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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问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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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决观抬起头,他遥遥地凝望着月亮,今天是一个晴夜,月光明亮和细碎的星光一同落在小路上。牧决观似有所悟,扭头问卫殊絜:“幻境的破阵点一般与光源相关吗?”
顾危在幻境一事其实远比卫殊絜有研究,只是他本身幻境抗性太一般了,于是他插嘴道:“阵眼与阵主意识相关,一般是会让阵主出现震动的事。”
“比如江入云的幻阵,破阵之法是杀人,杀谁无所谓,杀者与被杀者都会破阵而出,自杀者同理。”顾危举例。
“……那为什么?”牧决观斟酌着语气,“刚刚那人,黎序清的阵眼是仰望月亮?”
“黎序清究竟是谁?”
卫殊絜开口了:“他是江入云养大的。我幼时常见的那个江入云是偃偶之一…我与黎序清首次见面,他将玉清峰的偃偶骗了出去,也可能不是骗,当着我的面把江入云给拆了。”
卫殊絜回忆:“那时他不过十四五岁吧,权当与我同龄。他还没拆完,江入云本尊便出现了,冷眼旁观黎序清‘泄愤’。黎序清看着我的眼睛会止不住流泪,黎序清边哭边拆,江入云告诉我说他比我略大几日,可以将他当作是兄长。”
卫殊絜笑了一下:“后来他偶尔会来玉清峰,来了也不进来,隔着结界发个信号让我过来,前几次就盯着我看,我一看他他就哭,后来学聪明了背对着我,说让我别跟江入云走,说他是个混蛋……”
“他很有意思的。”卫殊絜总结,“不是坏人。”
顾危的嘴张合几次正欲反驳,最终力竭闭上了。他视江入云为偶像,却对这位黎序清连名字都不记得,全是因为黎序清压根没有参与昆岭之战。
为数不多的几次露面,或者说被顾危窥见的露面也是在和江入云争吵。
但那两位都是幻术高手,顾危还是个不需要费心思就难逃幻境的体质。于是争吵内容水流一般滑过顾危的意识——什么都没有留下。
如果不是顾危过度的好奇心,可能黎序清的脸都不会在顾危记忆中留下痕迹。于是顾危这个心大如无底洞的家伙顺理成章地认可了黎序清带走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
顾危搓着下颌:“我不知道对我有害吗?”
“没有,算是有些益处。”卫殊絜说。
“嗯,不用告诉我了。”顾危从善如流。
尽管如此,但共感一事依旧还是得找江入云解决。为免节外生枝,也防着那行事诡谲的黑衣人去而复返,牧决观凑近卫殊絜,声音压得极低:“真的没事吗?他完全不记得黎序清和魔修有牵连这件事了!”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黎序清确实不会主动伤人。顾危不知他底细,反而安全。”卫殊絜同样低声回应,“他只是微调了部分认知。认知变幻原是常事,你无需过于戒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确非魔修,此言不虚。你们既然是同乡,更应该多些信任。”
牧决观内心挣扎:“我根本不认识他……我老家,人太多了。”况且也未必都是善类。
若这位老乡是寻常时遇见,又凑巧发现,他或许会因“他乡遇故知”而激动,而非像现在这样,一照面就被拉入幻境,开口便是套近乎、离间他们与即将见面的江入云,语焉不详地透露与魔修的关联,事后还篡改他人记忆,言语间满是威胁与阴谋论……
这行径,简直是罄竹难书。
顾危并未在嵇川预设传送阵。是的,他那些悄无声息、心念即动的传送,皆需事先在目的地埋下阵眼。牧决观曾好奇询问,如此精妙便捷的术法,是否是他独创?
顾危略带尴尬地否认。此乃灵域各大门派与世家通用的技术,其族地、门内亦遍布此类阵法。卫殊絜与牧决观不知,大抵是因无人认为他们需要用到。
至于凡界为何未见通用传送网络,其一在于修士鲜少踏足此间——客观而言,修士在凡界游荡通常无利可图。通用传送阵缺乏广泛需求,若为走亲访友之便,私下在自家地盘布置一二,倒也无人苛责。
其二,则是世家大族无意参与建设。他们生于领域,长于灵域,除非决裂叛出,否则并无涉足凡界的理由。既已决裂,更无行此方便的必要,于他们纯属费力不讨好。
常驻凡界的门派各有管辖区域,彼此合作本就困难,欲协调他们在凡界大规模铺设通用传送阵,更是难上加难——谁来负责?谁来维护?如何管理?皆是一笔糊涂账。
如前所述,修士个人涉足凡界几无益处。邪修或会前来杀戮,然对其修炼而言,一名筑基期灵域修士所能提供的“养分”,远胜成百上千的凡人。同样是得不偿失,散修或低阶弟子于秘境中失踪陨落尚属常态,远比在凡界大开杀戒、引来门派通缉要安全得多。即便邪修,若非嗜杀成性,亦不愿轻易踏足凡界。
昆岭变故之前,宗门与世家相互倾轧,争夺权势,无暇广布传送。昆岭之后,各方元气大伤,索性一刀切,严禁任何门派私自布设。
顾危四处埋设阵眼,一是有意久留凡界,二是源于某种“战力不足恐惧症”,打不过总跑得掉,多几个藏身之处总归安心。第三个原因,则是他缺乏常识——他并非正统大门派或世家出身,无人告知他此举实为禁忌——他那师父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辈。顾危所用阵法源流古老,与宗门常用之术迥异,加之为人谨慎低调,故而尚未被追究。
