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七章（续） 低语声 ...
-
低语声汇聚成黏稠的潮水，带着非人的韵律，冲刷着隧道的墙壁，也冲刷着人的理智。那七八个、甚至更多模糊噪点构成的“人影”，迈着整齐划一却又极其僵硬的步伐，从岔道口的各个方向，缓缓合拢。它们的目标似乎明确——沐落时，或者说，是他口袋里那个刚刚剧烈反应过的MP3。
“不要直视它们的‘脸’，不要试图理解它们的低语！”林薇急促的声音穿透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合诵，“它们是残渣，是碎片化的信息执念，会被完整的、活跃的意识吸引，像飞蛾扑火！”
但“不吸引”已经晚了。随着包围圈的缩小，沐落时感到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吸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作用在精神层面。仿佛自己的注意力、思绪，甚至是构成“自我”意识的某些基础部分，都在被那些噪点人影无声地拉扯、稀释。口袋里的MP3再次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但这一次，热度并不高，更像是一种持续的、警惕性的低烧。
“它们的行动模式是基于残留的信息本能，是重复生前最后的、或者最强烈的执念动作！”林薇快速分析，同时将手中的谐振器短棍对准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人影”，“‘错误’、‘清除’、‘归档’、‘失败’……它们是某个清理或归档程序的失败产物？还是被那个程序‘处理’掉的东西的……回响？”
“怎么办？”沐落时背靠着冰冷的隧道管壁，手中的旧笔记本边缘已经被他攥得发白。物理攻击对这些“信息残留体”能起作用吗？
“用高强度的、混乱的信息流冲击它们！打散它们的临时聚合结构！”林薇话音未落，已经按下了谐振器上的某个按钮。
“嗡——！！！”
一种远超人类听力范围，但足以引起颅内剧烈不适和眩晕感的高频振动，以黑色晶体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体，泛起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横扫向前方的噪点人影。
效果立竿见影。
最前面的几个人影，身体猛地一滞，构成它们轮廓的噪点和色块剧烈地抖动、闪烁起来，像信号不良的画面。它们的动作变得极其不协调，抬起的胳膊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步伐错乱，包围的阵型瞬间被打破。那整齐的低语声也变成了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杂音。
“就是现在！冲过去！别停！”林薇低喝一声，率先从两个人影之间的空隙冲了出去。她手中的另一件设备——那支强光手电状的玩意儿，被她调到某种特殊的频闪模式，刺眼的白光以极高的频率爆闪，进一步干扰着那些噪点人影的“感知”。
沐落时咬紧牙关，紧随其后。穿过人影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抵骨髓，同时耳边充斥着更加混乱、更加尖锐的、意义不明的嘶鸣和低吼，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直接尖叫。他强忍着不适和眩晕，埋头猛冲。
大部分人影被高频振动和强光频闪干扰，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和混乱。但仍有一个，似乎对MP3的“吸引力”格外执着。它无视了干扰，在沐落时擦身而过的瞬间，那只由噪点构成的、模糊的手臂，猛地探出，抓向沐落时的口袋！
手臂穿过了外套的布料，没有实体接触的触感，但沐落时却感到口袋里的MP3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抽取感顺着被抓的位置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通过那噪点手臂，强行连接、侵入、甚至抽取MP3内部的某些东西！
“呃啊！”沐落时闷哼一声，感觉半个身子都麻痹了，思维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放手！”林薇的厉喝响起。她并未回头，但手中的谐振器短棍已经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手挥出，黑色晶体的一端狠狠“砸”在了那只噪点手臂的“手腕”处。
没有物理碰撞的声音。
但那只噪点手臂，连同其连接的模糊人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中的倒影，剧烈地扭曲、荡漾起来，然后“噗”的一声，彻底溃散成了漫天飞舞的、迅速黯淡消失的彩色光点。
抓住沐落时口袋的诡异吸力瞬间消失。MP3的高热也迅速褪去，恢复成微温状态。
沐落时踉跄一步，几乎摔倒，被林薇一把拽住胳膊。
“快走！高频振动持续不了多久，而且会吸引更多东西！”
两人不敢停留，借着人影被暂时打散的间隙，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冲向不远处的竖井下方。
身后的低语和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并且变得更加嘈杂、混乱，仿佛被打散的人影刺激了其他残留体的某种“聚合”本能。但它们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更慢，动作也更加不协调。
终于，他们冲到了竖井正下方。那道锈迹斑斑的垂直铁梯，此刻看起来如同通往天堂的阶梯。
“你先上！”林薇将沐落时推到梯子前，自己转身，背靠梯柱，面对来路，举起谐振器和强光干扰器，为沐落时争取时间。
沐落时没有废话，抓住冰冷的铁梯，开始奋力向上攀爬。手臂还有些发软，刚才被“抓住”的麻痹感尚未完全消退，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加快速度。每一级横杆都冰冷硌手，上面覆盖着滑腻的灰尘和锈蚀物。
下方，林薇不断调整着干扰的频率和强度，将重新聚集、试图靠近的噪点人影一次次打散、逼退。但沐落时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在加重，设备的蜂鸣声也带上了一丝不稳定的尖锐。
攀爬，无止境地攀爬。竖井似乎比下来时更加深邃黑暗。头顶入口处透下的、来自上层管道的那点可怜天光，是唯一的方向。
