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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巷绾丝补旧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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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细得像栖绾常用的补瓷金线,缠缠绵绵,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
雨丝斜斜地织着,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石板的纹路漫开,像谁用墨笔在巷子里晕染出一片朦胧的诗意。墙根处的青苔喝足了水,绿得快要溢出来,偶尔有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慢吞吞地爬过,在湿漉漉的砖面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银痕。
栖绾的工作室藏在这条名叫“回春巷”的深处,灰墙黛瓦被雨水浸得愈发沉静。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旧时光里的一声叹息。
门后挂着的蓝印花布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更显幽深的空间。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气,还有案头那瓶晒干的薰衣草散发的微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时光的气息。
工作室不大,一眼便能望穿,却处处透着讲究。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极大的榆木案几,案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仔细看能发现上面布满细密的划痕,那是无数次针尖与木头碰撞留下的印记。
案上零落地铺着各种工具:放大镜的金属边框擦得锃亮,边缘却有几处细小的凹痕,是去年修复一只青铜爵时不小心磕的;镊子静静卧在棉垫上,尖端闪着冷光;几卷粗细不一的丝线在青瓷碟里蜷成精致的螺髻,有赤金、有银灰,还有一种近乎琥珀色的特殊丝线,是她用蜂蜡和天然树脂特制的;旁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在青釉瓷盘里泛着柔和的光,糕上的桂花碎还保持着刚撒上去的模样。
最显眼的是案头那只缺了口的宋代茶盏,天青色的釉面碎成了蛛网,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江南烟雨,此刻正被她用极细的金线做着收尾。
栖绾正坐在案几前,穿着一件素白的棉麻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得几乎与布纹融为一体,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青玉簪固定着,簪头的缠枝莲纹与她袖口的暗纹遥遥相对。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镀上一层浅浅的绒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张扬的艳,而是带着书卷气的清润——眉峰柔和,像水墨画里用淡墨扫过的痕迹;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疏离,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专注时睫毛垂下,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倒添了几分惹人怜的温顺。鼻梁挺翘却不凌厉,唇瓣的颜色很淡,抿着时会显出一道清晰的唇线,带着点倔强的意味。
她正用狼毫小笔蘸着清水,细细清理茶盏裂纹里的余灰,动作轻得像在拂去一片羽毛。
指尖捏着最后一块月牙形残片,与主体对缝时,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瓷有灵性,得顺着纹路找归宿”。
果然,微微调整角度后,残片与茶盏严丝合缝,她用竹夹固定妥当,再引着裹了金粉的蚕丝线穿过细孔,在背面打了个极小的结,用金漆点涂覆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茶盏上的金线便如游龙般将七块残片缀成一体。
“成了。”她对着茶盏低语,指尖抚过金线,冰凉的瓷面透过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握着一块被岁月焐热的玉。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荡开,惊得栖绾手一抖,指尖的金漆蹭在茶盏边缘,留下一个细小的金点。
她有些惋惜地皱了皱眉,抬头看向门口。
逆光中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夹克,肩头和裤腿上沾着不少黄土,像是刚从哪个荒漠遗址里跋涉而来,裤脚卷着,露出的脚踝上还有未干的泥渍。
他的头发很短,发梢还带着湿气,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饱满的发际线。他生得极为周正,鼻梁高挺,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石,下颌线清晰利落,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硬朗,唇瓣的弧度带着几分天然的温和。
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黑亮得像藏着星辰,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小心翼翼,打量着工作室里的一切——从那些琳琅满目的工具,到案头上等待修复的残件,最后落在了栖绾和她手中的茶盏上,目光撞在一起时,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修复师会是这样年轻的姑娘,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请问,这里是栖绾老师的工作室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真诚,像山涧的泉水流过青石,干净得让人安心。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着身体,带着一种自然的礼貌,没有因为自己的高大而显得压迫。
