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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chapter100. Apex. ...


  •   楼梯在脚下延伸,深色的橡木台阶被岁月磨出光滑的弧度,像凝固的黑色河流。壁灯的光晕在扶手的雕花上投下跳跃的阴影,随着三人的脚步,一节一节向下流淌。

      方岁逐走在最前面,白色燕尾服的后背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像一道移动的、拒绝融入黑暗的光。

      他的脚步很稳,节奏从容,仿佛刚才琴房里那场残酷的剖白从未发生,仿佛他还是那个温和优雅、掌控一切的主人。

      司韵跟在他身后半步,珍珠灰的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像阳光下灰色鸽子明亮的眼睛。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扬,但紧握在身侧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翻涌的情绪。

      宗珩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司韵身上。

      楼梯间光线昏暗,但他能看清她脖颈紧绷的线条,看清她后背上那片裸露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看清她每走一步都克制着的、想要回头的冲动。

      他也在克制。

      克制着冲上前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的冲动,克制着将挡在前面的那个白色身影撕碎的冲动。

      真相已经撕开了一角,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将最后一块拼图,完整地放在司韵面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堡某处老旧管道的水流声,像这座建筑沉睡中的呓语。

      司韵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珍珠灰的丝线在手心摩擦,带来细微的、真实的触感。

      她听着身后宗珩的脚步声,那么近,又那么远。中间隔着方岁逐,隔着刚刚揭露的那些黑暗往事,隔着即将到来的、未知的真相。

      楼梯转角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是狩猎场景,和餐厅里那幅很像,但更大,更血腥。画中几个穿着十九世纪猎装的男人围着一头刚被猎杀的雄鹿,鹿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画外,像在质问什么。

      方岁逐在画前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画中那头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要看不见的笑。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终于,他们走到一楼大厅。

      这里比楼上更宽敞,也更阴森。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而暧昧。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空气里有种混合着蜂蜡、旧木头和干燥花朵的气息,那是老房子特有的、时间沉淀的味道。

      而就在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万鹤殊。

      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处钻石项链,衬得她眼睛里满是光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很大的、深棕色的皮质旅行包,款式硬朗,和她这身精致的打扮格格不入。

      看见三人从楼梯上下来,她笑了。那笑容慵懒而妩媚,像刚睡醒的猫。

      “哟,这是开茶话会呢?”她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腔调,“三个人偷偷摸摸在琴房,也不叫我。岁逐,你这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人了?”

      她说着,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划过,方岁逐的白色燕尾服,司韵的珍珠灰长裙,宗珩的深灰色大衣。最后,她的视线停在司韵和宗珩衣服那相似的色调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看好戏般的弧度。

      万鹤殊点头,很自然地走到司韵身边,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那个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控制力,“司小姐今天真漂亮。这裙子衬你,珍珠灰,清冷又高贵,像……”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宗珩,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像和宗先生约好了一样。”

      司韵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她想抽回手臂,但万鹤殊握得很紧,涂着深红色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

      “不过话说回来,”她继续,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这画面还挺有意思的。两男一女,白色、灰色、深灰,像不像一幅现代主义油画?题目可以叫《三角关系》,或者《囚徒与救世主》?”

      “两男争一女,”她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八卦,“真是经典的戏码。岁逐,宗先生,你们谁赢了?”

      她每说一句,方岁逐的脸色就沉一分。

      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立刻走进大厅,只是静静地看着万鹤殊,看着她手里那个突兀的旅行包,看着她脸上那几乎有些掩不住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宗珩。

      宗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阴影里,深灰色的大衣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冷静的、洞察一切的光。

      方岁逐明白了。

      万鹤殊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她手里那个包,她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她和宗珩之间那种微妙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一个猜测,像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他的脊椎。

      万鹤殊和宗珩联手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沉了沉。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门厅中央,站在万鹤殊面前。

      “母亲说笑了。”他开口,声音温和依旧,但底下有种紧绷的东西,“宗先生远道而来,我只是尽地主之谊。倒是母亲,不是说要去日内瓦处理些事情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万鹤殊笑了。

      她拎着那个旅行包,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胡桃木茶几旁,将包放在上面,发出沉重的闷响。

