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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人的贺礼为夫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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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像针尖,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先醒过来的是鼻子。腐烂的落叶混着湿泥的腥气,野兽留下的膻骚味儿,还有一丝极淡、却死活散不掉的血腥气,从身子底下漫上来。
姜南枝猛地睁开了眼眼前不是红烛高烧的洞房,是纠缠的枯树枝子,把墨蓝色的天割得七零八碎。最后一缕太阳光要死不活地挂在天边,吝啬得很,不肯多给一点亮。
冷。
身上那件大红嫁衣,早被夜露浸得透透的,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金线绣的鸾凤和鸣糊满了泥巴草屑,一塌糊涂。头上那顶七八斤重的赤金点翠凤冠歪在一边,扯得头皮一阵阵发疼。
记忆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喧天的锣鼓,父亲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母亲压得低低的哭声,还有街上看热闹的嗡嗡议论……花轿颠簸着出了京城,然后,在一片死寂里停下了。帘子被人粗暴地扯开,几个穿玄色衣裳的九幽卫不由分说,把她从轿子里拽了出来。她没看清南宫弦的脸,只记得一道目光扫过来,冰凉冰凉的,像在看一件没了活气的物件。
后颈子一痛,眼前就黑了。
再睁开眼,就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
“……南宫弦。”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好一个“活阎王”!好一份别出心裁的“新婚大礼”!
皇帝赐婚,尚书家的嫡女,八抬大轿抬进来……这些在旁人眼里天大的体面和规矩,到了他南宫弦这儿,全成了能随便踩几脚的废纸。他连拜堂都省了,直接把她这新娘子像扔破麻袋似的,丢进了传闻有狼群吃人的岐山。
这是要她死。
无声无息地死在荒山野岭,既给了皇帝面子,又顺了他自己不想娶妻的心意,还能给那些盯着九幽司的人一个“交代”——看,是这尚书家的小姐自己命薄,遇着了“意外”。
算盘打得可真响!
姜南枝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后颈那块还闷闷地疼。她咬紧牙,一点一点挪到旁边一棵老树根下,靠坐着喘气。
不能就这么认了。
夜色跟泼墨似的,飞快地吞掉了整片山林。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像有谁在哭。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悠长悠长的,听着像是在招呼同伙。
她心里一沉,双手在嫁衣那层层叠叠的下摆里摸索。这身宫里尚服局赶制出来的行头,里三层外三层麻烦得要命。指尖碰到裙裾内侧一处硬物,她眼神一凝,手下用力一扯。
“刺啦——”
内衬的软绸被撕开,露出绑在大腿外侧的东西:三枚淬了毒、见血封喉的细针,一把薄得像柳叶的精钢小刀,还有几个小巧的瓷瓶,里头装着止血、解毒、引兽的秘药。
这是外祖父镇北王在她及笄那天,悄悄塞给她的。老王爷摸着她的头叹气:“枝儿,京城看着花团锦簇,里头的腌臜事,比边关的风沙还呛人。留着,防身。”
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还是在这么个境地。
她把毒针扣在指缝里,小刀紧紧攥在手上,瓷瓶塞进腰间暗袋。又动手拆下那累死人的凤冠,扔在地上,珠翠首饰能扔的都扔了,只留下一根沉甸甸的金簪子,把散乱的长发勉强挽住。
动作干脆利落,跟平日里那个抚琴画画、温温柔柔的尚书千金,判若两人。
夜色彻底吞没了岐山。
月光给枝叶筛过,落到地上,光影乱晃,鬼影似的。姜南枝蜷在灌木丛后头一个浅坑里,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嫁衣那红色太扎眼了,她抓了几把湿乎乎的泥巴,胡乱抹在衣袖和裙摆上,好歹盖住那刺眼的红。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夜猫子叫,虫子嘶鸣,狼嚎声越来越近。又冷又饿,后颈的痛一阵阵袭来,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嘴唇,用更尖锐的痛逼自己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的矮树丛忽然动了动,窸窸窣窣地响,可明明没有风。
姜南枝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间的毒针蓄势待发。
一道灰影子猛地蹿出来,是只半大的野兔子,没头没脑地朝她这边奔过来。就在它要掠过灌木丛的刹那,一道更快的黑影,像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扑出,一口咬住了野兔的脖子。
“咔嚓”一声轻响,野兔软了下去。
借着点可怜的月光,姜南枝看清了,是只狼。灰黑色的毛几乎跟夜色融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幽绿幽绿的,冒着冰冷的光。
是狼群派出来探路的,还是单独溜达的独狼?
