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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58. 图穷匕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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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渐深的日子,总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连带着生活本身也会变得温软顺遂起来。
司韵接到陆景和电话的那个下午,阳光正好。她刚整理完一批画廊遗存的资料,正站在落地窗前给那盆新买的绿萝浇水。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陆景和圆熟含笑的声音:“司小姐,打扰了。”
司韵怔了怔:“陆总?”
“是我。冒昧直接打来,还请见谅。”陆景和语气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是这样,方禾集团下个月要在香港办一个慈善拍卖晚宴,主题是‘东方美学与现代收藏’。我们想征集一批有分量的东方书画和器物,但团队里缺乏真正懂行的人掌眼。周老极力推荐你,说放眼烨城,论眼力和品味,司小姐是头一份。”
话说得漂亮,捧得也高。司韵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绿萝肥厚的叶片。
她第一反应是疑惑——陆景和怎么会有她的号码?但转念想到周伯清,便又觉得合理。那天饭局上周老确实对她颇为赏识,以他的性格,向人推荐也在情理之中。
“陆总过奖了。”司韵语气平稳,“我只是个晚辈,哪里当得起周老这么高的评价。”
“司小姐不必谦虚。”陆景和笑道,“至诚画廊当年的口碑,业内谁不知道?你若肯帮忙,是我们的荣幸。当然,不会让你白忙,顾问费用按业内最高标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晚宴在下周六,维多利亚港那边的酒店。司小姐若能赏光,我们还可以提前安排你去看几件重点拍品,给些专业意见。”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了。况且司韵也需要拓展人脉,重新接触这个圈子——无论是为了未来的生计,还是为了更隐蔽地探查某些线索。
“陆总盛情难却。”她最终应下,“具体时间地点,麻烦您发到我邮箱。”
“太好了。”陆景和声音里的笑意更深,“那就不打扰司小姐了。晚宴见。”
电话挂断。司韵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她想起宗珩在车上那句“离他远点”。
但周伯清的面子,她不能不给。
*
晚宴那天,司韵选了一条香槟金色的真丝裹身长裙。裙子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靠流畅的线条和高级的面料勾勒出身形。颜色温柔却不失华贵,在灯光下会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镜子里的女人优雅、得体,带着一种历经变故后沉淀下的、内敛的气韵。只是眼神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警惕。
宗珩这天有跨国视频会议,要开到很晚。司韵出门前给他发了条信息:「晚上有应酬,会晚归。」
他很快回复:「注意安全。」
没有多问。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司机将她送到酒店时,天色已暗。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对岸高楼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酒店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水晶灯投下璀璨的光,空气中浮动着香水、香槟和高级食材混合的奢靡气息。
陆景和远远看见她,便端着酒杯迎上来。
“司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他笑容满面,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性的稍长了些,但分寸把握得刚好,不至于让人不适。
“陆总过奖。”司韵微微颔首。
陆景和引着她穿梭在宾客间,介绍了几位收藏界和商界的重要人物。他显然有意抬举她,言谈间多次提及至诚画廊昔日的辉煌和司诚在业内的声望。司韵应对得体,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上,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她注意到,方岁逐也在场。他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正与一位欧洲面孔的老者低声交谈。看见她,他遥遥举杯示意,笑容温和如常,眼神却隔着人群,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几秒,然后自然移开。
一切似乎都只是场再正常不过的上流社交。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拍品预览环节开始。陆景和领着司韵走到一侧的偏厅,那里陈列着几件重点拍品。司韵仔细看了,给出了几处专业意见——某幅清代山水画的题跋可能存在后补,某件明代瓷器的釉色特征与断代略有出入。陆景和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看完最后一件,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那里还有件私藏,是一块老坑翡翠的胚料,一直吃不准该做什么题材。司小姐家学渊源,能否帮我看看,给点灵感?”
他说得自然,甚至带着点藏家之间交流心得的随意。司韵想起宗珩的提醒,本能地想婉拒,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景和刚才在众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此刻若断然拒绝,未免太不识抬举。况且只是看件东西,在偏厅旁的休息室,众目睽睽之下,能出什么事?
