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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暮色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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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蔹的归来,像一阵带着青草气的风,吹散了医馆里那层薄薄的、因他离开而悄然弥漫的寂静。他带回来的不仅是实验室里初步成功的灼热喜讯,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关乎未来的重量——那重量落在医馆老旧的木地板上,连脚步声都显得不一样了。
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两人却吃了很久。粥碗见底时,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只在天边剩下一线藕荷色的光。谁也没说要去哪里,默契地留在了后堂。
储相夷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罐,舀出些干枯的合欢花。热水冲下去,淡金色的花瓣在壶中缓缓舒展,香气便袅袅地散开来——那是一种极清雅的甜,不腻人,只温柔地包裹着呼吸。
白蔹看着那壶茶,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他有许多话想说,像满溢的水,需要找到一个出口。但真到了嘴边,又觉得每个字都太轻,载不动这几日积攒的惊涛骇浪。
他吸了口气,开始说。避开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只拣最核心的脉络,讲星见草提取的波折——温度如何差之毫厘便前功尽弃,纯度如何一点点攀爬,还有“KX-01”在细胞层面展现出的、近乎奇迹的温和。
“……所以古书上说的‘引药归经’,很可能在分子层面,就是一种精准的靶向引导。”白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那是属于探索者的光,纯粹而滚烫,“如果能证实,不仅对我们,对理解很多古方都可能是个钥匙。”
储相夷静静听着。
目光落在白蔹脸上——因激动泛起的薄红,眼下尚未褪尽的淡青,还有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他能看见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怎样不眠不休的夜晚,是怎样反复推倒重来的焦灼,是怎样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起一阵暖意。
“过程很辛苦吧?”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蔹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
他怔了怔,随即低下头,掩饰般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还好。”他声音低下去,带了点鼻音,“就是……有点费眼睛。”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层薄纱,底下盖着的是山一样的疲惫。储相夷没有掀开那层纱,只是将一杯新斟的茶推过去。茶水满至七分,水面浮着两瓣舒展的合欢花。
“注意身体。”他说。
白蔹捧起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下的储相夷——眉眼被光晕柔化了轮廓,素日里那份清冷疏离淡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温柔。
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师兄,”他开口,声音也软了下来,“你还记得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偷偷炮制‘九制大黄’的事吗?”
储相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带着暖意的涟漪。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记得。”他说,声音里有了点回忆的质感,“你半夜溜进药房,火候没控好,砂锅底烧穿了洞。第二天满院子都是焦苦味,熏得晾晒的陈皮都带了烟火气。”
白蔹耳朵尖有点红,摸了摸鼻子。那段年少莽撞的往事,此刻想来竟不觉得丢脸,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那时候你发现后,没骂我。”他眼神变得悠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你把我叫到后院,重新生了小炉子。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看火色——‘文火慢煨,火色如橘皮;武火急攻,火色似朝霞’。教我闻气味,‘九制之妙,在于苦尽甘来,焦香转醇’。你说……”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储相夷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说,‘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储家的每一个方子,每一味药,都带着前人的手泽和心血,马虎不得。”
储相夷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落在白蔹脸上,照出他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专注凝视显微镜留下的痕迹。少年时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毅的、带着学者气质的沉静。可此刻,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清澈依旧,仿佛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满眼崇拜的小师弟。
只是如今,这个“小师弟”正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理解、验证、甚至拓展那条传承了数百年的路。
“那时候我不全懂,”白蔹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觉得师兄你好厉害,什么都知道。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抬起眼,直直望进储相夷眼底:
“你守着的,不光是医馆和方子。是那种一丝不苟、对生命负责的‘匠心’。我现在做的,也许就是用另一种语言,去翻译、去证实这种匠心。”
话音落下,后堂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合欢花茶袅袅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储相夷看着他,久久没有言语。心底那片因宿命而凝成的坚冰,仿佛被这温柔而坚定的理解,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冰化成水,水汇成溪,潺潺地流过干涸的心田。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握着他的手,在昏暗的油灯下辨认药材。那时他觉得这份传承沉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用他未曾想过的方式,与他一起扛起了这份重量。
