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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笔迹 “难道秦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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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花圃区的工匠们今晨陆续上工,进了大门,觉得有些不对——那位成日高声大气、处处干活不停的伍县丞不见踪影,反而多了数倍的县衙差兵,一个个不苟言笑,神情凝重得像出了什么大事。
好在陶融端得住,把一摞户籍凭证拿在手里,只说要例行查验身份,如此安抚住了众人,清点完人数后,将人依次带进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屋进行问询。
然而前天情况特殊,是工匠们难得提早歇工的时候,这群大半个月没回家的汉子们归心似箭,走得都很急,问就是‘没留意’、‘不知道’,别说什么生面孔可疑人员,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不认识吕小五这人。
如此,直问到头晕眼花,陶融终于问出,那天落在最后的除了李丁和‘吕小五’,还有一个白日里干活不小心蹭破了脚踝的老工匠。
这工匠名叫耿路,五十来岁,气力不比年轻人,已不符合县衙募工的条件,但他是个老师傅,被手底下两个入选了的徒弟使劲推荐,才得到了伍英识的首肯,得以进来干活。这次伤了脚,他怕自己被逐出圃区,一直瞒着不敢让人知道,所以那天下工的时候有意磨蹭,等到众人都走了,才敢出来,拎着包袱准备从那小后门出去。
“大家都走那个门,”耿路小心翼翼说,“近了好大一截路,我就想着,抄个近道。”
“还想着从那儿走也能避开前门的差兵,是吧?”陶融和和气气地反问。
耿路脸色顿时比哭还难看,说:“大人,我这脚这两天肯定就能好,绝对不耽误干活!”
陶融摆摆手,“好了,这个不提,我问你,你确定你是最后一个走的?”
“没错,”耿路腼腆点头,“我耳朵灵得很,那天等了好一阵,等他们都走了,我才出来的。”
若真如此,这个耿路也许就是唯一可能的目击者!
陶融心潮澎湃,勉强镇静下来,若无其事问:“那么,你等着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听到什么不一般的动静?”
耿路想了想,回忆道:“也没什么,就是大家吆喝着结伴回村,渐渐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哦对了,最后是李丁,他叫他那个小弟——就是住我对面屋里,叫什么小五的年轻人——叫他一起走,那小五说还要等上一会儿,我就只好跟着等。”
“后来呢?”
“后来?后来听见对面门响,我就知道那小五也要走了,果然,我从门缝里一看,见他风风火火地跑了。”
陶融唰地站了起来,“你看见吕小五出了房门走了?!你确定?!”
耿路被他吓得腿都软了,下意识跟着起身,结结巴巴说:“大,大约是吧……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看见他的脸了?”
“没,没有,就瞧见个影子,跑得可快了。”
陶融皱眉,“他穿的什么衣服,走路有什么特征,你能不能想起来?”
耿路赶紧苦思冥想一阵,说:“我瞧着,就是个青灰色的长条衣裳,是个袄儿吧……再就是一双皂黑的布鞋,看着还怪好的,走路特征……没什么,就是快。”
“只有这些?”陶融道,“吕小五是个瘦条身量,你看见的那个人,他是吗?”
耿路这下当真不敢说了。
“这……”他张了张口,“小人是从门缝里往外看的,实在没看清呢。”
陶融慢慢坐了下来,沉吟半晌,拿出一副轻松的姿态,说:“坐吧,告诉你也没事,这件事李丁也知道,那个吕小五,是冒了身份来做工的,现已被查出来了。”
耿路愣了一下,脸上先是茫然,接着便浮起一阵如释重负的轻快,张了张嘴,挤出了一个笑来,说:“哦,原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县衙到底看他这个老胳膊老腿不满意,要赶人呢。
陶融看出他的心思,便道:“你放心,县事大人仁厚,你又是伍县丞点了头收进来的,这活还是干得的。”
耿路诚惶诚恐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至于吕小五,县事大人看他也是为了讨口饭吃,便不打算追究,只要查明他这几天老老实实做工,没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所以趁着这次查验你们的身份,我每个人都要多问一句,耿路,你说呢?”陶融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秦家的人虽然泄露案情,好歹还有几分顾忌,没扯上莳花圃区,现在只要把话圆起来,县衙也勉强能不负公主殿下的交代。
耿路忙说:“对对对,呃,大人,我跟那个小五也没说过几个字的话,不过我看他人还是怪踏实的,一直闷着头干活。”
陶融点头,“好了,你出去吧,对了,你那脚伤,趁早弄些药好好治一治伤,别耽误正事。”
耿路赶紧答应,躬着腰退了出去。
陶融将这里的事向丁掌和葛鞍交代一番,随即快马回城。
赶到县衙门前,恰好碰见也匆匆回来的季遵道,两人遂一道入内,结果刚到后堂,就见屋里县事大人面无表情地端坐,伍英识则阴沉着脸抱臂杵在门边。
“怎,怎么了这是?”陶融和季遵道对视一眼,试探着问。
伍英识扫一眼二人,抬抬眉毛:“什么情况?”