“陆总抬爱。”她最终点头,“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陆景和笑容加深:“这边请。”
他引着她穿过一道侧门,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休息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布置成中式风格,红木茶几,太师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仿古器物。窗外就是维港夜景,璀璨灯火透过玻璃映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陆景和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这个细节让司韵心里稍安。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确实躺着一块翡翠胚料。约莫巴掌大小,未经雕琢,表面是粗糙的皮壳,但开窗处露出浓阳的翠色,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司小姐请看。”陆景和将木匣推到她面前。
司韵俯身细看。她从小跟着父亲见过不少好东西,眼力是有的。这块料子确实不错,种老色正,只是形状不太规整,设计上需要巧思。
她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定住——
翡翠胚料下面,压着一沓照片。
不是刻意摆放,更像是随手一放,被胚料压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但露出的那一角,足以让司韵看清照片上的内容。
是她。
还有宗珩。
第一张,是她站在宗珩的车边,弯腰准备上车。角度是从侧面拍的,看起来像是宗珩正为她拉开车门,姿态亲近。
第二张,是某个夜晚,她披着宗珩的外套,两人前一后走进公寓楼。照片有些模糊,像是长焦偷拍,但两人的身形清晰可辨。
第三张,是清晨的公园湖边,她和宗珩并肩坐在长椅上。她仰头喝水,宗珩侧头看她,距离很近。晨光给画面镀上柔和的晕影,气氛静谧得近乎暧昧。
第四张——
司韵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马场那天,宗珩教她骑马时,她差点从马上摔下,宗珩伸手扶住她腰的瞬间。照片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拍的,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宗珩的脸挨着她的鬓角,她的头微微后仰——从那个角度看,竟像极了她在主动索吻。
错位。彻头彻尾的错位。
但照片不会解释。照片只会呈现那个被定格的、充满暗示的画面。
司韵猛地抬起头,瞪向陆景和。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几乎变了调。
陆景和原本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夜景。听见这话,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圆熟的笑意,眼神却深了几分,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司小姐别激动。”他走到茶几对面,在太师椅上坐下,姿态放松,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些……朋友间分享的小趣闻。”
“趣闻?”司韵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陆总派人跟踪偷拍,这叫趣闻?”
“这话说的。”陆景和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我哪有那个闲工夫。不过是些“热心人”,看到了,随手拍下来,觉得有意思,传到了我这里。”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司韵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
“司小姐和宗先生,关系似乎不一般啊。”他语气平常,像在谈论天气,“同进同出,同车同行,晨跑散步,马场亲昵……真是,令人羡慕。”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司韵一字一句地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宗先生在我困难时施以援手,我暂住在他那里,仅此而已。”
“哦?”陆景和挑眉,笑容里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普通朋友会这样?”
他伸手,用指尖点了点那沓照片,最后停在第四张——那张错位的“吻照”上。
“普通朋友,会在马场上贴得这么近?”他拖长了语调,“司小姐,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何必说得这么清白?”
司韵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看着陆景和,看着他那张笑容可掬、却字字如刀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在乎的,是这些照片能构建出的“故事”,是这个故事能带来的胁迫和筹码。
“陆总到底想干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发颤。
陆景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靠近她。这个姿势打破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司小姐是聪明人。”他压低声音,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赤裸得让人心惊,“宗珩能给你的,方禾可以给更多。钱,资源,人脉,甚至……真正的庇护。何必跟着他,蹚那趟浑水?”