栖绾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时,长衫的下摆轻轻扫过案几边缘,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案头那瓶薰衣草摇了摇。
她比男人矮了大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面容,这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我就是栖绾。你是?”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些,带着点被打扰后的戒备。
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眼。
“我叫顾怀瑾,是市考古所的。”他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物件,那帆布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印着“敦煌考古队”的字样,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他捧出那物件时,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痕迹。
“我有件东西,想请您看看,能不能……修复一下。”
栖绾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软布上,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看到软布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抹熟悉的缠枝纹,与刚修好的茶盏上的纹路竟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舒展却不张扬的弧度,像极了祖母袖口常绣的花样。
顾怀瑾将软布一层层打开,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第一层是粗麻布,带着泥土的气息;第二层是柔软的丝绸,想来是怕磨坏了器物;直到第三层,一件汉代陶罐的残件才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
陶罐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裂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几乎贯穿了整个器身,边缘还沾着新鲜的黄土,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千年的沉寂。而那上面的缠枝纹,线条古朴而流畅,像一条沉睡了千年的蛇,正等待着被唤醒,枝蔓缠绕间,竟与她刚修好的宋代茶盏的纹路,有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微妙呼应,仿佛是同一双巧手在不同时代留下的印记。
“这是……”
栖绾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手,指尖还带着金漆的微凉,轻轻拂过陶罐的裂痕。冰凉的陶土触感传来,带着千年地下的阴湿,她指尖的茧子蹭过陶面的粗粝,忽然对这只陶罐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是在城西的汉墓群里发现的,”
顾怀瑾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谨,像换了个人,眼里闪烁着对文物的敬畏。
“上周刚清理出来的,墓主人应该是个女性,随葬品不多,但这件陶罐放在棺椁旁,想必是很珍视的物件。我们清理时发现它碎成了五块,这道主裂痕里还卡着些朱砂,像是被人特意填过,说不定下葬前就已经碎了,是墓主人舍不得丢,才带着走的。”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三块更小的陶片,“这是找到的碎片,还差一块没寻见,但我总觉得能找着。看您刚在补那茶盏,手法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用胶水粘,倒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是给器物缝衣服。”
栖绾低头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陶罐。
她取过一块碎片,与主体对缝,指腹按压着接缝处,感受陶土的密度:“陶跟瓷不一样,陶土疏松,用金缮容易积灰,得先做加固。”她指尖划过裂痕,“你看这里,边缘有磨损,说明碎了不止一次,之前该是用米糊粘过,只是年头太久,胶层都风化了。”
顾怀瑾走后,雨势渐歇。
栖绾将那只汉代陶罐摆在案头中央,把宋代茶盏的锦盒挪到一旁,腾出足够的空间。她先取来一个白瓷盆,倒了半盆温水,将陶罐碎片和主体轻轻放进去,水面刚好没过陶片,“得泡够两个时辰,让残留的泥垢软化。”
她对着陶罐轻声说,像在跟一位老朋友交代。
然后她转身从柜里翻出竹制的细刷,刷毛柔软得像婴儿的胎发——这是她特意请竹艺师傅定制的,怕硬毛伤了陶土。
又取来一小瓶糯米胶,放在案头晾着,“等你泡透了,就用这古法的胶,把你重新拼起来。”
她坐在案前,看着温水里慢慢舒展的陶片,忽然想起顾怀瑾临走时的眼神,亮得像她修复器物时用的聚光灯。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的照片,照片里那半枚玉簪的断口,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那支青玉簪,簪头的缠枝纹与陶罐上的纹路重叠在一起,恍惚间竟像是同一件物件上的花纹。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斜斜地落在陶罐上,给粗糙的陶面镀上一层金边。
栖绾取过一块软布,轻轻擦拭陶罐主体上的黄土,指腹蹭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忽然觉得,这只穿越千年的陶罐,或许真的带着某种使命,要在这个暮春,把她和那个满身黄土的男人,紧紧缠在一起。
她起身去关窗,风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像极了顾怀瑾身上的味道。
风铃在门楣上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语。栖绾回头看向案上的陶罐,温水里的陶片仿佛在轻轻呼吸,等待着被她用双手,一点点绾合成完整的模样。
而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只陶罐的到来,开始悄悄松动,像冰裂纹上初绽的金线,带着隐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