夷握着听筒,看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曲折的痕,像某种古老的脉象图。
“秘方之所以为秘方,”茶盏推到对方面前时,储相夷抬起眼,“不在方剂本身,而在‘因人制宜’四字。离了储家望闻问切的口传心授,便是废纸一张。”
哈里森端起茶盏,并不饮,只借着光看杯中浮沉的叶片:“储先生说得对。所以我对‘人’的兴趣,远大于对‘方’。”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极轻的“叩”声。
“白博士的研究令人惊叹。特别是将基因编辑技术用于修复特定遗传缺陷的思路——”哈里森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与他提供的某些传统治疗案例,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储相夷端起自己那盏茶。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熨着掌心。他却觉得指尖发凉。
“教授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哈里森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碧眼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像显微镜下的荧光标记,“有些疾病之所以成为家族秘辛,是因为它太过特殊。特殊到……现代医学至今没有命名。”
雨声忽然大了。
密集的敲在瓦上,像是无数细小的秒针在走动。
送走哈里森时,暮色已浸透雨帘。储相夷站在檐下,看那柄黑伞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青灰色的街巷尽头。翻译临走前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说了句:“储先生,哈里森教授在业界……以不达目的不罢休著称。”
医馆重归寂静。
储相夷没点灯,径直穿过诊堂,推开通往后院的门。雨不知何时停了,暮春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凉意渗进单薄的衣衫。他打了个寒颤。
庭院那角,白蔹花开了。
是那种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白花,攒成绒球状,藏在心形的叶片间。储相夷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触湿润的花瓣。
“师兄你看,这花和我同名呢。”七岁的白蔹蹲在同样的位置,仰起脸笑,眼睛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它研究透。然后——”
然后怎样,小孩没说下去。但储相夷记得那双小手的温度,记得他偷偷把晒干的白蔹花塞进自己药囊时,脸上飞起的红晕。
“相夷。”
林玉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储相夷没回头。他保持着蹲姿,视线落在花叶交叠的阴影处。那里湿土微陷,印着半个浅浅的脚印——不是他的,尺寸稍小,纹路是某款运动鞋特有的波浪形。
白蔹昨天来过。
“那位外国教授,”林玉茗走到他身侧,递来一件外衫,“不像来求医问药的。”
“本就不是。”储相夷接过外衫,却没披,“他是来验货的。”
“验货?”
“验储家究竟藏着多少……值得他跨洋而来的‘研究素材’。”储相夷站起身,膝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怀表隔着衣料传来规律的搏动,一下,一下,像心臟在体外跳动。
林玉茗沉默片刻:“你最近发作渐频了。”
不是询问,是陈述。
“无妨。”
“你总是无妨。”林玉茗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精准地按在寸口脉上。储相夷想抽回,却挣不脱——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指力深得储家真传。
脉搏在指尖下跳动:速而滑,如珠走盘。间有歇止,像琴弦忽然崩断的空拍。
“至数已乱。”林玉茗松开手,声音发紧,“储相夷,你当真要等到——”
“等到何时,是我的事。”储相夷截断她的话,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冷硬。
他转身往内室走,怀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廊道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更漏指向亥时,储相夷点亮密室的白烛。
烛火跳动的光晕里,满墙医案的轮廓浮现出来。樟木书架上,线装古籍按年份排列,从清光绪年间的《储氏医案辑要》,到民国手抄的《脉象新诠》,最后是他祖父储修仁亲笔誊写的——
储相夷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位置空了。
《心脉厥逆证治》,储家第七代传人储修仁倾尽心血所著的孤本,上月还静卧在此处。他清楚记得书脊上那道深褐色的水渍,是某个雨夜烛台倾覆留下的印记。
而如今,只剩尘埃在烛光里浮沉。
储相夷扶着书架缓缓坐下。胸口熟悉的绞痛如约而至,这次来得格外凶狠,像有只手攥住心脏,一点点收紧。他抖着手去摸怀里的药瓶,瓷瓶却从指间滑落,“啪”地摔在地上,滚进书架底下的阴影里。
来不及了。
视野开始模糊。烛火分裂成两重、三重,在墙上投出晃动的鬼影。他听见自己的喘息,粗重而破碎,像破旧的风箱。指尖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痛感保持清醒——
“师兄!”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冲进密室,跪在他身边。温热的掌心贴住他冷汗涔涔的额头,熟悉的实验室气息混着淡淡消毒水味,劈开浑浊的意识。
“药呢?你的药呢?”白蔹的声音在发抖。
储相夷想指书架底下,手却抬不起来。白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扑过去摸出药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又冲出去端来温水。
药丸在舌尖化开,苦味直冲天灵盖。储相夷强迫自己吞咽,温水顺着喉管滑下,冲开窒息的错觉。他靠在白蔹怀里,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心跳,咚咚咚,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你又骗我。”白蔹的声音贴着发顶传来,闷闷的,“脉搏监测显示异常已经二十分钟了……我赶回来,就看见密室亮着灯。”
储相夷闭上眼。
原来怀表里细微的机械声不是错觉。原来那些深夜手机屏幕的微光,不是他在看文献。原来自己每一次心跳失序,都化作数据,穿过半个苏州城,抵达另一双守候的眼睛。
“《心脉厥逆证治》……”他哑声开口。
“在我这里。”白蔹接得很快,“我借走了,本想今晚还回来。扉页有曾祖父的批注:‘此症传男不传女,隔代尤烈。吾孙,当慎之。’”
储相夷浑身一僵。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白蔹的手臂紧了紧:为什么宁可一个人扛着储家的诅咒,也不肯让我分担?”
