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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子夜相依 ...

  •   白蔹几乎是撞开医馆那扇老旧木门的。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重重拍在墙上,震得檐角风铃一阵乱响。他冲进来时,额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呼吸又急又重,实验室的白大褂还胡乱套在身上,前襟沾着不知是试剂还是汗水的深色污渍。
      他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尚未散去的惊悸,烧得灼亮骇人,在昏暗的前堂里,像是两簇幽暗的火。
      “师兄呢?”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目光如刀,急切地扫过空荡荡的诊桌、药柜,最后死死钉在通往里间的那扇窄门上。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暗淡的光。
      杜明宇红着眼圈从阴影里站起来,指了指那扇门,嘴唇哆嗦着:“在、在里面躺着……徐伯守着……”
      话音未落,白蔹已经几步跨了过去。
      他在门前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太急,呛得他低咳了一声,才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里间只开了一盏壁灯。灯泡大概用了很多年,光晕昏黄黯淡,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反而将更多角落留给浓稠的阴影。
      储相夷就躺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
      诊疗榻很窄,他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素色的薄毯。毯子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几乎看不出起伏。脸朝着光源的方向,侧着,大半隐在阴影里,露出的那部分苍白得透明,像上好的宣纸,薄得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呼吸声很弱,但还算平稳,像是陷入了深眠。可那紧抿的、失去所有血色的唇线,绷成一条僵直的、隐忍的弧度,无声地泄露着方才经历过的、怎样一场酷刑。
      徐伯佝偻着背,坐在榻边一张矮凳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听到门响,他迟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白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其缓慢、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意思很复杂——暂时稳住了,但……不好说。
      白蔹的心沉到了冰窟最底。
      他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榻边。膝盖一软,直接蹲跪下去,目光贪婪地、近乎仓皇地,一寸寸掠过储相夷的脸。
      额头还有未干的冷汗,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湿光。眉宇间那抹深重的疲惫和脆弱,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即使昏迷也无法消散。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的线条因为虚弱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嶙峋。
      白蔹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铁手攥住,狠狠地拧,拧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痛楚尖锐而实在,从心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任何实验失败、任何数据出错都更让他恐惧和绝望。
      他伸出手。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悬在储相夷放在毯子外的手上方——那只手同样苍白,指节修长,此刻却无力地微蜷着,皮肤冰凉,像冷玉。
      想碰一下。只是想确认他还在,体温还在,生命还在。
      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猛地停住了。他怕。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这脆弱的平静,怕这平静只是风暴眼短暂的假象,怕摸到的是更让人心碎的冰凉。
      最终,他只是僵硬地转动手腕,小心翼翼地将滑落到储相夷肩下的毯角轻轻拉起来,细致地、缓慢地掖回他颈侧。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手下是极易碎的琉璃,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徐伯,”他压低声音,开口时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带着血锈味,“您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恐惧到了极致后,反而淬炼出的某种硬核。
      徐伯看着他,又看了看榻上无声无息的储相夷,浑浊的眼睛里水光晃动。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拖着一块巨石。他慢慢站起身,因为久坐而踉跄了一下,白蔹下意识要扶,他却摆摆手,只是用力拍了拍白蔹单薄的肩膀。
      “也好……有什么事,立刻叫我。”徐伯的声音苍老沙哑,每个字都拖着疲惫的尾音。他蹒跚着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合拢的轻响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只剩下储相夷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的最后摇曳。还有白蔹自己擂鼓般沉重、杂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白蔹就保持着那个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忠诚的石像守卫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紧紧锁着储相夷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轮廓、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刻进灵魂深处。
      窗外,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远处城市的灯火成了模糊的光斑,透过古老窗棂上糊的纸,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扭曲而朦胧的影子,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稀释,浸泡在恐惧与等待的苦汁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白蔹跪着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储相夷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蝶翼将展未展时最细微的战栗。
