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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当归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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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一过,姑苏的天气便像被谁抽走了底下的薪柴,那股子缠磨人的湿热“呼啦”一下散了大半,只剩清凌凌的凉意,从石板缝、瓦当边、尤其是医馆那棵老银杏开始泛黄的叶尖,丝丝缕缕渗出来。
庭院角落里,那株攀着竹架的白蔹花,花期走到了尽头。往日洁白挺括的五瓣小花,边缘蜷曲起来,失了水色,泛出枯槁的淡褐,却仍固执地缀在藤上,不肯轻易零落。储相夷每日清晨洒扫时,总会俯身,用掌心极轻地托住那些将坠未坠的花瓣,待它们终于脱离蒂萼,飘然落于他掌中,才小心收进一只敞口的青瓷钵里。花瓣薄脆,沾染了晨露,在钵底叠起柔软的一小撮,幽微的苦涩香气便静静沉淀下来。
这些日子,他往返于悬桥巷与城郊老宅之间。母亲的风湿旧疾虽趋稳定,但精气神到底被这场病抽走不少,总倚在廊下的藤椅里,望着院中那棵比她年纪还大的石榴树出神。叔公、堂伯们的身影,也比往常更频繁地出现在老宅厅堂。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迂回试探的言语,还有母亲偶尔掠过他时那混合着歉疚与坚持的复杂眼神,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肩头,一日沉过一日。
“储大夫,”杜明宇抱着新到的药材进来,纸箱边缘还沾着露水,“这批陇西的当归,您瞧瞧!须长,油润,香气也正,是难得的上品。”
储相夷接过。当归粗壮的根茎躺在掌心,沉甸甸的,表皮是深沉的黄褐色,纵皱纹理清晰,断面露出油润的橙黄,一股醇厚而温煦的、带着泥土与阳光记忆的香气弥漫开来。是补血活血的良药,尤其适合气血消耗、奔波劳碌之人秋日调养。
“是不错。”他仔细检视着,指腹抚过根须的脉络。
杜明宇眼睛亮亮地:“给白老师寄些去吧?他那边肯定买不到这么好的道地货。”
储相夷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樟木药柜前,拉开标着“当归”的抽屉。里面已经存了不少历年收来的好当归,香气混杂着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沉静而可靠。
他拈着手中那支新当归,在抽屉口悬停片刻。
油纸包裹,航空邮寄,跨越重洋。那人收到时,会如何?是欣喜于药材品质,还是……更添一份“何以报之”的沉重心事?
有些牵挂,寄出去是情意,也是负担;不寄,是沉默的关怀,亦是克制的界碑。
最终,他手腕微转,将那支当归轻轻放回了杜明宇带来的纸箱里。“先入库吧。”声音平稳无波,“他用时,自有渠道。”
林玉茗来送新绣的药枕时,储相夷正在分拣一批新收的茯苓。他做得很慢,手指捻起一块,对着窗光审视纹理、掂量轻重,再放入不同的竹匾,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你脸色不大好。”林玉茗将药枕放在一旁,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不是最近……两头奔波,太耗神了?”
储相夷将分好的茯苓块拢齐,装入素白的桑皮纸袋,系好麻绳。“母亲那边,病情算是稳住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袋表面,“只是族中长辈……”
话尾消弭在空气里。
林玉茗静默地听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细如牛毛,斜斜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幕,笼住了天井,也模糊了远处的屋檐轮廓。潮湿的水汽漫进来,与室内沉郁的药香交融,生出一种微凉的、令人心头发闷的气息。
她想起前几日母亲私下里的叹息,想起老街坊那些含蓄又了然的探问,想起储家那几位德高望重却古板守旧的长辈,频繁出入医馆和老宅的身影。百年“储氏”的传承,嫡系单传的独子,年过而立却孑然一身……每一样,都像沉重的砝码,压在天平的一端。
“白蔹他……”她轻声问,目光落在储相夷低垂的、密长睫毛投下的阴影上,“知道这些吗?”