她心跳得像撞鼓,手心里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住那只狼。
狼几口把兔子吞了,抬起头,鼻子使劲嗅了嗅。下一刻,那双幽绿的眼睛猛地一转,盯向了她藏身的灌木丛!
它闻到了——活人的气味,淡淡的血腥气,还有她没能完全藏住的恐惧。
“呜——”
低沉的呜咽从狼喉咙里滚出来,它伏低身子,后腿蹬地,摆出了扑咬的架势。
姜南枝知道,躲不过去了。
恶狼凌空扑来的瞬间,她朝旁边猛地一滚,险险避开那张腥臭的嘴,右手同时闪电般挥出!
“噗!”
淬毒的细针,一点没浪费,全扎进了狼的右眼!
“嗷——呜!!!”
凄厉得不像是狼嚎的惨叫撕破了山林的寂静。那狼疼得发了疯,满地打滚,爪子胡乱抓挠。剧毒发作得极快,没几下,它就瘫在地上,没了声息。
姜南枝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是紧绷到极点之后的本能反应。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四面八方,幽绿的光点,像坟地里的鬼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一双,两双,三双……十几双!
低沉的、威胁的咆哮声从各个方向传来。狼群被同伴临死的惨叫和浓烈的血腥气,引过来了。
姜南枝慢慢站起身,丢掉了手里仅剩的两枚毒针——面对这么多狼,毒针没用了。她双手握紧那把柳叶小刀,横在身前。
残破嫁衣的红,在沉沉夜色和一圈幽绿狼眼的包围下,显得诡异又刺目。
狼群慢慢逼近,包围圈越来越小。她能看清它们龇出来的、挂着涎水的獠牙,能闻到它们嘴里喷出来的、热烘烘的腥臊气。领头的那只公狼格外壮实,肩膀快有她腰那么高,一身黑毛,唯独额头中间有一撮白毛,正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喉咙里滚出威慑的低吼。
这是头狼。
姜南枝和它对视着,脑子里念头飞转。硬拼,十死无生。唯一的活路,或许在……她目光扫过腰间那个装着引兽秘药的小瓷瓶,一个疯狂的念头成形了。
几只狼开始试探着往前扑,被她挥着刀逼退,但手臂上还是被狼爪子划拉出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头狼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悠长瘆人的嗥叫。
总攻的信号!
十几只恶狼,同时从不同方向扑了上来!獠牙和利爪带着腥风,瞬间就要把她淹没!
就是现在!
姜南枝不退反进,猛地朝头狼的方向跨出一步,左手掏出那个小瓷瓶,用牙咬掉塞子,把里头刺鼻的液体,朝着身前和那头狼,尽数泼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怪味让前排的狼动作一滞。头狼被泼了个正着,瞬间暴怒,张口就朝她喉咙咬来!
姜南枝不闪不避,像是吓傻了。
就在狼嘴快要碰到她脖子的瞬间,她一直紧握小刀的右手动了——不是刺,也不是砍,而是主动地、精准地将握着刀的右手,连带着小半个手臂,直接送进了狼口!
“噗嗤!”
利齿狠狠咬合,深深陷进骨肉!
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死死咬住牙,借着狼口咬合的那股狠劲,整个人向前一撞,几乎和头狼贴了面!左手如鬼魅般探出,握着那根沉实的金簪,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头狼那只圆睁的、幽绿的左眼,狠狠地、笔直地捅了进去!