陶融眨眨眼,“呃,有点,有点发现。”
“进来说吧,”应万初忽然开口,“英识,你也来坐下。”
——看来不是这二位爷拌了嘴,太好了。
陶、季二人松了口气,赶紧进去,季遵道说:“秦府那几个人,能写字的都写了一份陈情文书,我按照老伍的吩咐,让他们交上来以后,又原样重写了两份,都在这儿了。”
伍英识便将那厚厚一沓纸接过来,递到应万初面前的桌上。
陶融不大理解,问季遵道:“这是干什么?你们今天去秦家有什么结果吗?”
季遵道遂将秦家那些污糟事儿一并说了一遍,陶融听罢,‘啧’了一声,拧着眉说:“也就是说,秦扬这个狗东西……欺辱并杀害了自己的亲妹妹,秦老夫人为了不让事情败露,火速联合两个仆人处理掉了秦小姐的尸体,然后谎称秦小姐失踪了,顺理成章把这事推到了吴阳的身上。”
季遵道耸耸肩,“嗯。”
“那林荣和吴阳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秦府那管家后来向林荣透露过秦小姐的死讯,也许,林荣知道秦小姐已经死了,本来不怀疑吴阳,日子一长,也开始怀疑了,越怀疑就越真,越真就越恨。”
陶融纠结道:“可就凭林荣那双手,他杀不了吴阳啊?”
“所以大人和老伍猜想他有帮手,”季遵道说,“毕竟就现在的情形来看,我们找不到其他嫌疑人了,谁还有杀他们两个的理由?”
陶融想了想,便将耿路一事仔细说出,末了道:“耿路所看见的那个人,身穿青灰色长袄、皂黑布鞋,所以绝不是吴阳,甚至也不是林荣,他们两个死前穿着都不符合。”
季遵道:“难道他就是林荣的那个帮手?”
陶融:“有可能,不过……我还是觉得林荣找帮手杀吴阳这事,有点太牵强,这可是杀人啊,谁会随便帮这种忙?”
“老陶,”季遵道煞有介事道,“要是我跟你说:‘帮我杀个人,事成之后我立刻自杀,还会留下遗书揽下所有罪行,绝不连累你!’你作为我的好兄弟,而且和那个人也有点小仇,会帮我这个忙吗?”
陶融杵了他一胳膊肘,“少放屁!”
季遵道笑笑,“所以大人准备看看笔迹,没准林荣那封遗书也是那个帮手写的,说实话,我看秦府那伙人,一棍子下去能打出一句真话,不打第二棍,绝对不说第二句,没准真有什么隐忍数年的忠仆,愿意帮林荣的忙。”
又道:“但是这能行吗?我看老邓和林福写的字就一模一样。”
“就你还司法呢,”陶融没好气,“成天就知道让人给你代写,我看县事大人没准会看,不过他俩怎么回事?老伍怎么还挂相了?”
“谁知道。”
伍英识倒不是挂相,只是很烦躁。
姓王的往常也是吆五喝六的,不过都是为了些乱七八糟、无可无不可的琐事,今天却是明摆着要颠倒黑白——就县衙这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也根本不能违背州府的意思。
这么一想,他有些替应万初发愁。
这人这么刚直,一腔热血,这回算是亲身体验官场污浊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泄气。
“英识,”应万初的语气里听不出有没有泄气,“你记不得,我有一位擅写话本读物的好友?”
“啊?哦记得,怎么了?”
应万初看了看他们三人,道:“除了写话本挣钱,他还有许多灵巧的营生,比如,他会替同窗代写课业,并且将每个人的笔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说着,将那沓字迹不一的陈情文书一一排开。
陶融凑上去,问:“大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世上有人懂得模仿他人的笔迹,但我那朋友告诉我,无论模仿者如何本领高超,同一个人写的,尤其在他成年之后写的东西,笔迹上总是一致的,如果要辨认出来,需得摈弃其中不同的部分,而只看相同的部分。”
季遵道听得很愣,觉得高深极了,连忙也凑上去,对着满桌字纸说:“那林荣那封遗书……”
应万初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其中三张字纸——那是秦安所写的三份内容大致无差别的文书。
“你们看,”他说,“都是秦安写的,但字迹上第一张和第三张有一些明显的差别,并不稳定。”
季遵道:“有吗?”
陶融:“嘶……好像,好像是吧。”
伍英识却不疑有他,神色凛然道:“难道秦安在刻意改变笔迹?”
“但他没想到我们会要求他重复写三次,这样,我们得到了三分文书,现在,”应万初将作为证物的林荣的遗书放在旁边,“我们同时看这四份笔迹,记得我刚才的话吗?忽略差异,只看共同点,你们看,这些字的宽度,还有行列间的间隙是一样的,所以我认为,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