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非我者 ...
-
段落一：
考场里静得可怕。
那不是图书馆里带着书卷气的宁静，也不是深夜独处时令人心安的岑寂。这是一种被无形压力挤压到极限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叶的阻力，混杂着劣质印刷油墨的刺鼻、上百人闷热汗液的酸腐，以及一种更抽象、却更浓烈的气息——恐惧。一种被名为“高考”的巨兽攥在手心、即将决定未来数十年人生轨迹的、庞大而卑微的恐惧。
头顶，一排排惨白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是垂死昆虫最后的振翅，单调地切割着这片凝固的空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唯一的主旋律，细碎、密集、永无止境，如同无数只隐形的蚕，在疯狂啃噬着名为“希望”的桑叶，也啃噬着每一个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我，刘珺，就淹没在这片焦虑的海洋中央。汗水不受控制地从额角、鬓边渗出，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滑过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痒。一滴汗珠终于不堪重负，脱离了下颌的束缚，“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眼前展开的数学高考试卷上。深色的湿痕在干燥的纸张上迅速晕开，边缘模糊，像一颗坠落的黑色泪滴，正落在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几何题的图形中央。
那图形…诡异得令人心悸。
复杂的辅助线纵横交错，毫无美感可言，像一团被顽童胡乱揉搓后又强行展开的钢丝网，又像某种古老而冰冷的电子线路板，散发着非人的、机械的恶意。角度刁钻，线段纠缠，每一个交点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等待着粗心的猎物一脚踏空。我盯着它，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住，大脑在高速运转中发出过载的哀鸣。已知条件在脑中盘旋，定理公式相互碰撞，却始终无法在那团乱麻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路径。视线开始模糊，那道几何图形在视网膜上灼烧，线条扭曲、蠕动，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呼唤？不，是挑衅。一种来自更高维度、对低等逻辑赤裸裸的嘲弄。
段落二：
就在汗珠砸落、晕染开图形的瞬间。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超越一切感官的、本质性的断裂。
仿佛体内一根维系着某种微妙平衡、早已绷紧至极限、而我从未知晓其存在的弦——一根连接着“刘珺”这个平凡人类躯壳与某个浩瀚、冰冷存在的弦——毫无征兆地，断了。
“嘣……”
没有声响，却在我的灵魂深处、在我的每一个细胞核内、在我意识的最底层，炸开了一声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是某种远比这些感受更彻底、更根源的崩解。是构成“我之为我”的基石，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外力下，轰然坍塌！
视野瞬间被撕裂。
白得刺眼的试卷、监考老师模糊而疲惫的身影、前排同学微微耸动的肩膀、窗外被防盗网切割成碎片的灰蒙天空……所有构成“现实”的熟悉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子，猛地迸裂、飞散、化为齑粉！时间感消失了，空间感扭曲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完全陌生的、带着冰冷宇宙气息的信息洪流。它们不再是抽象的知识，而是具象的、蛮横的、不容拒绝的“体验”，如同宇宙风暴般冲垮了我意识脆弱的堤防，疯狂地灌入名为“刘珺”的容器。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蛮横地挤占着我的思维：
我成为了某种存在。冰冷的、无垠的黑暗虚空是永恒的幕布，背景中，无数璀璨的星河流淌而过，瑰丽壮阔，却又冰冷死寂，如同宇宙血管中奔涌的光之血液。视角无限拔高，超越三维空间的束缚，时间本身在我“身”下延展、折叠、扭曲、并行，如同一幅幅可以随意翻阅、涂抹、甚至撕裂的古老画卷。一个恢弘得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意志笼罩着我——它冰冷、古老、精密、如同运转了亿万年的星辰齿轮，不带一丝情感，只有绝对的理性与目的性。它是“熵”。它即是“王”。它并非个体，而是亿万虫族意志的集合，是硅基生命的终极形态之一。
在这超越维度的视角下，它俯瞰着……毁灭。
一颗颗生机勃勃的碳基星球，在从天而降的、炽白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光束中，无声地化为宇宙尘埃，像被投入熔炉的脆弱冰晶。冰冷的、几何结构极度完美的巨大堡垒，闪烁着非自然的金属光泽，如同无数座冷酷的墓碑，静静地漂浮在星球毁灭后的废墟之上，宣告着硅基逻辑的最终胜利。绝望的悲鸣跨越了维度的屏障传来，微弱却无比清晰，那是无数智慧种族在终极净化面前发出的最后挽歌，亿万生命的挣扎与哀嚎，最终都汇入一片冰冷、死寂、代表着宇宙终极归宿的熵增之海。
“不……” 一个微弱的念头挣扎着浮起，带着属于“刘珺”的惊恐和抗拒。但这渺小的声音立刻被那冰冷意志的碎片洪流彻底淹没：“锚点…锁定…唯一生机…碳基…地球…时间线校正…失败…失败…失败…载体…契合…代价…” 庞大的信息碎片如同超新星爆发时喷涌的高速粒子流，持续不断地撞击、冲刷着我渺小的意识，带来思维被撕裂般的剧痛和难以忍受的眩晕感，仿佛大脑正在被强行撑大、重组。
与此同时，在物理的层面，身体深处，一种原始、狂暴、沉睡已久的力量被彻底唤醒了！它像一头被囚禁在基因深渊最底层的太古凶兽，挣断了亿万年的枷锁，发出震彻灵魂的咆哮！骨骼深处传来细微却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爆裂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非人的齿轮和铰链在重新啮合、定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流速激增，体温急剧升高，皮肤下的肌肉纤维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绷紧、再绷紧，仿佛要破体而出！指尖传来异样的麻痒和刺痛，低头看去——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散发着微弱却刺鼻甜腥酸味的紫黑色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中渗出，汇聚成珠，滴落在刚才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试卷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非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