直没至簪尾!
“嗷——!!!”
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嚎猛然炸开!头狼像是被雷劈了,猛地甩头松开了她的右臂,疯狂地后退、打滚,撞得旁边的树木砰砰作响。
姜南枝被那股巨力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右臂鲜血淋漓,软软地垂着,骨头显然是断了。剧痛几乎要吞掉她所有神智,但她知道,还没完。
头狼受了重创,却没死,反而变得更加狂暴。周围的狼群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更多的嗜血目光锁定了她。
她用还能动的左手,勉强撑起身体。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
一声雄浑、暴戾到极点的咆哮,像贴着地皮炸开的惊雷,从山林最深最暗的地方,轰然传来!
这声音震得人心跳都要停了。原本蠢蠢欲动的狼群瞬间僵住,夹紧了尾巴,喉咙里挤出恐惧的呜咽,连那只垂死挣扎的头狼,动作都停滞了。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一个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黑色影子,从密林最浓郁的黑暗里,一步一步,踱了出来。
那是一头老虎。
体型大得远超寻常的猛虎,黑金交错的皮毛在稀薄的月光下,像流动的缎子。每一块肌肉都鼓胀着,充满了纯粹而原始的、毁灭性的力量。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寻常老虎的琥珀色,而是纯粹、冰冷、仿佛凝聚了地狱之火的金色!
它每一步踏下,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睥睨着眼前的一切。
金色的瞳孔缓缓扫过狼群,掠过垂死的头狼,最后,落在了浑身是血、勉强倚着树干站立的姜南枝身上。
姜南枝的心,沉到了底。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这头巨虎,才是岐山真正的霸主。引兽的药液,加上这么浓的血腥气,终于把这尊真正的“阎王”,给引出来了。
巨虎对那群狼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蕴含着绝对的威压。狼群如蒙大赦,呜咽着,夹着尾巴,眨眼间逃得干干净净,连那只头狼都顾不上了。
林间的空地上,只剩下姜南枝,和这头恐怖的巨兽。
巨虎一步步走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
姜南枝看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金色瞳孔,里面没有狼的贪婪和残忍,只有一种神祇般的、冰冷的威严。
她忽然扯着嘴角,笑了。
染血的嘴唇勾起一个弧度,带着点玉石俱焚的狠劲儿。右手废了,左手没力了,毒针用光了,小刀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她还有这条命。
巨虎俯下身,眼看下一秒就要将她撕碎。
就在这一刹那,姜南枝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迎上那双金色的兽瞳!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挑衅!是野兽之间最原始、最直接的对视!
她把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还有骨子里那点姜家嫡女和镇北王外孙女不肯折掉的骄傲,全都糅进这决绝的眼神里,狠狠地瞪了回去!
“来啊。”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要么吃了我,要么……滚!”
巨虎的动作,顿住了。
它似乎有些意外,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映出这个渺小人类的影子。她狼狈不堪,浑身浴血,脆弱得似乎一爪子就能拍碎,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却让它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它低下头,巨大的鼻翼凑近她,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呼噜的声响。它看了看她流血不止的右臂,又看了看她苍白却倔强仰着的脸。
预想中的撕咬没有到来。
巨虎忽然伸出舌头,那舌头粗糙,带着倒刺,舔了舔她右臂上最深的那道伤口。剧烈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但血流的速度,似乎真的缓了一点。
然后,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头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金瞳巨虎,竟然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迈着沉稳无声的步伐,重新没入了黑暗的丛林深处。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劫后余生、茫然失神的姜南枝。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无边的黑暗涌上来,吞掉了她最后一点意识。
昏迷之前,她模糊的视线,落在了那只被金簪贯穿了头颅的狼王尸体上。
……
三天后,正午。
九幽司的黑狱里,又潮又阴,甬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散不掉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墙上的油灯晃着昏黄的光,照在铁栏杆后面一张张麻木或扭曲的脸上。
南宫弦穿着一身玄色的司主常服,衣摆上用暗线绣着狰狞的狴犴纹样。他正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着的、还没干透的血迹。刚“招待”完一个北狄的暗探,那暗探现在像摊烂泥似的挂在刑架上,只剩下往外吐的气了。
“少司主。”一个下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禀报,“岐山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兄弟们搜了三遍,只找到些嫁衣的碎片,还有几具狼尸。夫人的踪迹……没找到。”
南宫弦擦拭的动作没停,眼神里一丝波动都没有:“知道了。”
下属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尚书府那边,还有宫里,都派人来问过……”
南宫弦抬起眼皮。他的瞳仁比常人要黑,看人的时候,那股冷意能渗到人骨头缝里去:“怎么死的,重要么?是让狼吃了,还是自己失足掉下崖了,有区别?”
