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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4. 珠玉 ...

  •   山药银耳羹见了底,瓷碗内壁留下一层清透的胶质。司韵放下勺子,金属与瓷器的轻碰声在寂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宗珩。他已经吃完了,此刻正望着窗外夜色,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沉静,仿佛刚才那场惊悸从未发生。

      但他衬衫袖口处一道极淡的、未完全洗净的暗色水痕——那是他擦拭羊头沾染污渍时留下的——提醒着司韵,一切都是真的。

      “宗先生,”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微的沙哑,“那天晚上……在楼梯间的人,和今天送东西的,是一伙的吗?”

      宗珩转过视线,看向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回避。

      “是同一个债主雇的人。”他回答得简洁,“‘鑫源信贷’,一家影子借贷公司。楼梯间是警告,今天的包裹是升级警告。”

      “为什么?”司韵握紧了搁在膝上的手,“因为我没还钱?”

      “因为你没还钱,而且,”宗珩顿了顿,“你住进了我这里。”

      司韵后背一凉。

      “他们查得到?”她问,声音更低了。

      “烨城不大。”宗珩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想查,总能查到。住在这里,意味着你找到了靠山。有些人会因此收敛,有些人……”他看了眼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会想试试这靠山有多硬。”

      小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司韵却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想起那只羊头空洞的眼睛,想起楼梯间刀刃的冰冷,想起腰间那只手令人作呕的触感。

      “他们还会再来吗?”她问。

      宗珩沉默了片刻。“短期内不会。”他没有说“永远不会”,这种谨慎的保留反而更接近真实。“林逸飞在处理。”

      司韵点点头,不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细节。宗珩的世界有一套她尚未理解的规则和语言,他只会告诉她需要知道的部分,其余的,都藏在沉默里。

      她低头看着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光滑的弧度。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

      “宗先生,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宗珩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我妈妈……留下几件珠宝。”司韵斟酌着措辞,“都是些老物件,有些是外婆传下来的,有些是早年我父亲……送的。现在家里这种情况,如果我以自己的名义出手,价格一定会被压得很低。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宗珩的反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说出请求。

      “我想问问,您有没有渠道,或者认识可靠的人,能帮忙处理?”她说完了,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敲打。这不是一个小忙,这意味着要他介入她的私事,动用他的人脉,承担某种隐形的风险。

      宗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已经微凉的茶,动作慢条斯理。

      “什么类型的珠宝?”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翡翠居多。一套满绿蛋面镶嵌的项链耳环套装,一只玻璃种飘花镯子,还有几件红蓝宝石胸针。”司韵尽量描述得专业,“都有鉴定证书,保存完好。”

      “估值多少?”

      “如果行情正常,应该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司韵说,“但现在……”

      “现在能卖出七八百万,就算不错了。”宗珩接过了她没说完的话。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为什么找我?”

      司韵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相信您的判断,也相信您能找到不趁人之危的买家。”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而且……我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融进小店背景里低低的煮粥声。但宗珩听见了。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空气里有食物残余的温热气息,有茶叶的微苦,有窗外渗进来的、冬夜的清寒。

      “东西在哪里?”宗珩终于问。

      “在我之前的住处,保险柜里。”司韵说,“陈述文律师可以帮忙取出来。”

      宗珩点了点头。“明天我让林逸飞陪你去取。至于买家,”他沉吟片刻,“我认识一个人,专收有传承的东方珠宝。背景干净,价格公道。”

      “谢谢您。”司韵说,心头一块石头落下。

      “不必谢我。”宗珩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交易成了,按行规付佣金即可。”

      他说得直接,司韵反而松了口气。金钱关系比人情关系更简单,也更安全。

      “好。”她也站起来,“佣金该多少,就是多少。”

      宗珩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如此干脆的回应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只示意她穿上外套。

      走出小店时,夜风比来时更凛冽了些。司韵裹紧宗珩那件灰色大衣,坐进车里。车厢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气,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她侧头看向驾驶座的宗珩。他正专注地启动车子,侧脸线条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清晰而冷峻。

      这个男人,她在短短两周内,从陌生人变成债务关联人,再到此刻的……暂时同盟?