      白蔹呼吸一窒,身体瞬间绷紧。
      那睫毛又颤了颤,然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储相夷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空茫的,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对着上方昏暗的天花板。过了好几秒,那涣散的目光才慢慢凝聚,适应了微弱的光线,然后,一点一点,转向了近在咫尺的白蔹。
      当看清白蔹的脸时,储相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白蔹布满血丝、红得吓人的眼睛,看到了他额角凌乱沾湿的头发,看到了他脸颊上未干的、依稀反光的泪痕,也看到了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和心疼。
      储相夷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只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气音的声音,模糊不清。
      “别说话。”白蔹立刻阻止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飞一片羽毛,又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储相夷看着他,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只是眼波的流转。
      他的目光很深,很复杂。像一口被搅乱的古井,底下翻涌着疲惫的泥沙、无奈的沉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对于让人如此担忧的歉疚……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在绝境中本能生出的、细微的依赖。
      他尝试着想动一下手指,哪怕只是蜷缩一下指尖。可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这么微小的指令都无法执行。手指只是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依旧无力地躺在那里。
      白蔹察觉到了他那细微的意图。
      他犹豫了。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看着储相夷苍白冰凉的手,看着那象征着生命流逝的脆弱,心底的恐惧和某种滚烫的冲动激烈交战。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停顿,轻轻覆上了储相夷冰凉的手背。
      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带着潮湿的汗意和微微的颤抖。他将那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暖意,固执地、不容拒绝地,传递过去。
      储相夷的手,在他掌心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没有躲开。
      他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任由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凉的手背皮肤,一点点渗进来,顺着血脉,艰难地流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那温度并不炽烈,却异常执拗,像暗夜里唯一的光源,固执地试图驱散一些盘踞在骨髓深处的寒意。
      “……我没事。”良久,储相夷才又睁开眼,用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那声音轻得像叹息,破碎得不成句,却努力想要拼凑出一点安抚的意味。
      像是在安慰眼前这个快要碎掉的人,也像是在……说服那个在绝望深渊边缘摇摇欲坠的自己。
      “嗯。”白蔹低低地应了一声。只一个字,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颤抖,泄露了强压下的哽咽。他用力握紧了掌下那只冰凉的手,指腹擦过对方微凸的指节,像是在确认骨骼的真实,又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将那只手彻底暖过来。
      “我在这里陪着你。”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某种宣誓般的重量。
      他没有问为什么突然发作,没有提“启明计划”和那71.3%,没有说任何关于“会好的”、“有希望”之类的话。那些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轻薄,甚至像是一种残忍的提醒。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这里。用他的存在,用他紧握的手,用他不敢移开的目光,无声地、一遍遍地告诉储相夷——
      你不是一个人。
      我在这里。我在。
      夜色更加深沉,万籁俱寂。医馆里熟悉的、混合了上百种药材的陈旧香气,此刻仿佛也沉淀下来,变得厚重。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的苦涩,还有更深的、属于绝望和坚守互相撕扯的沉默张力。
      白蔹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腿脚早已从麻木变得刺痛,像有千万根细针在扎。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刻意忽略那不适,仿佛身体的痛苦可以分担一些心里的重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储相夷的脸,看着他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再次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一种不安稳的浅眠,听着他比平时稍显急促、带着微弱哨音的呼吸声……
      心里的后怕,像退潮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尖锐地刺着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大概八九岁,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医馆里间。那时守在他床边的,是少年储相夷。
      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额头不断被换上冰凉的毛巾,记得被扶起来喂下极苦的药汁时,少年略显笨拙却异常小心的手势,记得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道清冽嗓音在低声诵念医书,像是某种安神的咒语。那时候,师兄的怀抱和声音,就是他全部的依靠,是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可靠的光源。
      如今,角色互换。
      他成了那个守在黑暗里,试图用自己单薄身躯,为另一个人挡住命运寒流的人。
      他知道,储相夷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可能比此刻身体的病痛更甚,更具摧毁性。那道名为“宿命”的枷锁,困了他三十多年,早已与他的骨血生长在一起。一次如此凶险、毫无预兆的严重发作,足以将刚刚因为“启明计划”而松动、萌芽的脆弱信心,彻底碾碎,打回更深的冰渊。
