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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影”(续) ...


  •   暮色四合,戏园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户,在青砖地面投下破碎的剪影,辞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简陋的休息室,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积尘的霉味混杂着窗外飘来的气息扑面而来。刚跨进门槛,视线便向门缝下塞着的一张折叠便签看过去,粗糙的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匆忙丢弃的废纸,却在寂静的房间里透着莫名的寒意。
      辞也弯腰拾起,指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展开便签,一行字赫然入目:“19;00,后院角门见,事关沈清辞角色,勿告他人。”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墨汁在纸上晕开的细微痕迹。
      他捏着便签的指节泛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脑海中瞬间闪过李导白日里阴鸷的眼神,还有昨日化妆间外那些压低的交谈声,那些字眼,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在耳边反复回响,尖锐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脆弱的神经。
      他明知这大概率是一场陷阱,可沈清辞这个角色,是他从无数群演中挣扎着抓住的唯一微光。那是符伶俜亲自举荐,是他日夜揣摩脚本、在练功房挥汗如雨才换来的机会,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
      辞也将便签凑到烛火前,橘红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眼底的决绝与不安在光影中交织。火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开来,他松手时,灰烬随风飘散,落在地面的尘埃里,像从未存在过。仿佛这样,便能将心底的惶恐一同焚烧殆尽。
      19点,月色冷冷地洒在寂静的戏园后院。角门虚掩着,门轴处积着厚厚的灰尘,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异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辞也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寒意从领口灌入,顺着脊背往下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墙角青苔的腥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心翼翼。
      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紧接着,几道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涌了出来,动作迅速地将他团团围住,挡住了所有退路。为首的人身形微胖,正是李导,他脸上早已没了白日里的虚伪笑意,平日里堆起的谄媚褶皱此刻尽数舒展,露出眼底的阴狠,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辞也,别怪我心狠。”李导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在夜色中缓缓扩散,“识相点,明天一早就主动提出辞演,就说自己身体不适,撑不起沈清辞这个角色的重量。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金,足够你安稳过上半年,也保你日后在圈子里还能混口饭吃。”
      辞也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为何要让?李导当初亲口夸赞我,如今又何必出此下策?”
      李导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在这戏园里,在这圈子里,流量和背景才是王道,你能坐稳这个角色,不过是符伶俜一时兴起,卖你个面子罢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辞也的肩膀,带着威胁的意味:“你真以为符伶俜会一直护着你?他虽在戏园里有声望,可投资方那边的压力,他扛得住吗?再说,这戏园的大小事务,终究是我说了算。”
      李导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行业里永无出头之日。你是群演出身,那些过去的‘黑料’,只要我稍微添油加醋地放出去,就能让你身败名裂;到时候再炮制一份你‘临场罢演’‘耍大牌’的谣言,保管没有任何剧组敢用你。你好好想想,是拿着补偿金体面离开,还是被我赶出去,从此一无所有?”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踝,带来刺骨的寒意,钻进单薄的衣料里,冻得人骨髓发寒。辞也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血色尽褪。他想起符伶俜看着他时眼底的信任,想起自己在脚本上写下的那句批注——“以霜刃为誓,不负微光,不负君”,想起无数个在练功房里独自揣摩戏份的深夜,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光,那些对未来的憧憬,此刻都化作支撑他的力量。
      他抬起头,迎上李导阴鸷的目光“除非我演砸了,否则绝不辞演。沈清辞这个角色,我会演到底。”
      李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辞也,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半晌,他猛地抬手,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残忍的笑意:“好,很好!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客气!给我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话音刚落,围在周围的黑影便立刻扑了上来。辞也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门槛绊倒,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像是骨头都要裂开一般,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手腕却被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动弹不得。
      “把他怀里的脚本拿走,别留一丝余地。”李导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混乱中,一只手粗暴地伸进辞也的怀里,狠狠拽出那本脚本。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脚本落在地上,被狠狠踩在脚下。“咔嚓”一声脆响。墨迹混着泥土,顺着鞋底的纹路蔓延开来,模糊了“沈清辞”三个字。
      不知是谁从身后踹了他一脚,力道之大让他向前扑去,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一阵钝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紧接着,后脑又被人用硬物狠狠砸了一下,剧痛像潮水般涌来,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辞也才缓缓睁开眼。月色依旧清冷,洒在空无一人的角门处,只有被踩烂的脚本散落在地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膝盖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稍一用力便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后脑的钝痛让他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都在微微晃动。
      他咬着牙,伸手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纸页。每一页都沾着泥土和草屑,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晕开,模糊了上面的台词与批注,就像他此刻的处境,看似能拼凑完整,却早已布满无法愈合的裂痕。
      回到休息室时,天已微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辞也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摸索着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跌打损伤药。他咬着牙,将药粉撒在膝盖的伤口上,刺痛感瞬间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笨拙地用布条将膝盖包扎好,宽大的布条勉强遮住了伤口,也遮住了那些狰狞的淤青。然后,他坐在冰冷的木桌前,将散落的脚本一页页铺开,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面的泥土。疼痛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敢让符伶俜知道这一切。符伶俜不仅举荐他担任主角,还耐心指导他演戏,给予他从未有过的信任与尊重。若是让符伶俜知道李导的所作所为,以符伶俜的性子,必定会为他出头。可他不想这样,他不想永远活在符伶俜的庇护下,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符伶俜与李导产生冲突,甚至影响到整部戏的拍摄。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点伤痛不算什么,这点挫折也不算什么。只要他能演好沈清辞,只要他能用实力证明自己,李导就没有理由换掉他。

      清晨的化妆间里,弥漫着脂粉与发胶混合的气息,伴随着工作人员低声的交谈声,显得格外热闹。辞也推门进来时,刻意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符伶俜正坐在镜前,由化妆师打理着长发,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像月下的寒松,自带一种疏离而高贵的气场。看到辞也进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你昨晚没休息好?”
