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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很喜欢说谢谢和对不起? ...

  •   暮色渐合,奶奶去邻市探望老姐妹,要明天才回,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只剩林见青一人。
      他想着把冬天衣物收进储藏室,起身时哮喘喷雾从口袋中滑落,捡起,刚要揣进口袋,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起。
      座机离得并不远大约两步的距离,喷雾被他放在桌上去一旁接起电话。
      “见青,奶奶出去了,在家照顾好自己啊。”
      “嗯,奶奶,我知道。”
      ……
      林见青哼笑着说自己没问题。
      其实也出不了什么问题的。
      挂断电话转身径直朝着储藏室走去。
      那是个狭小隔间,在一楼旗袍店角落,堆满老旧物什,平日很少开启,门轴有些锈蚀,他费了点力气才推开。
      灰尘扑面而来,带着陈腐气味,林见青下意识屏息,摸索着墙上的拉线开关。
      昏黄灯光亮起,他看清里面摞着几个旧纸箱,旁边是奶奶舍不得扔的老式缝纫机。
      他抱着厚衣物弯腰进去,想把箱子挪个位置。就在他转身瞬间,一阵穿堂风从阳台吹进客厅。
      “哐当——”一声闷响。
      林见青心头一跳,急忙退到门边,那扇老旧的木门,竟被风吹得关上了!他伸手去推,纹丝不动。
      借着门板下方的缝隙透进那点微光,老式黄铜锁舌,因着刚才那阵风带动出的震动,竟滑入了锁孔。
      他被反锁了。
      “有人吗?!”他拍打门板,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外面没有任何回应,这个时间,附近的邻居应该还没下班。
      恐慌尚未完全蔓延,更致命的危机却先一步降临。
      刚才开门的动作和他在里面的走动,扬起了积年灰尘,这间储藏室,怕是至少半年没彻底清扫过。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缠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带着细微的、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嘶嘶声。
      糟糕。
      他立刻去摸口袋,空的!那瓶救命的喷雾,他接完电话竟然没有放回兜里。
      窒息感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肺部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拼命挣扎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他背靠着冰冷门板,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木门,指甲划过粗糙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冷汗瞬间浸透衬衫,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中仿佛有金星乱窜。
      他知道必须保持冷静,越紧张越糟糕,求生的本能让他控制不住地战栗。
      奶奶明天才回来……会有人发现他吗?
      意识在缺氧的痛苦中逐渐剥离。他好像又回到了父母争吵着分割财产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却照不进人心的隔阂。
      他最终选择跟奶奶离开时,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父亲疲惫的沉默…
      还有傅迟,那个眼神冷漠,却会在数学测验时递来纸条,会在他被围观的说出“吵死了”的傅迟。
      为什么会想起他?
      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真不甘心就这样死。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似乎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像是撞击门锁的声音……
      傅迟背着书包走上三楼,他刚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他在巷口捡到林见青的笔记本。
      下午放学时他捡到,鬼使神差地拿了回来。
      傅迟站在旗袍店门口,往里面喊了声,没人回应。
      走进旗袍店,笔记本被他放到桌上哮喘喷雾不小心滑落,被他迅速捡起来。
      一身好看的眉头皱起来,盯着那瓶身。
      哮喘喷雾?
      林见青……傅迟眼中流露出诧异,转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将东西放回桌上,二楼亮着灯,却安静得过分。
      这不寻常,以林见青那种……嗯,还算活泼的性格,不至于这么安静。
      他正准备转身回家,一种莫名的直觉让他停下。
      他侧耳细听,似乎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抓挠声,从门缝里渗出。
      像小猫在挠。
      不对。
      傅迟眉头蹙起,视线落在那瓶喷雾上,想起他此刻可能独自在家,找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走向旗袍店深处的角落。
      “林见青?”
      而那细微的、痛苦的抓挠声,变得清晰了些,正是来自角落那扇紧闭的小门。
      他快步过去,试图拧动门把手,锁死的。
      透过门板下方狭窄的缝隙,他隐约看到里面透出的灯光,以及一个蜷缩在门后的模糊影子。
      “林见青!”他提高音量,拍打门板:“你在里面吗?”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哽咽的吸气声,算是回应。
      傅迟心头一紧,他退后一步,审视着这把老旧的锁,不是现代防盗门,只是普通的室内木门锁舌结构。
      他找来东西,却撬不开锁。
      傅迟抿着唇,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转化为坚定,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林见青闪开。”
      听着门内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喘息,他后腿抬脚,猛的将门踹开。
      林见青就蜷缩在门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着,像离水的鱼,他仰起头何向门口,眼神涣散,蒙着一层绝望的水光。
      傅迟立刻将人抱出来,飞快拿起桌上的喷雾剂递到他嘴边:“吸气!”
