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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躯干 “下毒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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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县衙后堂,众人聚在一起,伍英识将一块街市分布图摊开在案前,指着其上一点,向应万初解释道:“这里,是发现断肢的地方,这一带聚集着本县大部分的肉禽摊位和商铺,常有街猫野狗觅食。要说潮湿的河岸——”他指尖下移寸许,“这附近有个长寺湖,西城门外,还有一大片浅河荒林。”
陶融拧眉道:“那附近的野狗不少,平常鸡头碎骨、杂七杂八什么都吃。”
说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激灵,“这也太……把尸块扔在每天一早就满是人的地方,让野狗啃食?”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至于如此?
季遵道觉得此举太过泯灭人性,便道:“也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凶手就抛尸在了荒郊野外,恰巧被狗刨了出来。”
伍英识道:“野狗刨食,一旦在一个地方找到了吃的,应该会再去。”
几人便看向应万初。
应万初点了点头,“想尽快确认死者的身份来历、找出其余躯体,就要找到那条狗。”
——至于如何找,伍英识想到了一个人。
城西的叶屠夫,拥有本县最大的肉铺,他十分全能,除了砍骨削肉的买卖,还接收猎户们打来的千奇百怪的野味山珍、鹅毛鸭毛,且价钱厚道,童叟无欺,此外,还兼替乡人处理老病的牛羊,准备祭祀用的三牲六畜,忙得不可开交。
这样的人通常有几分横眉怒目的底气,但叶屠夫为人木讷,一味埋头干活,交际之事都由他的女儿春喜负责。
“春喜养了不少病狗,巡夜差兵说那条细犬又老又瘦,说不定是她喂过的,就算不认识,她也许能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找到一条野狗。”伍英识如是说。
应万初便同他一起去拜访那位春喜姑娘。
春喜的狗院子在偏僻的巷子角上,院墙不高,外面又荒又脏,门前堆积如山的草料和干柴间隙里,她正在日头下劈柴。
“嘭!”
一斧下去,入木三寸,再抬起一磕,碗口粗的干柴便一分为二。
应万初意外了一下。
他一个京中学子,所见甚少,不曾真正接触过乡野百姓,见春喜姑娘身穿粗服,绞着头发,一副利落能干、面无表情的模样,便生出一分敬重之意。
春喜倒想不到他的心思,她有一整面的柴要劈,劈完了还要打点狗笼子里的棉絮,干活干得烦躁得很,捡起那一半的柴,正要再下斧,忽然一抬眼,看见了来人。
“伍县丞?”春喜视线上下一扫,眯起眼睛,“你好了?”
语气懒懒的,说不上恭敬,倒像是很熟的样子,看来伍县丞走到哪里都不缺熟人。
“嗯,”伍英识点头,“这位是应县事。”
春喜平平看一眼应万初,不甚情愿地扔下手里的斧子,起身见礼:“大人好。”
“春喜姑娘好,”应万初说,“打扰了。”
“恕我不能给你们倒茶,院里有几条恶犬,”春喜搓了搓身上的木屑,“二位有什么事?”
应万初道:“我们在找一条细犬,老,瘦,四肢健全,但应该受了惊吓。”
春喜听说是‘四肢健全’,便说:“不是我院子里的——你们在哪儿看见过它?”
“在前面不远的十羊街,当时它应该在觅食。”
“他找到了吃的吗?”
“找到了。”
“那就在那附近守着吧,它还会再去的。”
既然如此,也许夤夜待犬是一个办法。
回到县衙,陶融上来道:“查了近半年来的人口失踪记录,唯一符合的只有昨天来报官的那位老先生,他的孙子叫文甫生,十六岁,失踪三天,文老先生那天一早发现他不在房里,找遍了亲友家中也一无所获,才来报官,老丁已经带人去他提过的那几个山野地方去找了。要把老先生请来问问吗?”
“先向他确认文甫生的左手是否有什么标志,”应万初谨慎道,“不要轻易提及断肢一事。”
“是!还有,老季带人去了城外的林子,但那有常乐县和久安县的河界,如果我们要扩大搜寻范围,是不是该和久安县知会一声?”
应万初点头:“我会……”
话未说完,有差兵上前禀报:“大人,季司法回来了!”
伍英识:“怎么快?”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久安县的郭县丞。”
常乐县和久安县虽然在西南两面相邻,但关系并不紧密。
郭县丞年轻严肃,朝应万初见礼,正色道:“下官久安县丞郭彦,奉我县曹县事之命前来拜会。昨日清晨,我们在本县东郊山林的一处河岸边发现一具残尸,仅有躯干部分,无头颅,四肢仅残留左上臂,有被野兽咬噬的痕迹。”
应万初神色一凛,“可知男女和大致年龄?”