储相夷分拣药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雨丝打在瓦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某种隐秘而持续的低语。
“没必要。”他最终说,声音比雨声更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般的决绝,“让他知道。”
没必要。这三个字,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薄刃,将翻涌的心事与遥远的牵挂,干脆利落地隔开。一边是理应由他独自背负的家族责任与世俗框架;另一边,是那个人理应翱翔其间的、纯粹而广阔的学术星空。
他想起白蔹离开前夜,也是这样的雨。少年浑身湿透地站在医馆门口,眼睛红得厉害,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却固执地不肯进屋,只哑着嗓子问:
“师兄,如果……如果我留下,你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后面的话被更猛烈的雨声吞没,抑或是少年自己也没勇气问完。
而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站在门槛内,身后是温暖干燥的灯光与药香,面前是浑身湿冷、眼神破碎的少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稳:
“你应该走。”
如今,千山万水,时移世易。这个答案,依然未变。
大洋彼岸,秋意已深。
实验室恒定的低温,让人几乎感知不到外界的季节流转。白蔹正站在高倍电子显微镜前,观察一批中药提取物对特定细胞系的微观影响。屏幕上,染色的细胞结构清晰无比,某种当归活性成分的标记荧光,正呈现出规律性的聚集。
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记忆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很远以前。还是少年的他,踮着脚,看储相夷打开那个标着“当归”的抽屉。那人取出一支品相完好的归身,修长的手指抚过纵皱的纹理,声音在满是药香的空气里,清澈又温醇:
“当归,性温,味甘辛。归肝、心、脾经。功擅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顿了顿,他侧过脸,看向身边仰着头、努力记忆的少年,眼底有极淡的笑意,“还有一层意思,在咱们这儿——它叫‘当归’。应当归来的意思。”
应当归来。
少年的他,懵懂地点头,只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像一句温暖的承诺。却不知这四字背后,缠绕着多少欲说还休的期盼,与身不由己的怅惘。
“白博士?”年轻的助理见他对着显微图像出神许久,忍不住轻声询问,“这批当归样本……是有什么特殊的发现吗?”
白蔹猛地回神。屏幕上,荧光标记依旧规律。“……没有。”他关闭图像,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继续下一组对照实验。”
他走到窗前。实验室位于高层,窗外是异国都市钢铁森林的轮廓。此刻也飘着雨,雨丝被高空的风扯得斜乱,打在厚重的玻璃上,无声滑落。这雨,与江南的秋雨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少了一份缠绵的湿意与草木清气,多了一份都市特有的、疏离的冰冷。
这个时节,悬桥巷的医馆后院,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该是落了一地金黄了吧?储相夷定会拿着竹扫帚,耐心地将落叶归拢,堆在墙角。有些品相完整的,他会洗净、晒干,留着给附近畏寒的老人填药枕。他的动作总是很细致,仿佛对待的不是枯叶,而是某种珍贵的信物。
“白博士。”低沉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白蔹转过身。哈里森教授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审视着他。
“关于我们正在攻关的那个基因调控项目,”教授开门见山,语速很快,“我希望进度能再加快百分之三十。初步的论文框架,下个月初我需要看到。”
白蔹微微蹙眉:“教授,目前的数据支撑还不足以形成确定性的结论。我建议,至少再完成两轮重复验证和扩展实验……”
“数据可以在论文评审期间补充。”哈里森打断他,语气带着科研领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白,你必须明白,在这个领域,第一个发现者才拥有命名权。我们的竞争对手,不会等我们‘足够确定’。”
白蔹沉默地看着教授。那张精明锐利的脸上,写满了对学术声誉的渴望与对竞争的警惕。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储相夷在得知他拿到这个顶尖实验室的offer时,曾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储相夷站在医馆的书房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白蔹,你去了那边,记住——树大招风,行稳致远。有些界限,心里要始终有杆秤。”
那杆秤,一头是急功近利的学术泡沫与浮名,另一头,是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与……那个人长久以来言传身教的、对“本心”与“底线”的坚守。
“我明白竞争的重要性,教授。”白蔹迎上哈里森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不退让的坚定,“但我认为,科学的价值在于其真实与可靠,而非仅仅抢占先机。我请求……至少完成计划内的全部验证实验。这是对课题负责,也是对科学本身负责。”
哈里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灰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悦,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权威的不快。最终,他未置可否,只留下一句:“下周组会,我要看到明确的进展时间表。”便转身离开了。
实验室重归寂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白蔹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心头那杆秤,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沉重。