      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保护与被保护,利用与被利用,试探与反试探,所有这些词汇都太过单薄,无法概括那些沉默中的注视,那些未说出口的警告,以及今晚这件披在她身上的的大衣。

      车子滑入夜色,朝那座安保森严的公寓驶去。

      司韵将脸转向窗外,看着街景流逝。她知道,卖掉母亲的珠宝只是开始。有了这笔钱,她能暂时缓解债务压力,但更大的谜团——父亲的死,Apex项目,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威胁——仍在前方。

      而身边这个男人,既是她此刻唯一的屏障,也可能是那谜团深处,一个她尚未看清的组成部分。

      *

      隔天下午,宗珩的车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前。

      会所位于旧法租界一栋修缮过的老洋房里,外墙爬满枯藤,铜质门牌上只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花体字,看不出名目。

      林逸飞提前进去打点,宗珩和司韵在车内稍候。

      “宴先生是东南亚华侨,祖上在滇缅边境做过玉石生意,后来移居新加坡。”宗珩简单介绍,“他收藏东方珠宝,尤其看重传承和故事。东西本身的价值他懂,但他更愿意为‘传承’付溢价。”

      司韵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羊绒衫,外搭浅灰色大衣,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脸庞和颈项。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是母亲留下的物件里最不起眼的一对,却足够得体。

      “待会儿你不需要多说话,”宗珩继续说,“林逸飞会主持谈判。你坐在屏风后面听,需要时我会示意。”

      “屏风后面?”司韵有些不解。

      “宴先生这类人,不喜欢太直接的交易。”宗珩解释,“屏风后有人,他知道,但看不清是谁,这会让他更谨慎,也更愿意展现诚意——在他认知里,这更像一场有分量的私下洽购,而非急迫的变现。”

      司韵明白了。这是一种心理博弈,用神秘感营造优势。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呼啸着驶入会所前庭,急刹停下。车门推开,盛京洲跨了出来。

      司韵的呼吸微微一滞。

      盛京洲显然也看见了宗珩的车。他脚步顿住,目光透过车前窗,与司韵的视线撞个正着。他脸上先是惊讶,随即迅速沉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他大步走过来,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司韵看了眼宗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

      她按下车窗。

      “司韵,”盛京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司韵平静地看着他。“有事吗?”

      “有事?”盛京洲冷笑,目光扫过驾驶座上的宗珩,“这才几天?你就这么急着找下家了?怎么,我们盛家给你的分手费不够花,得赶紧攀上更高的枝?”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司韵感到血液冲上脸颊,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盛先生,”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我和谁见面,坐谁的车,与你无关。”

      “两清?”盛京洲俯身,手臂撑在车窗框上,逼近她,“司韵,我们两年感情,你说两清就两清?现在转头就上了别人的车,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念旧情啊。”

      “旧情?”司韵终于抬眼,直视他的眼睛,“盛京洲,你和你母亲拿着三百万来打发我的时候,讲过旧情吗?你盛家登报退婚,让我在全城面前难堪的时候,讲过旧情吗?”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你站在这里,以什么立场质问我?前未婚夫?还是盛家的二少爷?”

      盛京洲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让开。”司韵说,“你挡住路了。”

      盛京洲僵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悔意。但他终究是盛家养大的公子,骄傲不允许他继续纠缠。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假笑。“行,司韵,你厉害。”他看了眼宗珩,“宗先生是吧?眼光不错。不过我得提醒您,这位司小姐,心气可高着呢,您小心养不起。”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会所,背影带着一股狠厉的决绝。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车内一片寂静。

      司韵握紧了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刚才那番对峙耗尽了她积攒的力气,此刻只剩下虚脱般的疲惫。

      “不必在意。”宗珩忽然开口。

      司韵转过头,看向他。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平静无波。

      “不好意思,他误会我们的关系。”司韵低声说。

      “不重要。”宗珩打断她,语气平淡,“重要的是,你刚才应对得很好。”

      司韵怔了怔。这是她第一次从宗珩口中听到类似认可的话。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是一句简单的评价——应对得很好。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转开脸。

      片刻后,林逸飞从会所里出来,走到车旁。“宴先生到了,在‘竹苑’。”

      宗珩点头,推门下车。司韵也跟随下去,跟在林逸飞身后,从侧门进入会所,绕过主厅,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内植着几丛瘦竹,在冬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正屋的门敞着,里面光线柔和,一道绢素屏风将空间隔成内外两半。屏风上绘着墨竹,疏密有致,恰好遮挡了内侧的视线。

      林逸飞引司韵走到屏风后,那里已摆好一张圈椅和小几,几上一盏清茶,还贴心地放了一本关于珠宝鉴定的册子。司韵坐下,透过屏风绢布的细微孔隙,能隐约看见外侧的情形。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宗珩引着一位年约五十、身着中式绸衫的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身材清瘦,面容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正是宴先生。