就在沐落时的手即将够到竖井顶端边缘的时候——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从下方传来。
紧接着，是强光干扰器发出的、最后的、一声短促而刺耳的爆鸣，然后彻底熄灭。
高频振动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
“林薇？！”沐落时心头一紧，低头看去。
下方一片昏暗，只有手电光柱在晃动。他勉强看到林薇的身影靠在梯柱上，似乎将什么东西（很可能是损坏的干扰器）扔到了一边，手中只剩下了那根谐振器短棍。而失去了强力干扰，那些噪点人影重新稳定下来，低语着，以一种虽然缓慢但坚定不移的速度，再次围拢过来，距离林薇已不足五米！
“别管我！上去！”林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依旧冷静，但带上了一丝急促。她挥动短棍，黑色晶体划过空气，再次将最近的一个噪点人影打散，但更多的人影填补了空缺。
沐落时知道此刻犹豫就是害死两人。他双臂用力，猛地将自己拉上竖井顶端，然后立刻转身趴在边缘，向下伸出手：“抓住！快！”
林薇又挥棍逼退一个几乎要碰到她衣角的人影，抬头看了一眼沐落时伸出的手，没有犹豫，将谐振器短棍往腰间一插，纵身一跃，抓住了铁梯，然后手脚并用，以比沐落时刚才更快的速度向上攀爬。
就在她爬到一半时，下方，一个噪点人影已经来到了竖井正下方。它抬起头，那片马赛克模糊的“脸”对着上方，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沐落时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它那模糊的、由色块构成的身体，开始拉长、变形，像一股粘稠的、由噪点构成的烟雾，顺着铁梯，向上蔓延而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该死！”林薇骂了一句，攀爬的速度更快了。
沐落时心急如焚，四下张望，想找点什么能用的东西。忽然，他看到了竖井边缘固定铁梯用的、锈蚀的金属基座旁边，散落着几截不知废弃了多久的、婴儿手臂粗细的老旧电缆，外层胶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铜芯。
来不及多想，他扑过去，奋力扯起一截最长的电缆，将一端死死踩在脚下，另一端朝着下方正在攀爬的林薇和那股蔓延上来的噪点烟雾扔了下去！
“林薇！抓住！”
电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林薇眼疾手快，在电缆坠落的瞬间单手抓住，同时另一只手和脚依旧紧扣铁梯。她立刻明白了沐落时的意图，借力向上猛蹿了两下，同时朝着下方那股已经蔓延到脚下不远处的噪点烟雾，将手中抓着的电缆狠狠抽了过去！
“啪！”
电缆抽在噪点烟雾上，没有实体的触感。但电缆暴露的铜芯，似乎与那由混乱信息构成的烟雾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短暂的接触不良般的干扰。烟雾前端猛地一滞，扩散的速度明显减缓，边缘的噪点甚至开始不稳定的闪烁、崩解。
有效！
林薇见状，不再恋战，借助电缆的拉力，几下就攀到了竖井顶端。沐落时伸手将她拽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下方，那股噪点烟雾在失去了明确目标后，似乎失去了方向，在竖井中段盘旋、扩散了一会儿，最终缓缓沉降下去，重新在底部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加入了其他“同伴”漫无目的的游荡。低语声再次响起，但被竖井的深度和弯道阻隔，变得微弱而遥远。
暂时……安全了。
沐落时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上方管道天花板斑驳的污渍，第一次觉得这压抑的地下世界，也比刚才那恐怖的信息深渊和噪点鬼影要好得多。
“你的东西……”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林薇。
林薇也平复着呼吸，坐起身，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那支强光干扰器彻底坏了，屏幕碎裂。谐振器短棍看起来还好，但顶端的黑色晶体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些。她默默地将它们收好。
“损失可控。”她简短地说，然后看向沐落时，“你呢？”
沐落时也坐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MP3。温热，稳定。他又活动了一下之前被“抓住”的肩膀和手臂，麻痹感已经基本消退，只是精神上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被抽取”的空虚感。
“还好。”他回答，顿了顿，看向竖井下方，“那些东西……不会再上来吧？”
“暂时不会。它们对物理垂直障碍的跨越能力很弱，而且缺乏明确目标后，攻击性会大幅降低。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闹出的动静太大。”林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仿佛刚才的惊险逃亡并未对她的核心造成任何动摇。
“而且，我们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她看向沐落时，眼神深邃。
“什么？”
“确认。”林薇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观测者’，不仅会预警，会在特定情况下对抗高威胁‘异常’，而且……它本身，会吸引某些低级别的、混乱的‘信息残留体’。那些东西刚才的目标，很明显是你口袋里的它。它们喊的是‘错误’、‘清除’、‘归档失败’。”
她微微眯起眼睛：“沐落时，你的MP3，很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记录仪’或‘探测器’。它本身，或许就是某种……未被成功‘归档清除’的、高价值或高危险性的‘错误碎片’。”
“刚才那个银盒里的‘原初错误样本’，和它产生了剧烈反应。而这些底层的信息残渣，又本能地想要‘清除’或‘归档’它……”
林薇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上层回荡，带着冰冷的洞察力。
“我们一直在寻找系统的‘破损点’和‘异常碎片’。也许，最大的、最特殊的‘碎片’……”
“从一开始，就在你手里。”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