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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图书馆停电的三十七秒 周三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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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九点二十,临海大学图书馆主楼三层,人文社科阅览区。
照明系统毫无预兆地,彻底熄灭。
不是跳闸那种“啪”地一声然后黑暗降临。是所有的光源——顶灯、壁灯、阅览桌上的台灯、甚至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同一瞬间,亮度均匀、平滑、无声地衰减至零,整个过程不到半秒,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绒布,温柔而迅速地蒙住了整个空间。
紧接着,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服务器机柜隐隐的嗡鸣、以及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由无数电子设备待机和网络信号编织成的“白噪音”,也同步消失。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窗户的轮廓,和室内桌椅模糊的剪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以至于大部分学生都愣住了几秒。然后,低低的惊呼、疑惑的询问、摸索书包找手机的声音,才窸窸窣窣地响起。几束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划破黑暗,照亮一张张茫然或兴奋的脸。
“停电了?”
“不是吧,我论文还没保存!”
“手机没信号了?”
“路由器灯也灭了,是全馆断电?”
“管理员呢?”
嘈杂声在绝对寂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响亮,又带着一种被困在密闭空间里的不安。
沐落时坐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欧洲近代史纲》。停电瞬间,他正读到维也纳会议后梅特涅的“均势外交”原则。黑暗吞没文字的同时,他感到口袋里那个旧MP3,猛地一震。
不是以往那种轻微的、试探性的温热或颤动。而是清晰、短促、有力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叩击。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指尖传来的触感是MP3冰冷的塑料外壳。震动已经停了。
几乎在震动传来的同一时刻,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周围的黑暗,不仅仅是光线的缺失。它变得……粘稠。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时间感变得模糊,那些刚刚响起的同学们的惊呼和议论声,传入耳中时,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玻璃,有些失真,有些遥远。
更怪异的是,在这片粘稠的、失真的黑暗与寂静中,沐落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和上次在图书馆感受到的、来自艺术楼天台方向的遥远注视不同。这一次,这道视线,近在咫尺。
它来自……他的左后方?还是斜上方?无法精确定位。但它存在感极强,冰冷,专注,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看”着。在这视线之下,沐落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寒毛微微立起,一种被彻底“扫描”、无从遁形的轻微窒息感。
是谁?停电的混乱中,谁会在这么近的距离,用这种方式看他?
他忍住立刻回头去看的冲动,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理智告诉他,可能是某个同样被停电吓到、下意识看向最近光源(窗外微光映出他的轮廓)的同学。但直觉,以及口袋里MP3那反常的一震,都在尖叫着不对劲。
黑暗持续着。手机手电的光束在晃动,有人试图拨打手机,传来“不在服务区”的低声咒骂。远处似乎传来了管理员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但听不真切,仿佛来自另一个楼层。
那道冰冷的视线,依旧稳稳地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动,没有闪烁。
沐落时的心脏在安静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就在停电前几秒钟,他似乎用眼角的余光瞥到,斜后方那排书架尽头,靠近工具书区的地方,有一个高高的、穿着深色外套的模糊身影,似乎刚刚转身离开借阅台,走向那个方向。但那一眼太快,太模糊,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光线下书籍投出的影子。
会是那个人吗?
时间在粘稠的黑暗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缓慢得令人心焦。
那道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沐落时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似乎在“读取”什么——不是他的动作,不是他的表情(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而是某种更抽象的、关于他“存在”本身的东西。就像上次在图书馆,那种被无形“焦点”笼罩的感觉,但此刻强烈了何止十倍。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不顾一切转头或者起身离开时——
“唰——!”
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恢复了。
明亮,稳定,毫无闪烁,如同它们熄灭时一样突兀。
中央空调的送风声、服务器嗡鸣、电子设备的低噪、网络信号的“存在感”……所有声音和背景能量场,也同步回归。
世界瞬间从一幅凝滞的、失真的黑白默片,跳回了色彩饱满、声音鲜活的正常流速。
“咦?来了来了!”
“快,看看论文保存没有!”
“手机有信号了!”
学生们松了口气,抱怨着,庆幸着,重新投入学习或开始收拾东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黑暗和寂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管理员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从广播传来:“同学们请注意,刚才图书馆电路出现短暂波动,现已恢复正常。给大家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沐落时却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灯光太亮,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那道冰冷的、近在咫尺的视线,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左后方,看向斜上方,看向那排工具书架的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整齐码放的大部头辞典和索引,在灯光下投出沉默的影子。书架间的走道空无一人。借阅台前,一个女生正在还书。一切正常。
仿佛刚才那持续了不知多久(感觉像几分钟,实际上可能只有几十秒)的、令人窒息的注视,只是停电和黑暗造成的幻觉,是恐惧催生的臆想。
但口袋里的MP3,那一下清晰的叩击般的震动,是真的。
那种被“扫描”、被“读取”存在感的冰冷触感,残留在他后颈的皮肤上,也是真的。
沐落时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刚才那三十七秒(他后来从手机恢复信号后看到的时间差推算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仅仅是电路波动?
还是……某种利用“日常”中微小意外(停电)而进行的、短暂的、针对性的“观测”或“接触”?
那个穿深色外套的高个子身影,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光影的把戏?
他低下头,看着摊开的《欧洲近代史纲》,“均势外交”那几个字映入眼帘。世界依靠脆弱的平衡维系着表面的和平。那么,他所在的这个“日常”呢?又是依靠着什么在维系?刚才的停电,是否就是这脆弱平衡一次极其短暂的、不为人知的“波动”?
而那个隐在暗处的“观测者”,是否就利用这“波动”的瞬间,将目光,再一次毫无阻碍地,投注在了他的身上?
沐落时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了书本。
指尖冰凉。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察觉,就无法再回到一无所知的“平静”。
停电会结束,灯光会重亮。
但那道视线留下的印记,和MP3无声的叩问,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会缓缓扩散,直至触及某些沉睡的、或一直被刻意掩盖的真相边界。
他收拾好书包,站起身。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工具书架的方向。
那里依旧空空荡荡。
但他仿佛能听到,在灯光与寂静之下,在无数书籍与数据的缝隙之间,有什么东西,曾短暂地、清晰地、存在过。
然后,如同潮水退去,不留痕迹。
只有他知道,有些涟漪,已经开始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