      双方寒暄落座,茶艺师安静地上茶。林逸飞作为主要接洽人,将装有珠宝的锦盒一一取出,置于桌上。

      谈判开始了。

      宴先生显然是个中老手。他逐一检视珠宝,动作优雅,眼神锐利。

      翡翠蛋面在自然光线下泛起莹润的“起荧”光感,他对着光看了许久;那只玻璃种飘花镯子,他戴着手套轻轻转动,观察每一处棉絮和色根的分布。

      “东西是好的。”宴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尤其是这套蛋面,颜色正、水头足,镶嵌工艺也是老派做法,难得。”

      林逸飞微笑:“宴先生是行家。”

      “但如今市场,翡翠有价无市。”宴先生放下念珠,端起茶盏,“很多人追捧,真懂且愿意出价的,不多。”

      “所以宴先生才是难得的知音。”林逸飞从容接话,“我们也是听说宴先生专收有传承的好物件,才冒昧打扰。”

      宴先生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报了一个价格,比市场估价低了近四成。

      屏风后,司韵的心微微一沉。这个价格,虽然比她预想中流落市井的价位高,但距离她的心理底线还很远。

      林逸飞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开始讲述这些珠宝的来历——外婆的嫁妆,母亲婚礼上的佩戴,家族重要时刻的见证。他语调平实,却将那些泛黄的旧事娓娓道来,赋予冰冷的宝石以温度。

      宴先生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

      待林逸飞讲完,宗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宴先生收藏珠宝,藏的不仅是美石,更是时光和故事。这些物件从滇缅边境到上海滩,从战火到太平,一代代人戴过、护过、传下来。如今司家遇到难关,不得已出手,找的不是商人,是下一个能懂它们分量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宴先生:“价格可以谈,但有些东西,不该被贱卖。”

      屏风后,司韵屏住了呼吸。她没想到宗珩会说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切中要害——宴先生这样的人,不缺钱,缺的是能打动他的“意义”。

      宴先生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对着光,看着那抹游走的阳绿飘花。

      “宗先生说得对。”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有些东西,确实不该被贱卖。”

      他重新报了一个价格。比第一次高了五成,虽仍不及鼎盛时的市值,但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林逸飞看向屏风方向——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若司韵同意,轻叩一下屏风框架。

      司韵抬起手,指尖在木质框架上轻轻一叩。

      “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宴先生闻声,看向屏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尊重。他显然明白了屏风后是谁,也明白了这场交易的另一重意义——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体面的、有尊严的交接。

      “那就这么定了。”宴先生站起身,朝屏风方向微微颔首,“请转告司小姐,这些物件在我这里,会得到善待。”

      交易达成。林逸飞与宴先生的助手去处理后续手续,宗珩留下与宴先生又饮了一盏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南洋的气候,老翡翠的矿脉,传统镶嵌工艺的没落。

      屏风后,司韵安静地坐着,听着外侧两个男人平淡的交谈。阳光透过窗格,在屏风绢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本珠宝册子,指尖抚过书页上璀璨的图片。

      母亲的面容在记忆中浮现,温柔,清晰。

      那些珠宝,是母亲存在过的证明,是爱情、家族、时光凝结成的具象。如今她亲手将它们交出去,像交出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或许是因为,在这场交易里,它们没有被当作急于脱手的“货”,而是被珍重地、有尊严地传递到了下一个懂得的人手中。

      而促成这一切的,是屏风外侧那个沉默的男人。

      他不多话,不煽情,甚至看起来冷静得近乎淡漠。但他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懂得如何触及人心最深处那点不愿明说的执念——对美的敬畏,对传承的看重,对尊严的维护。

      脚步声响起,宴先生告辞离开。宗珩送他至院门,然后转身回到屋内。

      屏风被轻轻拉开。

      司韵抬起头,看向他。逆着光,他的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真挚。

      宗珩看着她,片刻,才开口:“佣金会按约定从款项中扣除。”

      还是那句话,将一切拉回清晰的金钱关系。

      但这一次,司韵听出了不同。那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尊重。尊重她的处境,尊重这场交易的性质,也尊重他们之间那条尚未明确定义、却已悄然存在的界线。

      “好。”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们回去吗?”

      “嗯。”宗珩转身,朝外走去。

      司韵跟在他身后,走出小院,穿过回廊,步入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里。

      来时车上那场与盛京洲的难堪对峙,此刻仿佛已远在另一个时空。她心中仍有余悸,仍有不安,仍有无数未解的谜团和未卜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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