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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56. 梅子酒、冰 ...


  •   车停在公寓地下车库时,已近午夜。

      引擎熄火,寂静瞬间包裹上来。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头顶洒下,在水泥地上投出清晰而硬朗的光影。空气里有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和尘埃的微凉气息。

      副驾驶座上,司韵还睡着。

      或许是车内暖气开得太足,又或许是路上轻微的颠簸,她的脸颊比在马场时更红了。

      那红不是均匀的,而是从颧骨处晕开,一直蔓延到耳根,在冷白灯光下像初春枝头薄施的胭脂。睫毛湿漉漉的,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仿佛梦里也有风拂过。

      宗珩侧过头看她。

      她睡得毫无防备,头歪向车窗那边,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梅子酒的甜香。

      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深灰色的羊绒,此刻松松地搭在她肩上,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散落的发梢。

      他看了几秒,然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冷空气瞬间涌进来。他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俯身去解她的安全带。

      动作很轻,但司韵还是被惊动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安全带卡扣松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宗珩伸手,虚扶住她的肩,低声说:“到了。”

      司韵依旧没醒,只是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靠——她侧过身,额头几乎抵在他扶着她肩膀的手腕上。皮肤相触的瞬间,宗珩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滚烫,带着酒意蒸腾的潮热。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酒香,混着她惯用的、某种清冽的花香型香水尾调,在密闭的车厢里氤氲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微醺的气息。

      宗珩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扶住她的背,将她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动作并不吃力。她很轻,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倦极的鸟。羊绒外套从她肩上滑落,堆叠在他手臂上,柔软的质感摩擦着他的皮肤。她身上只剩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和里面的骑马装,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

      他抱着她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沉稳,规律。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他抱着她,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散乱的长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镜中的眼神,比平时深了些,像夜色下的海,表面无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涌动。

      电梯到达,门开。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流泻而出。宗珩抱着司韵走进去,在客厅沙发前停下,弯腰,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她陷进沙发里,微微动了动,却没醒。脸颊蹭着沙发的靠垫,发出一声满足的、像小猫似的轻哼。

      宗珩直起身,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吧台。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玻璃杯在灯光下泛着清透的光泽,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冷水滑过喉咙,压下胸口那股莫名的燥意。

      放下杯子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沙发。

      司韵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暖黄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很长,鼻梁挺翘,嘴唇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红润,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地邀请什么。

      宗珩看着,忽然想起她刚住进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在客厅喝酒,威士忌。那时他们还不熟,对话克制,彼此试探。她喝多了,眼神朦胧,卸下了平日的防备,露出底下那个脆弱的、真实的自己。

      和现在,很像。

      但又不一样。

      那时他还能保持冷静的距离,还能用理性的眼光审视她。

      现在。

      他移开视线,重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那么冰了。

      就在这时,沙发上传来窸窣的动静。

      司韵醒了。

      或者说,半醒。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身上的羊绒外套滑落,堆在腰间。她低头看了看,像是没认出那是谁的衣服,伸手抓起来,胡乱地剥下,扔到一边。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

      酒精显然还在起作用。她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脸颊红得厉害,连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毫无防备的娇憨。

      宗珩端着水杯走过去。

      “喝水。”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司韵盯着那杯水,看了好几秒,然后摇摇头,声音含糊:“不要,我要喝酒喝酒!”

      宗珩挑眉。他放下杯子,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坐下,看着她:“还喝?你喝得够多了。”

      “不够。”司韵嘟囔,眼神飘忽,像是还沉浸在马场的氛围里,“白薇,还有酒吗?!梅子酒,好喝……”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视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看了一圈没找到,她眉头蹙起,小声嘟囔:

      “宗珩呢,宗珩怎么还不来接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像迷路的孩子在找大人。

      宗珩的心,毫无预兆地,被那声音轻轻掐了一下。

      很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却留下清晰的余韵。

      他看着眼前这个醉得连自己在哪儿、他是谁都认不出来的司韵,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靠近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促狭:

      “宗珩是谁啊?”

      司韵愣了一下。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辨认这张脸。但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她最终没认出来,只是更委屈了,声音也大了些:

      “宗珩,他是大坏蛋!”

      这话说得孩子气十足,配上她红扑扑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宗珩怔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笑。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哦?”他挑眉,继续逗她,“他为什么是大坏蛋?”

      司韵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皱着眉,努力思考,但酒精让她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想了半天,她才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虚空,小声嘟囔:

      “他不抱我。”

      宗珩的笑僵在脸上。

      “我们之间,”司韵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只是交易,他帮我,我给他线索,交易完了,就没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茫,像在自言自语。但那股从话语深处透出来的委屈和失落,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宗珩心里。

      很轻。

      却很深。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窗外远处隐约的城市夜声。

      宗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司韵又开始犯困,身体软软地往沙发一侧歪倒。他这才回过神,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司韵,”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你看清楚,我是谁。”

      司韵被迫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她的眼睛很亮,却蒙着一层水雾,迷离,涣散,美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宗珩以为她不会认出来了,她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夜色里绽开的一朵昙花,短暂,却绚烂。眼窝里的泪光在笑容中闪烁,像碎钻,也像星辰。