下属立刻噤声,头埋得更低。
是啊,那位娇生惯养的尚书千金,注定是回不来了。这桩御赐的婚事,也该随着她的“香消玉殒”,到此为止了。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包括南宫弦自己。
然而——
“报——!!!”
一声急促得变了调子的呼喊,猛地撕破了黑狱里死水般的寂静。一名守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少、少司主!门外!夫人……夫人她回来了!”
南宫弦擦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说清楚。”他声音还是平稳的,只是那双黑洞似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
守卫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了:“是夫人!穿着那身破了的红嫁衣,浑身是血!手里……手里还拎着颗狼头!看着像是狼王的脑袋!她……她一脚就踹开了司衙的大门,指名道姓,要您……要您滚出去见她!”
死一般的寂静。
连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像是被冻在了原地。那个被扔去岐山喂狼的尚书千金,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拎着狼王的头,踹开了九幽司的大门,让活阎王……滚出去?!
南宫弦将那块沾了血污的丝帕,随手丢在旁边的刑具桌上,迈开步子,朝黑狱外面走去。玄色的衣摆拂过冰冷潮湿的地面,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踏出黑狱大门,正午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笼罩下来。他微微眯了下眼,然后,看见了前院里站着的那个人。
她穿着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大红嫁衣,破破烂烂,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和干涸的泥泞。长发凌乱不堪,只用一根歪斜的金簪勉强固定着,几缕发丝被血和汗黏在脸颊和脖颈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发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寒夜里两簇烧得正旺的鬼火,翻涌着怒火、恨意,还有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尚未褪尽的煞气!
她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用撕下来的衣料潦草地固定住,显然是断了。左手却死死地攥着一颗硕大的狼首,灰黑色的皮毛,额间那撮白毛格外显眼,狼眼圆瞪,脖颈断口处的血迹已经发黑凝固,狰狞得让人心头发毛。
她就那么站在院子当中,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倒下的孤松。狼狈到了极点,却自有一股凛然的、不容侵犯的气势。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身上,照在那身残破刺眼的红衣上,竟像照着一面浸透了鲜血、却依旧不倒的战旗!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从黑狱阴影里走出来的南宫弦身上,嘴角一点点咧开,勾起一个冰冷又带着血腥味的弧度,用沙哑却清晰得可怕的声音,一字一顿,喝道:
“南宫弦!”
“给你姑奶奶我——”
“滚、出、来!”
满院子死寂。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空荡荡的地面上。
南宫弦在她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骨折的右臂,最后,定格在她左手拎着的那颗狼首上。周围的九幽卫,连呼吸都屏住了,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过了许久,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南宫弦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冰冷讥诮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唇角上扬,露出了些许牙齿的笑。只是这笑容映着他身后黑狱的阴影,和他眼底尚未褪尽的血腥气,显得愈发妖异,让人心头发寒。
他看着眼前这个浴血归来的“新娘”,目光里带着一种全新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玩味。
“夫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院子。
“这份新婚贺礼……”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为夫……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