      辞也慌忙垂下眼,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挤出一丝笑意:“没有,符先生。只是凌晨起来琢磨了会儿今天的戏份,可能有点累了。”他抬手想要拿起桌上的眉笔,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眉笔“嗒”地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化妆间里格外突兀。
      符伶俜的目光愈发深邃,他示意化妆师停下手中的动作,弯腰捡起眉笔,缓步走到辞也面前,将眉笔递给他。递笔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辞也被戏服裤腿遮住的膝盖——那里的布条虽然被刻意遮掩,却还是露出了一角。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辞也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膝盖怎么了?”
      辞也的身体猛地一僵,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温度却让他愈发慌乱,像被人看穿了所有的伪装。他用力想要挣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强装镇定:“真的没什么,符先生,您别担心。只是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的。”
      “摔了一跤?”符伶俜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眼底的担忧与审视交织在一起,“摔一跤会让你脸色苍白成这样?辞也,看着我,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辞也无法回避。积攒了一夜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防线,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说出。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真的没事,我能演好今天的戏,您放心。”
      符伶俜没有松开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你总是这样,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却忘了,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辞也紧绷已久的防线。积攒了一夜的委屈、恐惧与无助,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他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符伶俜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想说出真相,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那些字眼,更想起符伶俜对他的信任。他不能说,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让符伶俜陷入两难的境地,更不能让符伶俜因为他,与投资方和李导产生冲突。
      “我真的没事,符先生。”他吸了吸鼻子,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只是有点害怕,怕自己演不好,辜负了您的期望。”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抬手用指腹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傻孩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语气却异常坚定,“你的努力,你的天赋,我都看在眼里。沈清辞这个角色,你演得很好,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
      他看得出来,辞也一定遭遇了什么,却选择了独自隐瞒。他没有再逼问,他知道,他有着自己的倔强与坚持。
      上午的拍摄开始了,今天要拍的是沈清辞得知身世真相,独自在月下痛苦挣扎的戏份。摄影棚内,月光灯营造出清冷的氛围,斑驳的光影洒在地面上,像一地破碎的银霜。辞也站在场地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底的委屈与不安压下去,试图代入沈清辞的情绪。
      当导演喊“开始”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然换了模样。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愤怒、不甘与隐忍的情绪。他垂眸时,眼尾的弧度带着极致的脆弱,抬手抚过心口的位置,动作轻柔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疼痛;抬头望向“月亮”时,眼底的泪光闪烁,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
      符伶俜站在监视器旁,目光紧紧锁住他,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看得出来,辞也将自己的情绪融入了表演之中,那些看似属于沈清辞的痛苦,其实也藏着他自己的隐忍。
      “卡!完美!”李导的声音瞬间响起,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夸赞,与昨晚的阴狠判若两人,“辞也,你这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简直就是沈清辞简直就是沈清辞本人!”李导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放大的热情,眼角的皱纹堆起,像极了戏台上演惯了谄媚角色的伶人
      辞也垂着眼,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戏服的衣角。方才表演时翻涌的情绪还未完全褪去,李导此刻虚伪的夸赞,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好好演,”李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试探的沉重,“这部戏能不能火,可就靠你了。”说罢,他转身走向监视器,路过符伶俜身边时,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伶俜,你看辞也这状态,是不是越来越稳了?”
      符伶俜淡淡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辞也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他一直很用心。”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让李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着应和:“是是是,用心,确实用心。”
      拍摄间隙,辞也借口去洗手间,独自躲到了戏园西侧的僻静角落。这里种着几株老梅树,枝桠遒劲,此刻虽未开花,却透着一股孤高的寒意。他靠着冰冷的树干滑坐下来,膝盖处的伤口被牵拉着,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被拼凑好的脚本,纸页上的泥土早已被擦拭干净,可撕裂的痕迹却依旧清晰,像一道道刻在心上的疤痕。指尖抚过“以霜刃为誓,不负微光,不负君”那句批注,墨迹早已晕开,模糊了字迹。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踝,带来刺骨的凉意。辞也将脚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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