      “事情处理完了,自然就回来了。”她说,打开包的搭扣,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随手扔在茶几上,“而且,我带了点……礼物回来。想着岁逐你可能会感兴趣。”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方禾集团的logo。

      司韵看到方岁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文件,又看了看万鹤殊,最后看向宗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城堡内部的声音,而是从外面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还有隐约的、压抑的人声。声音来自城堡后方,那片密林深处,正是司韵图上标注的“旧通道入口”的方向。

      林逸飞行动了。

      宗珩的心脏轻轻一跳,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一眼,只是继续迈步,走向客厅。

      方岁逐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看来今晚的客人不止我们。”他轻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城堡后面好像有些……热闹。”

      万鹤殊也听见了那些声音。她转头看向方岁逐,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紧张,但很快被掩饰过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慵懒的笑容:

      “可能是野猪吧。冬天饿了,总想往人住的地方钻。”

      “可能吧。”方岁逐微笑,不再多说,推开大厅的门。

      *

      宗珩迈步走进大厅,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那些文件,然后抬眼看向方岁逐。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暴风雨前的云层,沉重,黑暗,充满压迫感。

      “既然人都到齐了,”宗珩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如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司韵。她站在方岁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司韵,”宗珩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些,“你之前听到的那些——关于我父亲柯临,关于Apex项目,关于你父亲的死,那些都是方岁逐精心编排的版本。现在,我想告诉你真正的版本。”

      司韵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宗珩,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然坚定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方岁逐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淡淡的的嘲讽:

      “宗先生又要讲新故事了?这次是关于什么?关于我是如何操纵一切的大反派?”

      “不是故事。”宗珩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是事实。”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德文,夹杂着一些财务报表和资金流转图。

      “方禾集团,表面上是陆景和在掌控,香港科盈公司是陆文渊在操作。”宗珩开始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印,“但真正的控制人,是你,方岁逐。陆家兄弟,不过是你的傀儡,你的白手套。”

      司韵的心脏猛地收紧。她看着宗珩,看着他冷静的眉眼,看着他说话时下颌线清晰的轮廓。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最顶端的控股公司注册在列支敦士登,最终受益人一栏,是一个叫“Zoe”的名字。

      “Zoe。”宗珩重复这个名字,抬眼看向方岁逐,“是你母亲给你的英文名,也是你在Apex项目里用的代号。”

      宗珩话音一转,语气格外地平静:“三十年前,柯临,也就是我的生父,在苏黎世郊区的实验室里,进行Apex项目的核心研究。”

      “他发现了墨翠能量转化过程中的致命缺陷,一种放射性副产物,会污染土地,危害生命。他决定暂停项目,销毁数据。”

      司韵心下一瞬间的空拍。她盯着宗珩的紧绷的下颚,看着他仍然平静的眉眼。

      “但他的决定,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宗珩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那些投资了巨额资金的幕后推手,那些期待项目成功后巨大利润的既得利益者,不允许他停下。所以,1995年,他在实验室里‘被自杀’。服下过量安眠药,官方结论,但知情人都知道,那是灭口。”

      他的目光转向方岁逐:

      “而那时,方教授——或者我该叫你Zoe——你还只是个少年。你真正参与Apex项目,是在柯临死后很多年,在你成年后,利用方禾集团在东南亚的矿业资源,重新启动了被尘封的研究。”

      “你是在那之后很多年,大概十年前,才以独立学者的身份介入Apex项目的。你很快就看透了这个项目的本质,它的确很有潜力,但也伴随着毁灭性的风险。”

      方岁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宗珩,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暗流。

      “我父亲柯临当年就是因为看清了风险,想暂停项目,才被灭口的。”宗珩继续,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三十年后,你父亲司诚接手至诚科技,无意中发现了K-7矿难的疑点,开始调查。他一点一点拼凑线索,从缅甸到瑞士,从矿坑到实验室,最终,他几乎摸清了整个真相——柯临的死,Apex的隐患,当然还有背后那双操纵一切的手。

      宗珩看着司韵红红的眼睛,抑制住拥抱她的冲动,还是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他也看到了风险,和三十年前的柯临一样,也选择了暂停——然后,他也‘跳楼自杀’了。”