郭彦道:“十五至二十五之间,男。”
应万初看向伍英识,伍英识道:“我们发现了一条属于年轻男子的手臂,这两份肢体可能属于同一人。”
郭彦点头,“今天清晨见贵县官差在山中巡视,问后得知详情,曹县事也有此猜测,暂且假定两份肢体属于同一人,近日夜间山中风向自东向西,这份躯干应当是从贵县辖地经河水漂浮而来,曹县事便派下官前来,将尸身交由贵县,现已让季司法保管。”
言罢,又拱手道:“当然了,应县事查案若有需要,本县也会鼎力相助。”
一番话滴水不漏,说完便告辞。
应万初亲自送他出去,陶融在背后悠悠说:“底气真足,你说县事大人想要的部下是不是就这样的?”
“什么啊,”伍英识扫他一眼,“快让人去请梁先生。”
久安县既发现尸体躯干,自然派仵作剖验,梁季伦甚少在他人的基础上验尸,多花了一些时间。
“经过脂肤和骨骼断口的对比,可以确定两份残肢属于同一人,”他指着简单拼凑起来的肢体道,“死者身形偏瘦,肩背、腰腹处肌骨不丰,左臂纤细,他是个没有干过重活的年轻人,无病,外表除断肢外,无伤,也没有明显胎记和其他标识。”
陶融在旁道:“文老先生说文甫生身上没有胎记,只有左腿小腿上有一排三颗红痣,现在,还是不能排除他是文甫生的可能。”
应万初面朝尸身,顶住心口的沉闷重压,问:“现在可以确定死因了吗?”
梁季伦道:“他的胸腔肺腑、气道喉管,有被灼烧腐蚀的痕迹,心口出血,胃部破损,肠道粘连,是明显的中毒迹象。”
“什么毒?”
“不能确定,但他肌肤如生,指甲没有变黑,有可能是钩吻中毒,也就是断肠草。”
应万初同伍英识对视,彼此都看见对方的凝重。
毒杀,分尸,弃尸。
种种结合在一起,无疑是一桩极恶性的凶案。
陶融说文老先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直在追问县衙是不是有了线索,事已至此,应万初决定和他好好谈一谈。
这文老先生牵挂孙儿,又焦急又疑神疑鬼,面对他和伍英识,来来回回诉说他儿子儿媳早去、独自抚养孙儿的难处,并不断问:“你们是不是找到他了?他出事了是不是?我拿什么脸去见他死去的爹娘……”
伍英识只好违心安抚:“没有证据说他出了事,我现在要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他失踪前的事,替县衙提供更多线索。”
“他就是想去游山玩水,”文老先生抹了一把泪,“这都几月了,外面哪儿还有什么山水?我不让他去……”
“老先生,”应万初打断他,“他想出门游玩,是看了书是不是?书从何处来?”
“是他在书肆买的,就是城东那家‘小鲜书肆’。起先家里也有许多杂书,是他爹留下的,他这一年看得起兴,诗书都荒废了,我气上来,将那些志怪的、游历的书全烧了,打了他一顿,后来,他乖了一阵,我又心里过不去,允许他偶尔出来街上逛逛,他就自己去书肆买了几本,谁知看完了,就闹着要出门。”
“他有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应万初追问。
文老先生摇头,“一起出去游历的朋友?没听他提过。”
“那仇人呢?有没有和谁起过冲突,有矛盾?”
“那就更没有了!”文老先生激动起来,“他是很乖的孩子呀!都怪我管得太严厉……唉……”
伍英识又问:“昨天你报官时,说他随带了钱?”
“是,他有一些零用的银钱,应该都带在了身上,家里找遍了书房和寝房都没有。”
伍英识点了点头,和应万初交换一个眼神,向文老先生道:“多谢,有了消息,会遣人去告知你。”
一个身带财物、兴致冲冲、一心游历山水的青年人,在离家的当夜就遇害的可能性有多大?常乐县虽然穷了点儿,近年还没有过盗匪杀人的案例。
可如果不是他,就有另一位年轻人惨遭杀害——在找到其余肢体和头颅前,他是一个无名之人。
基于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应万初再次将大家聚在一起商议案情。
“毒杀,是凶手的杀人方式,如果是断肠草中毒,被害人会非常痛苦,形如被火自内而外烧死。分尸、弃尸,是凶手处置尸体的方式,我们还不能确定有多少个弃尸地点,眼下有城西山林、十羊街这两个可能的地方。”
陶融想来想去始终不理解,提出疑惑:“这难道不会很麻烦吗?如果凶手有分尸的本事,根本没必要下毒,直接用斧子就能把人砍死。下毒这种手段,通常是那些没有别的办法杀人的人才会用,比如妇女、老弱,在对抗力量远胜于自己的人的时候。”
伍英识道:“但分尸又是另一回事,除了力气,这个人还要有铁硬残酷的心肠,妇女老弱一般很难做到。”
应万初思忖:“也就是说,既要有下毒杀人的理由,也要有分尸抛尸的行动力——难道,凶手不是一个人?”
陶融呆了呆,“下毒的女人,和分尸的男人?”
越想越惊悚,应万初摇了摇头,稳定军心一般说:“今晚在十羊街布防,如果能抓到那只狗,也许就能找到更多残肢和证据,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