深夜,回到冷清的公寓。白蔹打开电脑整理数据,邮箱提示有新邮件,来自杜明宇。
附件里是十几张照片。医馆前堂新换的靛蓝门帘,后院那棵缀满金黄的老银杏,晒药架上铺开的各色药材,徐伯戴着老花镜碾药的侧影……最后一张,是储相夷。
他半蹲在药圃边,背对着镜头,正低头查看那株白蔹的藤蔓。身上那件半旧的白大褂,袖口微微卷起,沾着些许深色的泥土。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给他清瘦的脊背轮廓镀上毛茸茸的光边,却也将那份几乎要透衣而出的疲惫与孤寂,映照得无所遁形。
杜明宇在邮件里写道:“白老师,医馆一切都好,就是储大夫最近……太辛苦了。储伯父当年的旧疾好像有反复的迹象,储大夫时常要回去照看。族里的长辈们也来得勤,话里话外都是催他……唉,你知道的。师兄他什么都不说,但看着真让人心疼。”
白蔹的指尖,停在触摸板上。他放大那张背影照,目光死死锁在那沾着泥土的袖口,和那微微弓起、仿佛承载着无形重压的肩线。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前,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转过头,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一切都好,勿念。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无力与深切担忧的浪潮,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甚至没有看时间,直接点开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铃声在寂静的公寓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又一声,固执地重复着。响了很久,久到白蔹几乎要放弃时,终于被接通。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储相夷出现在屏幕那端。他似乎刚从诊室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白大褂,领口微敞,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面对病患时的温和倦意。背景是医馆书房熟悉的书架与药柜。
“师兄。”白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这么晚,”储相夷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微微蹙眉,“还没休息?实验不顺利?”
“刚整理完数据。”白蔹没有回答关于实验的问题,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屏幕上那张难掩疲色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屏幕那端的储相夷,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走向身后的药柜,一边拉开某个抽屉,一边用那种讨论专业问题时惯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说:
“还好。你上次问的,关于三七活血成分与抗凝血药物潜在的相互作用问题,我查了些新近的医案……”
“师兄。”白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屏幕的、不容回避的力量。
储相夷翻找药材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留给屏幕一个挺直却沉默的背影。
“杜明宇,”白蔹一字一顿,清晰地,却又仿佛用尽了力气,“都告诉我了。”
医馆那端,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细雨敲打窗棂的沙沙声,透过不甚清晰的音频,隐约传来,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储相夷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屏幕。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他身前,将他的面容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昏暗里。他望着视频窗口里白蔹的脸,望着那双即使在像素不高的画面里,也依然亮得灼人、盛满不加掩饰的担忧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眼睛。
那一瞬间,隔着冰冷的屏幕与浩瀚的太平洋,储相夷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冲动——他想伸手,穿过这虚无的电子信号,去触碰,去抚平屏幕里那人紧蹙的眉心,去抹掉那眼底挥之不去的阴翳。
然而指尖在身侧蜷起,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收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这些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被砂纸磨过,“都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白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痛楚,“师兄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家族的压力,长辈的期望,你自己的疲惫……什么都自己扛!你觉得把我蒙在鼓里,把我推得远远的,就是为我好,对吗?!”
储相夷沉默地听着。台灯的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两小点凝固的光斑。他看着白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良久,他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反问:
“那么,告诉你,然后呢?”
白蔹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扼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告诉他,然后呢?让他放弃那边得来不易的机遇与平台?让他卷入储家这潭复杂而滞重的深水?让他……在理想与情感之间,做痛苦而无解的抉择?