否则,他这般蛛网般私自布阵,极易被视作图谋不轨。幸而地处御霄宗辖区,御霄宗自身青黄不接,无暇顾及此等细节。如今更是稳妥,他已明确与卫殊絜有了私交。
可惜的是,顾危此前未曾涉足燕京以北。北地多属靖渊门直辖范围,而他对靖渊门本就心存芥蒂。
如此一来,一行人中对前路熟悉的竟无一个,只得采用最古朴的方式赶路:全靠双脚。卫殊絜与牧决观酣睡三日已然恢复,顾昱精神百倍,顾危自不会因区区路途劳顿而疲惫。
于是众人索性趁夜而行,倒也并非真正“摸黑”,因卫殊絜随身仿佛带着个百宝囊,竟掏出几盏样式各异的灯分与众人提在手中。一路闲谈,话题又绕回先前牧决观提及的“靖渊门垄断”一事。
“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靖渊门。”顾危道,“若视其为正道楷模,他们便是主动肩负重任的尽职尽责,堪称恪尽职守。但其管理方式颇为生硬,惯于想当然,有嫌疑先扣押,最喜一刀切,大兴冤狱啊——”
牧决观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顾危幽怨地瞪他一眼,强调:“不止我一人遭过殃!”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嵇川城门开启的晨光中,迎着朝阳抵达。卫殊絜提议先寻客栈落脚,缘由颇有些玄乎——他感知到江入云已在城内。无论为他自己还是为牧决观,都需江入云仔细探查一番,故而需个安稳处所。
牧决观注视着卫殊絜的背影,卫殊絜一贯擅长伪装,这一点很少人能明白。因为卫殊絜几乎不怎么表达表现自己,他在大多场合是个静默,不引人瞩目的存在。
他似乎并没有伪装的必要。
但牧决观在那五年的相处中发觉了他的伪装,卫殊絜的伪装大多是将其他人更远地向外推。
比如现在,没人能从着那层阻隔了他和世界的轻纱上看出他的情绪。牧决观也装作若无其事,他思索着,放开了限制——灵力天然具有从高向低处流的趋势,而又将他和卫殊絜视为同一条河道。
此前的任务将卫殊絜的灵力耗了八成,此后与牧决观的接触又向低处流失着,一路下跌到仅剩一成。
寻常修士在灵力告急的状态下都会催动灵核尽可能地挤出灵力以做备用。但卫殊絜的灵核本身有损,这部分是牧决观所无力治愈的,灵核运转更是几乎不能被卫殊絜本人所控制,只是兀自不知疲倦不知死活地挤出灵力——
而后坠入河道另一段低洼的牧决观这里。
牧决观紧盯着他的背影,看到步伐在变得沉重,步幅变得乱了。但卫殊絜既没有回头也没有疑问,尽管他知道牧决观现在在做的是让他不舒服的事。
可是为什么不回头呢?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可以直白地表达不适的关系了……
牧决观心里酸溜溜的,说不清是挫败感还是愧疚,灵力在经脉之间呼啸而过,带着他的身体都飘飘欲仙。与之对应的是卫殊絜愈发吃力的步调。
牧决观没听前方顾危在感慨什么,他快走两步,正欲去抓卫殊絜有些蜷缩在身侧的手指。但抓了个空——卫殊絜避开了。
似乎是又回到了原点,三日前、再两日前…难道又不算数了吗?牧决观倏然站定。
卫殊絜回过头看他,语气平平:“怎么?”
牧决观说:“你在生气。”
卫殊絜安静地“注视”着他,随即语气温和:“你的心跳很快,太吵了。”
“你在做什么?”
牧决观要的就是这个!他立马一个健步冲上前,卫殊絜侧身一避,让牧决观刹停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牧决观随即意识到自己需要平复心情,他看向卫殊絜,解释道:
“江入云会不会也以幻境的方式到来?我们那么趋同,不至于一个幻境差别那么大吧!照你之前的说法,幻境抗性是天生的——那如果你的灵力在我这里,幻境究竟将‘我’视为谁?你还是我——”
此时他们已步入客栈。顾危提着顾昱在向店小二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吃食,卫殊絜一口气撑到这里已经散了,在靠近门的一桌先行坐下。
牧决观有些紧张地坐在一旁了,看着卫殊絜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应当上在揉搓着眉心。
牧决观声音放得很轻:“我有个新发现。自此次重逢,或许从燕州溯源阵中见到你时便有预感——我们之间的联系,似乎加深了。”
“在玉清峰那么久都未曾如此。但现在,即便不接触你,仅坐在这里,我都能清晰地听见你的心跳。”他仿佛自言自语,带着一丝困惑与忧虑,“这太奇怪了,我有些害怕。是否玉清峰上有江入云布下的某种抑制,如今我们脱离其范围,正在逐渐……归一?”
牧决观抬眼,目光投向不知何时坐在他们对面的陌生男子。男子垂眸,正姿态优雅地为自己斟茶,轻轻吹散杯沿的热气。他眉目温和,举止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气度。
牧决观沉声道:“若我们真在归一,那么在幻境抗性上,不应出现你如此敏锐而我异常迟钝的情况。故而,我在验证——你的幻境抗性,究竟源于这双眼睛,还是你自身的灵力。”
男子浅呷一口清茶,语气和缓地接话:“现在你知道了,是双重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