“因为这不是诅咒。”储相夷终于睁开眼,望着密室内沉沉的黑暗,“是选择。储家每一代传人,都有权选择——让秘密终止在自己这里。”
白蔹沉默了。
许久,他松开手,转而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那本医案。泛黄的纸页在烛光下脆弱如蝶翼,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
“曾祖父在这里写:‘尝以白蔹配伍麝香、冰片,佐以特殊针灸手法,暂缓厥逆之势。’”他抬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但他划掉了。在旁边批注:‘饮鸩止渴,终非正道。’”
储相夷看向那行被朱砂划掉的字迹。原来曾祖父试过。原来早在百年前,就有人想过同样的路。
“我不是曾祖父。”白蔹合上医案,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有现代医学的工具,有基因编辑的技术,有……”
“有什么?”储相夷问。
白蔹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棉质衣料,年轻而蓬勃的心跳传递过来,热烈、坚定,像某种宣誓。
“有非要救你不可的理由。”
储相夷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白蔹的掌心滚烫,那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烧进心里,几乎要灼伤那些年深日久的冰层。
“你会耽误前程。”储相夷别开脸,“哈里森的研究所,多少人求之不得。”
“没有你,我要前程做什么?”白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时才有的莽撞和执拗,“师兄,你教过我:医者仁心,首在‘不忍’。你教我望闻问切,教我辨证施治,却从来没教我……怎么对最在意的人见死不救。”
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
这一次,火光格外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墙医案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光影里无声翻动。百年的药香、墨香、尘封的叹息,都在这密室里缓缓苏醒。
储相夷终于转回头,正视着白蔹的眼睛。
他看见那双总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别的东西:坚定、痛楚,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像夜行者终于撕开所有迷雾,直视最深处的恐惧。
“监测仪的数据……”储相夷轻声问。
“显示你的心脏传导系统正在缓慢退化。但最关键的致病基因片段,我还没找到。”白蔹从背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复杂的基因图谱,“需要家族更多样本比对。我需要……大伯和姑姑的基因数据。”
储相夷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们不会同意。”
“所以你要帮我。”白蔹关掉屏幕,黑暗重新降临的瞬间,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师兄,这是唯一的路。让我用我的方式,救你。”
密室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子时了。
储相夷缓缓站起身,膝盖仍有些发软,但心口的绞痛已渐渐平息。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空位,最后停在祖父医案旁的一个乌木匣子上。
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封,是父亲的字迹:
“吾儿相夷:储家心疾,代代相传。汝祖父卒于此,吾亦将赴之。然医道无穷,望汝勿囿于宿命,当开新篇。”
信纸边缘有磨损的痕,是多年反复翻阅留下的。
储相夷取出那封信,递给白蔹。
“父亲去世前三个月写的。”他声音平静,“那时候他已经发作得很频繁,握笔的手一直在抖。你看这个‘新’字,最后一笔都飘了。”
白蔹接过信,指尖抚过颤抖的笔迹。
“他希望的‘新篇’,也许不是指治愈。”储相夷望着烛火,“而是指……终于有人,敢于打破沉默。”
密室重归寂静。
只有烛泪缓缓堆积,在烛台上凝固成蜿蜒的痕,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良久,白蔹收起信,重新背起背包。走到密室门口时,他回头:“那本医案,我能带走吗?”
储相夷点头。
“还有,”白蔹顿了顿,“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一次脉象监测,数据实时同步给我。不准关机,不准拔电池,不准——”
“好。”储相夷打断他,唇角很轻地弯了弯,“都依你。”
白蔹也笑了。那笑容明亮坦荡,驱散了密室积郁的阴霾。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医馆深沉的夜色。
储相夷独自站在密室里,许久未动。
最后,他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但在绝对的漆黑里,怀表微弱的蓝光依旧亮着——那是监测仪的信号灯,规律地闪烁,像暗夜里的灯塔,又像某种无声的应答。
他走出密室,推开后门,重新站到庭院里。
夜风拂过,白蔹花丛沙沙作响。抬起头,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露出一弯下弦月,清冷冷的辉光洒在湿漉漉的叶片上,每一滴雨珠都映着微小的月亮。
储相夷按了按胸口。
怀表在响,心跳在响,夜风在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谱成奇异的安眠曲。
他忽然想起曾祖父在医案末页写的那句话,墨迹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清晰浮现在脑海:
“心脉之疾,药石难医,唯心安可解。然心安何处?在破执,在敢爱,在不负晨光。”
晨光。
储相夷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最深的黑暗正在松动,一丝极淡的灰白渗出来,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笔墨。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