不,不只是扛起——是赋予了它新的生命。
“你做得很好。”储相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比任何华丽的夸赞都更厚重。
白蔹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那跳动太用力,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细小的哈欠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急忙捂住嘴,眼角还是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温暖安宁的氛围里,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去休息吧。”储相夷站起身,素白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明天再细说。”
“嗯。”白蔹跟着站起来,动作因困倦而显得有些迟缓,像一只卸下防备的猫。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老旧的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昏黄的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步伐缓缓移动。
二楼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储相夷的房间在前,白蔹的在后。
走到储相夷房门前,白蔹停下脚步。看着储相夷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廊灯光昏暗,储相夷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有些模糊,下颌线却依旧清晰利落。他专注开门的模样,让白蔹心里某处软得发疼。
“师兄。”他轻声唤,声音因睡意而带了点软糯的鼻音,“晚安。”
储相夷开门的动作停住。
他转过身。走廊太窄,这一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呼吸交缠的温度。
白蔹仰头看着他。困倦让他的眼神有些迷蒙,眼底映着壁灯暖黄的光点,却依旧清澈干净,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储相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关怀,有感激,有挣扎,有多年克制的隐忍,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仔细辨认的东西。
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色泽。
白蔹屏住呼吸。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没有落在他发顶——像小时候那样。而是改变了轨迹,极其轻柔地,用微凉的指腹,擦去了他眼角那点因哈欠而产生的湿意。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花瓣。
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和某种深藏已久的、快要压抑不住的温柔。
白蔹浑身一僵。
那触碰太轻,太短暂,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晚安。”储相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声叹息,裹着夜色的凉和某种滚烫的克制。
然后他迅速转身,推门,进屋,关上门。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失控。
门在眼前轻轻合上。
白蔹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指尖下意识地抬起,触碰刚才被擦过的眼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属于储相夷的,独一无二的触感。
一股混合着酸涩和甜蜜的暖流,从那个被触碰的点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酥麻了,像被温水浸泡过,连日的疲惫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壁灯因感应不到动静而自动熄灭,走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然后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黑暗中,他无声地扬起嘴角,笑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涨得发酸,却又无比踏实和满足。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这一夜,白蔹睡得格外沉。
他梦见十四岁的夏天。梦见自己跟在少年储相夷身后,在弥漫着药香的院子里,一株一株辨认药材。蝉声聒噪,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少年的储相夷回过头,递给他一枚新摘的薄荷叶。他接过叶子含进嘴里,清凉瞬间在舌尖炸开。然后少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清浅干净,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而隔壁房间,储相夷靠在床头,久久未能成眠。
窗外的月色很好,银白的光泼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霜。他抬起手,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白蔹眼角时,细腻温热的触感。
太轻了。轻得像一个幻觉。
可心脏却为那一点触碰,跳得沉重而紊乱。
白蔹今晚那番关于匠心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底因宿命而凝结的阴郁。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他的坚守,有人懂。并且有人正用他未曾想过的方式,跋山涉水而来,要与他并肩。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握着他,气息微弱:
“相夷……储家的担子重……但无论如何……要守住……这片根基……”
那时他觉得那担子几乎要压断他的脊梁。可现在,他仿佛看见,那片古老的根基旁,有一株新的幼苗,正顽强地破土而出。带着勃勃生机,带着现代科学的光,试图与他一起,撑起一片新的天空。
他缓缓闭上眼,将那只残留着白蔹体温感觉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脏依旧带着宿命的隐痛,平稳地跳动着。
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也不再那么孤独了。
夜色深浓,合欢花的香气仿佛穿透了墙壁,幽幽地弥漫在房间里。储相夷就在这淡淡的香气里,慢慢沉入了一个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的睡眠。
梦里没有沉重的担子,没有冰冷的宿命。
只有夏日院落里,两个少年的背影。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清甜的薄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