      “你是,”她开口,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宗珩。”

      她认出来了。

      却又像没完全认出来。因为下一秒,她就摇摇晃晃地靠过来,越来越近。

      宗珩僵在原地。

      他能闻到她身上甜暖的酒香,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度拂过他的脸颊,能看见她越来越近的、微微张开的唇——

      在距离只剩一寸的瞬间,理智猛地回笼。

      他偏过头。

      司韵的吻,就这样,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酒意和花香的触感,像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宗珩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嘴唇的轮廓,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感觉到那股从他喉结处蔓延开的、灼热而陌生的战栗。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秒,两秒。

      然后,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下,司韵显然感觉到了。她含糊地“唔”了一声,像是疑惑,又像是本能的反应,嘴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滚动的喉结。

      宗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

      动作有些急,力道也没控制好。司韵被他拉得往后一仰,整个人软软地倒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还在迷糊状态。

      宗珩站起身,退后一步。

      他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微微泛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重新走到沙发前。

      司韵已经又睡着了。或者说,又醉过去了。她歪在沙发里,头靠着扶手,长发散落,脸颊的红晕未退,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平稳绵长。

      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吻的触碰,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宗珩看了她几秒,然后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喝点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比平时低哑。

      司韵迷迷糊糊地张嘴,小口啜饮。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他下意识用拇指拭去。指腹触到她温热的皮肤,细腻的触感让他动作顿了顿。

      喂她喝完半杯水,宗珩放下杯子,试图扶她坐直。

      但司韵完全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刚松开手,她就又歪倒下去。

      试了两次,都是如此。

      宗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环过她的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在车库时更稳,也更小心翼翼。

      司韵在他怀里动了动,像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脸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然后安静下来。

      宗珩抱着她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级,两级,三级……木质楼梯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混着他平稳的心跳,和她绵长的呼吸。

      走到她房间门口,他用脚轻轻踢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夜光,朦胧地照亮室内陈设。他走到床边,弯腰,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司韵陷进被褥里,舒服地叹了口气,侧过身,蜷缩起来,像个婴儿。

      宗珩直起身,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她的睫毛在光下显得格外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脸颊的红晕淡了些,但仍透着酒意的潮热。

      很安静。

      很脆弱。

      也很美。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宗珩……”

      他的脚步顿住。

      “我没有家了……”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梦呓。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宗珩转过身。

      床上,司韵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显然还在熟睡。

      刚才那句话,只是醉梦中的呓语。

      无意识的,却最真实的,真心话。

      宗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那道银白的光痕从她脸上滑到肩头。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

      楼下,客厅。

      宗珩走到吧台边,重新倒了杯水。这次他加了很多冰块,玻璃杯外壁很快凝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压下胸口那股陌生的、滚烫的躁动。

      放下杯子时,他看见茶几上那件被司韵扔掉的羊绒外套。深灰色的,柔软的,此刻皱成一团,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他走过去,捡起来,抖了抖,然后搭在沙发扶手上。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拨通了宗瑛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宗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阿珩?怎么了?都这么晚了。”

      “你们晚上,”宗珩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都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宗瑛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笑意:“哟,大半夜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宗珩没说话。

      宗瑛笑了,笑声里带着了然:“你是想问,司韵都干什么了吧?”

      宗珩依旧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们玩了游戏,”宗瑛的声音变得温柔,“白薇带来的,叫什么‘借火说话’。每个人写一个词,抽到的人要对着蜡烛说相关的回忆。”

      她顿了顿,补充道:“司韵抽到的词是‘家’。”

      宗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了很多,”宗瑛的声音更轻了,“说小时候爸爸的书房,说后来和爸爸两个人,说现在……没有家了。”

      电话那头,宗瑛叹了口气:“阿珩,那丫头心里苦。只是平时太要强,不肯说。”

      宗珩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很深,很深。

      “她今天喝了不少酒,”宗瑛继续说,“梅子酒,后劲大。我们都没拦着,觉得……让她醉一次也好。总憋着,会憋坏的。”

      “嗯。”宗珩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宗瑛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语气变得关切:“怎么了?司韵没事吧?你声音听起来……”

      “没事。”宗珩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她睡了。我也要休息了。”

      “那就好。”宗瑛顿了顿,“阿珩,对她好点。那丫头,值得。”

      电话挂断。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宗珩握着手机,站在吧台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亮着,在夜色中像孤独的守望者。远处高架桥上有车灯流动,划出细细的光线,很快又消失。

      他想起司韵醉眼朦胧地说“宗珩是大坏蛋”。

      想起她委屈地说“不抱我,我们之间只是交易”。

      想起那个落在喉结上的、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吻。

      想起她梦里呓语“我没有家了”。

      胸口那股陌生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压下它。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任由那情绪在心底蔓延,发酵,像暗处悄然生长的藤蔓,无声,却执拗地,缠绕上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

      那件羊绒外套还搭在扶手上。他伸手,拿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羊绒。

      上面还残留着司韵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混合了酒香与花香的氣息。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外套轻轻叠好,放在沙发上。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缓慢而清晰。

      像某种,刚刚开始苏醒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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