      林见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含住喷口,傅迟按压阀门,药物随着他的吸气进入气管。
      一次,两次——
      剧烈的喘息声渐渐平复,虽然依旧急促,但那要命的窒息感总算开始消退。
      林见青脱力般靠在傅迟臂弯里,浑身被冷汗浸透,不受控制地轻颤。
      傅迟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直到怀里的颤抖慢慢平息,他才听到林见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谢谢。”
      傅迟低头,看着少年湿漉漉的睫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或许是生理性的,或许不是。
      他沉默着,用指尖,极轻地揩去那点湿意。
      “药。”他把喷雾塞进林见青手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动作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缓,“下次放身边。”
      林见青握紧那冰凉的塑料瓶,指尖还在发颤。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狭小昏暗的储藏室门口,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谁都没有先动,尘埃在灯光投下的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抱你去卧室。”良久傅迟缓缓开口。
      林见青一愣:“我可以自己走的。”他起身可突然两眼一黑,一个趔趄控制不住的往后倒,腰上搭来一只手将他稳稳的扶住。
      傅迟不再勉强,等林见青缓过劲将人牵着去了卧室。
      林见青坐在床上,傅迟站在一旁的暖水壶前倒着热水。
      傅迟身材很又瘦又高,典型的衣架子,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超凡脱俗。
      夜半林见青发起了高烧,傅迟没有走。
      这是一遍又一遍的帮他更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有些东西,就在这个雨夜,悄然改变了轨迹。
      林见青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与模糊的市井吆喝声中醒来的。
      晨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他眼睑上投下暖融融的触感。
      意识缓缓归拢,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喉咙深处残留的、药物掠过后的微苦。
      随即,昨夜破碎的记忆汹涌回潮。
      紧闭的储藏室,窒息的绝望,门被踹开的巨响,傅迟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他臂弯里那片刻冰冷又坚实的依靠……
      画面最后定格在傅迟沉默地为他更换额上毛巾的侧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模糊而专注。
      林见青脸颊蓦地一热,他依稀记得自己烧得迷糊时,似乎抓住过谁的衣袖,含糊地说了些什么……
      他正尴尬,房门被轻轻推开。
      傅迟端着杯水走进来,脚步微顿,将水放在床头柜上:“醒了。”
      语气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林见青撑着手臂坐起来,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昨天……谢谢你,又麻烦你了。”
      傅迟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
      过了好几秒,傅迟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下:“你很喜欢说谢谢和对不起?”
      林见青一怔,抬起头。
      傅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片沉静的墨色,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的漠然,而是多了点难以辨别的审视。
      “我……”林见青一时语塞,脸颊更热了。
      “药。”傅迟移开视线,看向那瓶此刻好好放在枕边的喷雾:“下次别忘。”
      这话语气不算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但……好像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他点头:“不会忘了。”
      早饮是傅迟自己做的。
      手艺出奇的不错,连林见青最终嘴叼的要命的人都赞不绝口。
      奶奶回来时,已是午后。
      林见青斟酌着,还是将昨晚的惊险轻描淡写地说了。
      奶奶听得脸都白了,后怕地拍着胸口,连声道:“哎哟我的老天爷!幸亏!幸亏有傅迟那孩子!这要是。”
      她不敢想下去,拉着林见青的手,眼圈都红了。
      林见青这一辈儿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先天生下来有哮喘病,病情特殊,限制了林见青很多很多事情。
      她的孙子已经够苦了,她只求平平安安:“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夏末的蝉鸣执拗地盘踞在青云巷的枝桠间,将午后拉扯得漫长而黏腻。
      林见青坐在朝北的小房间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下方那扇紧闭的墨绿色铁门。
      傅迟。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天之后,他再没遇见过傅迟。
      学校那边傅迟请了假,青云巷这边也见不着傅的影子。
      仿佛储藏室里那场充满狼藉的交集,只是噪热天气里的一场错觉。
      奶奶絮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锅铲的轻响:“见青啊,一会把这盘饺子给傅迟送过去,人家那天救了你不说,花盆掉下去那事邻里邻居的,还没来得及谢谢他。”
      林见青看着奶奶端出来的白瓷盘,饺子圆鼓鼓的,冒着热气,他迟疑了一下:“奶奶,他……可能不太需要。”
      何止是不太需要,人在不在都不一定呢。
      “什么需不需要的,一点心意,那孩子一个人住,估计也吃不上什么热乎家常菜。”
      奶奶不由分说,把盘子塞进他手里:“快去,趁热。”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林见青端着盘子,像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步步走下楼梯。
      林见青站在那扇墨绿色的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指节叩在冰凉的铁皮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等待的几秒钟被无限拉长,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本以为屋内没人,林见青心中说不上来的落寞。
      忽然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傅迟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依旧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似乎刚洗过头发,湿漉的发梢滴着水,顺着清晰的颌线滑落,没入领口。
      那双墨玉般的眼睛看向他,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以及惯有的疏离。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那天在储藏室里更沉,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
      林见青举起手里的盘子,努力扬起一个惯常的笑容:“我奶奶包的饺子,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一命,给你尝尝。”
      傅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在那盘饺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用。”依旧是这两个字,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林见青举着盘子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住,他看到傅迟身后的玄关,干净得近乎空旷,只有一双摆放整齐的深色运动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整洁。
      “只是点饺子,我奶奶的心意,很香的!我保证。”他试图再争取一下。
      “我不习惯吃别人给的东西。”顿了顿又补充:“替我向老人家感谢,不用给我送吃的。”
      傅迟烟雾中的默然溃散了一些。
      说完,他后退半步,似乎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林见青眼尖地瞥见傅迟垂在身侧的手,手侧处有一小片不自然的红肿。
      受伤了?
      “傅迟你的手。”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傅迟的动作顿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随即收回目光。
      “没事。”他不再给林见青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关上了门。
      “砰。”
      轻响过后,楼道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林见青端着那盘逐渐失去温度的饺子,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失落。
      他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扉,仿佛能感受到那后面筑起的高而冷的墙。
      光斜射进来,在他与门之间,划开一道清晰而沉默的光隙。
      他端着原封不动的饺子转身上楼,奶奶关切地问:“见青怎么端回来了?你没送到?那孩子说什么了?”
      “送到了。”林见青把饺子放回桌上,拿起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他说谢谢奶奶,还有就是他吃过饭了。”
      林见青不想说真相,也不会说出来。
      奶奶叹了口气:“这样啊,那我下次提前弄。”
      林见青咀嚼着饺子,馅料调得恰到好处,鲜美可口,可他心里却品出一点莫名的涩意。
      那个人,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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