      他不能慌。不能乱。他甚至不能表现出太多自己的恐惧。
      他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更加稳如磐石。他要成为那道堤坝,挡住绝望的潮水,哪怕自己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时间在守候中悄然流逝,无声无息。窗纸外浓黑的夜色,终于开始一点点变淡,透出一种沉郁的深蓝。接着,那深蓝的边缘被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灰白渗透、晕染。
      天,快要亮了。
      储相夷再次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痛楚,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重的虚脱。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轻飘飘的、不听使唤的躯壳。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
      昏暗的光线变成了清冷的、朦胧的灰白。然后,他看到了依旧守在榻边的白蔹。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给白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疲惫的光晕。他脸色灰败,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下巴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凌乱,实验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当他的目光转过来,与自己对视时,储相夷的心,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眼神。清澈依旧,却布满了血丝;疲惫不堪,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熄灭的坚定。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后怕,还有那种“无论如何我都在这里”的、磐石般的守护。
      四目相对。
      寂静在晨光里流淌,比夜色更厚重,也更复杂。
      储相夷看着白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心底那片因为宿命和昨夜剧痛而再次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执着到近乎灼热的光芒,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冰层碎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清醒地意识到——有一个人。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如此不顾一切地、拼尽全力地,想要抓住他,想要将他从那条既定的、滑向黑暗深渊的命运轨道上,拉回来。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未卜,哪怕要对抗的是传承了数代的、近乎诅咒的宿命。
      这个人,就在这里。用彻夜不眠的守候,用紧握不放的手,用那双盛满了所有情感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他的不放弃。
      储相夷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他动了动那只被白蔹握了一夜的手。原本冰凉的指尖,已经被暖得有了些许温度,虽然依旧无力。他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指尖几毫米的移动,回握了一下白蔹的手。
      那动作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白蔹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猛地低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眼眶瞬间红透,水汽迅速弥漫上来,凝聚成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滴在储相夷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白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像是在无声地崩溃哭泣,又像是在从这个简单的触碰中,汲取继续前行的、最后的力量。
      储相夷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凌乱的发顶,看着那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泪,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所有的情绪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又酸又涩,还有一丝……陌生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滚烫。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同样虚弱无力,抬起时甚至在微微颤抖。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轻轻放在了白蔹低垂的头上。
      掌心下,是柔软微凉的发丝。
      然后,他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
      就像很多年前,安慰那个因为生病而哭泣的小师弟一样。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沉淀了岁月重量的温柔。
      这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神与气力。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诉诸言语的东西——是感谢,是歉疚,是“让你担心了”的无力,是“别哭”的安抚,或许……也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和沉重宿命,在此刻晨光中悄然浮现的、无声而郑重的承诺。
      晨光越来越亮,终于彻底驱散了房间里最后的昏暗,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起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药柜的轮廓分明,昨夜惊魂的痕迹——倒下的椅子、碎裂的茶杯、凌乱的毯子——都无所遁形。
      新的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昨夜的凶险仿佛暂时退潮,留下了满目狼藉和更深的、悬而未决的阴影。然而,在这片尚未散去的阴影之下,在绝望的废墟之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却仿佛在守候与泪水中,经历了淬炼,变得更加紧密,更加坚固。
      那是两个灵魂在深渊边缘的相互看见,是绝望中生长出的依偎,是明知前路坎坷却依然选择并肩的决心。
      守夜的人未曾离去,衣衫染尘,眼含血泪,却站成了最执拗的岸。
      而黎明,带着它清冷的光和未卜的前路,终究是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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