      司韵的呼吸骤然停止。她想起父亲的死,想起那些模糊的、充满疑点的细节,想起自己这一年多来追查真相的日日夜夜……

      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宗珩,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还记得在缅甸K-7矿坑吗?”宗珩的声音更沉了,望向司韵的眼睛,“那十七个工人,不是因为‘矿难’死的。他们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当年柯临死亡的真相,发现了Apex项目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所以被灭口了。而执行灭口的,就是方禾集团在缅甸的代理人。”

      “就像三十年前,一场‘自杀’,带走了我父亲柯临。手法不同,但目的一样——灭口。”

      他每说一句,司韵的心脏就沉下去一点。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的死,那些矿工的死,柯临的死……都是同一个原因。都是因为Apex项目,因为那些为了利益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而方岁逐,就是其中之一。

      宗珩看向方岁逐,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知道风险,你知道可能会死人,可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环境污染。但你还是选择了推进。因为Apex项目如果成功,带来的利润是天文数字。对你来说,那比人命重要,比道德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方岁逐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燕尾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优雅的、冰冷的雕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丝被揭露的慌乱。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继续。”他轻声说,像在鼓励一个讲故事的孩子。

      宗珩看着他,几秒后,继续:

      “你比柯临‘聪明’,也更冷酷。你明知Apex的隐患,明知继续推进可能导致灾难,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你选择了忽视。表面上你利用方禾集团推进矿业和珠宝生意,暗地里继续Apex的研究。”

      “所以你对司韵说的那些话,”宗珩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关于我接近她是为了拿到她父亲留下的资料,关于我想掩盖我父亲的错误,那全是颠倒黑白的谎言!”

      “你才是那个想拿到资料的人,你才是那个想掩盖真相的人。你接近她,控制她,给她洗脑,都是为了让她成为你的棋子,成为你控制Apex项目的一枚活棋。”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壁灯火焰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堡某处老旧的钟表齿轮转动的声音。

      司韵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看着方岁逐,看着这个刚刚被彻底揭露的男人。她想起他对她说的那些温柔的话,那些关于“真相”、关于“正义”、关于“帮你讨回公道”的承诺——

      原来全是谎言。

      全是精心编织的、用来控制她的谎言。

      刚刚因为知晓他身世而升起的那一丝怜悯,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恶心和恨意。还有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愤怒。

      泪水终于落下来,滚烫,灼痛,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珍珠灰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就在这时,万鹤殊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她走到茶几旁,从那个旅行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丝绒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珍珠耳环。

      单只的珍珠耳环,珍珠圆润,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镶在一个纤细的黄金底座上。很简洁,很优雅,是司韵喜欢的款式。

      司韵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识这枚耳环。这是她在维多利亚酒店差点被陆景和羞辱时,戴的那一对耳环中的一只。另一只,后来被陆景和放在信封里,寄给了宗珩。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在酒店的休息室里,陆景和撕扯她的裙子,耳环在挣扎中掉落了一只……

      怎么会在这里?

      万鹤殊捏起那枚耳环,在灯光下轻轻转动。珍珠反射着壁灯昏黄的光,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认识吗,司小姐?”万鹤殊开口,声音慵懒,眼神却锐利得像针,“这可是个稀罕物呢。我费了好大劲,才从某个私人收藏家手里买回来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方岁逐,嘴角勾起一个甜得发腻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岁逐,你猜猜,当初陆景和在那间休息室里对司小姐欲行不轨的时候,是谁在外面拍照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司韵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猛地转头,看向方岁逐。

      方岁逐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是慌乱,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穿某个隐秘乐趣的、近乎愉悦的僵硬。

      “是他哦。”

      万鹤殊替她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你的方教授。他就在外面,看着、听着、拍着。因为他想看看,想亲眼看看,他看中的这件‘艺术品’,是如何被‘打碎’的。”

      万鹤殊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她继续,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

      “拍照的人啊,就站在走廊尽头,透过没关严的门缝,用长焦镜头,一张一张地拍。拍陆景和撕扯司小姐的裙子,拍司小姐挣扎,拍她的眼泪,拍她的恐惧,拍她那种,即将‘破碎’的美。”

      她每说一句,司韵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那些屈辱的记忆,那些黑暗的细节,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和陆景和知道的瞬间,原来还有第三双眼睛。

      第三双,欣赏的、记录的、甚至可能享受的眼睛。

      “为什么要拍照呢?”