“你的研究,”储相夷移开目光,望向屏幕里白蔹身后那模糊的、属于现代化实验室的背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疏离,“进展还顺利吗?”
白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重新归于深潭般平静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地理的距离。还有储相夷用沉默、用责任、用自以为是的“保护”,亲手筑起的一道更高、更坚固的墙。
“……顺利。”最终,他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认命般的黯然。
“那就好。”储相夷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不早了,你那边天快亮了吧?去休息吧。”
没有道别,没有更多的言语。视频通话□□脆地切断。
屏幕骤然暗下去,映出白蔹自己苍白而茫然的倒影。
储相夷维持着那个姿势,在药柜前站了很久。书房里只余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晕,和窗外无休无止的、恼人的雨声。
他缓缓拉开手边那个标着“当归”的抽屉。
浓郁的、陈年的药材气息,如同封印的记忆,轰然涌出,瞬间盈满鼻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是孩童的白蔹,总爱扒在这个抽屉边,踮着脚,探着小脑袋往里瞧,鼻翼翕动,然后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
“师兄,我最喜欢这个抽屉的味道!”
“为什么?”
“因为它的名字最好听呀!” 孩童的声音清脆,“当归,当归——应当归来!像在等谁回家一样。”
那时觉得童言稚语,天真有趣。如今回味,却字字如针,扎在心头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如今,那个说着“应当归来”的孩子,已经飞到了需要仰望的、他触不可及的高度。他的天地在更广阔的实验室,在更前沿的期刊,在与哈里森教授这样的学术权威的博弈里。
这间飘着百年药香的老医馆,这条日渐沉寂的青石板老街,这些沉重而古旧的家族期望……都不再是,也不应该是,他需要回头或停留的“归处”。
储相夷的手指,轻轻拂过抽屉里那些干燥的、纹理各异的当归。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将抽屉推回原位。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将那份醇厚的香气,连同所有未曾言说、也永不会言说的思念与期盼,一同关进了黑暗里。
大洋彼岸,晨曦初露。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泛起鱼肚白,城市在淡青色的光线中,轮廓逐渐清晰。
白蔹坐在实验室里,对着已经熄灭的电脑屏幕,一动不动。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驱散室内的昏暗,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许久,他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静静躺着一个密封的玻璃小瓶。瓶中,是少许已经彻底干枯、脆化、颜色褪成淡褐的……白蔹花瓣。是他离开前,从医馆后院那株藤蔓上,偷偷采摘、小心压制定形,贴身带来的。
此刻,那些花瓣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裂成齑粉。
就像某些深埋心底、经不起现实磋磨的感情。明知脆弱易碎,却仍旧舍不得丢弃,只能这样,珍而重之地,收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取出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不是用来记录数据的那个,而是他偶尔用来随手记下思绪的私密本子。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在纸上悬停。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纸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笔尖落下,字迹缓慢而清晰:
“今日深入解析当归(Angelica sinensis)活性成分Angelica polysaccharide的免疫调节机制。数据指向其通过TLR4/MyD88信号通路……
……然,‘当归’之名,中文意为‘应当归来’。
有些约定成俗的归期,或许在启程时便已注定遥遥无望;
而有些人,如深入血脉的药性,纵使理智反复规诫‘当离’、‘当忘’,
却终究……
—— 附:样本编号A-S-0907,需复核HPLC图谱峰3的积分面积。”
笔尖在“终究”之后,停顿了。墨水在纸上泅开一个微小的、深色的点。
他终究没有写下后面的话,也没有写下那个早已刻入骨血的名字。
只是合上本子,将其锁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这座在晨曦中苏醒的、陌生而充满活力的巨大城市。远处,研究所最高的那栋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今天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目,冰冷,与故乡透过银杏叶缝隙洒下的、温存的秋阳,截然不同。
他握紧了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与那人视频时,透过屏幕传递过来的、虚无的冰冷温度。
当归不语。
山海沉默。
唯有思念,如药性入髓,在每一个晨昏交替的寂静里,无声滋长,无计可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