      万鹤殊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因为啊,拍照的人,喜欢看‘破碎’的过程。喜欢看美丽的东西被摧毁,被玷污,被打碎。因为只有打碎了,才能‘修复’;只有玷污了,才能‘清洗’;只有摧毁了,才能……重新拥有。”

      她的目光转向司韵,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同情:

      “所以司小姐,你明白了吗?从一开始,你就在他的剧本里。陆景和是他的演员,那间休息室是他的舞台,而你是他看中的、即将被打碎的‘艺术品’。他想亲眼看着你破碎,看着你坠落,然后伸出手,把你‘救’起来,‘修复’成他想要的样子。”

      司韵的眼前开始发黑。

      恶心,愤怒,恐惧,屈辱……所有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扶住旁边的沙发靠背,指尖深深掐进柔软的皮革里,才勉强没有倒下。

      而宗珩——

      一直冷静克制的宗珩,此刻终于失控了。

      他的脸色沉得可怕,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司韵从未见过的、暴风雨般的愤怒。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得像要炸开。

      他盯着方岁逐,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岁逐迎着他的目光,几秒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宗珩的理智。

      他猛地向前一步。

      动作快得像猎豹,深灰色的大衣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拳头已经扬起,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朝着方岁逐的脸狠狠砸去——

      “宗珩!”

      司韵的尖叫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在宗珩的拳头即将落到方岁逐脸上的瞬间,从后面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动作很猛,很突然,宗珩猝不及防,身体被她撞得晃了一下,那一拳擦着方岁逐的耳边过去,砸在了旁边的橡木柱子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木屑飞溅,柱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深深的凹痕。

      宗珩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到司韵从后面紧紧抱着他,感觉到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似乎感觉到滚烫的泪水透过大衣的面料,灼痛他的皮肤。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风中落叶,像即将崩断的弦。但她抱着他的手臂,却那么用力,那么坚定,像用尽了生命中所有的力气。

      “宗珩,别……”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哽咽,破碎,却清晰,“别为了他脏了你的手……”

      宗珩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司韵,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怒火,在司韵的眼泪和拥抱中,一点点被压下去,沉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心。

      他转过身,将司韵揽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划过她的后背,感觉到她在他怀里颤抖,哭泣,像一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巢穴的小鸟。

      惊弓之鸟。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没事了,司韵。我在这里。”

      而对面,方岁逐依然站在原地。

      他脸上刚刚被拳风擦过的地方,泛起一道细微的红痕。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宗珩抱着司韵,看着司韵在宗珩怀里哭泣。

      他的眼神很深,很复杂,有嫉妒,有愤怒,有一种自己珍藏的“艺术品”被夺走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就像一场戏,终于演到了结局。

      就像一首曲子,终于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就在这时——

      大厅通往佣人区的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重,很快,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下一秒,林逸飞带着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从走廊里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枪,动作迅速而专业,一进入大厅就迅速分散,占据了有利位置,枪口对准了方岁逐和万鹤殊。

      林逸飞快步走到宗珩身边,低声说:

      “老板,外面的人都控制住了。后墙的陷阱我们也避开了,按照您的计划,从佣人区直接进来的。”

      宗珩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方岁逐身上。

      而方岁逐,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意味。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游戏结束了?”

      宗珩看着他,几秒后,缓缓点头:

      “结束了。”

      方岁逐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开始慢慢解开白色燕尾服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舞台中央进行最后的谢幕。燕尾服被他脱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然后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万鹤殊放在那里的那枚珍珠耳环,在指尖轻轻转动。

      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滴眼泪。

      他抬起头,看向司韵,眼神温柔得像在告别:

      “你知道吗,司韵,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把喜欢的东西关在笼子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但有些人生来就是困在笼子里的。就像我母亲,就像那些人偶,就像——

      “我。”方岁逐似乎笑了一下。

      他将那枚珍珠耳环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看向大厅深处那片黑暗的阴影,像在看着某个看不见的、一直在那里等待他的东西。

      “而有些笼子,”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是从里面,打不开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大厅深处,那片黑暗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微,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像……枪械上膛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chapter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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