司韵的心脏狠狠一沉。
“我不明白陆总在说什么。”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直视。
“不明白?”陆景和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司小姐,你父亲的事,Apex项目,科盈公司,还有缅甸那些……烂摊子。宗珩能查的,方禾查得更深。他能给的保护,方禾给得更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过司韵苍白的面颊。
“而且,”他补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司小姐这副容貌,这副气质,跟着宗珩,未免太委屈了。他那个人,冷冰冰的,不解风情,怕是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何苦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她耳畔说的。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茶和烟草的混合气味,让司韵胃里一阵翻涌。
她猛地向后撤,脊背撞上太师椅坚硬的靠背。
“陆总请自重。”她声音冷下来,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自重?”陆景和直起身,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锐利,“司小姐,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拿起那沓照片,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照片,如果出现在明天的财经版,或者社交媒体的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溪山掌门新欢曝光,神秘女子竟是已故至诚科技老总司诚之女’。你说,到时候,还有谁会相信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司韵浑身冰冷。她看着陆景和,看着他那张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是披着绅士外衣的野兽。笑容是面具,礼貌是工具,内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掌控欲。
“宗珩不会任由你这么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虚浮得不像自己的。
“宗珩?”陆景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自身难保。溪山和方禾在几个项目上正面冲突,他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再加上这种桃色绯闻——呵,董事会那些老头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阴影笼罩下来。
“司小姐,我耐心有限。”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温和,“跟着我,这些照片永远不会见光。你想要钱,要名,要给你父亲翻案——我都可以帮你。何必死守着宗珩那艘快沉的船?”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她的脸。
司韵猛地侧身避开,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扶住茶几才站稳。
“陆总,”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尽管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着冰冷的火,“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她转身就走。
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陆景和的手劲极大,五指像铁钳般箍住她。他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表情。
“司韵,”他连称呼都换了,声音又冷又沉,“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用力一拉,司韵整个人被拽得向他倒去。另一只手揽向她的腰——
电光石火间,司韵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小腹!
没有完全顶中,偏了些,撞在胯骨上。但足够让陆景和吃痛,手上力道一松。
司韵趁机抽出手腕,转身扑向门口。高跟鞋在慌乱中踢掉了一只,她也顾不上了,赤着一只脚拉开门,冲进走廊。
身后传来陆景和压抑的怒斥,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她提着裙摆,赤足狂奔。丝袜在粗糙的地毯上磨破,脚底传来刺痛。心跳如擂鼓,耳畔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宴会厅的音乐和笑语从远处传来,隔着厚重的大门,显得模糊而不真实。那个衣香鬓影的世界,此刻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她不敢坐电梯,怕陆景和追来。找到安全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沿着楼梯向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一直跑到酒店大堂。她冲出旋转门,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浑身黏腻的冷汗。
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赤着一只脚、发髻微散、脸色惨白的女人。
司韵站在街边,浑身发抖。不是冷,是后怕,是愤怒,是屈辱,是所有情绪混合成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有未读信息——是宗珩一小时前发的:「几点结束?需要接吗?」
简短的问句,是他一贯的风格。
司韵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告诉他?怎么说?说陆景和用偷拍照片威胁她,羞辱她,差点对她动手动脚?
那些照片那些错位的、肮脏的、足以摧毁一切清白的画面,要如何摊开在他面前?
更重要的是——陆景和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心里。
「跟着我,这些照片永远不会见光。」
「何必死守着宗珩那艘快沉的船?」
她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和宗珩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小心翼翼的信任和靠近,在这些照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即使他知道真相,即使他相信她——外界的目光呢?媒体的渲染呢?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窥探和议论呢?
她不能把他拖进这滩浑水。
至少今晚不能。
司韵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手拿包。她站在春夜的街边,看着眼前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城市,忽然觉得无处可去。
画廊没了,家没了,父亲没了。
连宗珩那里,此刻也去不得了。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裸露的肌肤起了一层寒栗。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距离公寓很远的、她以前常去的连锁酒店的名字。
车子驶入夜色。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脸颊冰凉。她抬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无声无息。
*
同一时间,公寓里。
宗珩结束视频会议时,已近午夜。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他松了松领带,走到吧台边倒水。目光不经意扫过玄关——司韵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她常穿的那双米白色平底鞋不在。
她还没回来。
他看了眼手机。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发出去的那句,没有回复。
这不太像她。即使晚归,她通常会发个信息告知。
宗珩握着水杯,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深沉。他想起她下午出门前穿的那条香槟金色裙子,想起她挽起头发时露出的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空了一下。
像预感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实质。
他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宗珩挂了电话,眉头微蹙。他找到林逸飞的号码,拨过去:“查一下司韵今晚去了哪里。要快。”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他在客厅里踱步。脚步很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二十分钟后,林逸飞回电:“宗先生,司小姐晚上去了维港那边的君悦酒店,参加方禾集团的慈善晚宴。宴会九点半左右结束,但司小姐提前离开了。监控显示她是一个人打车走的,目的地是……城东的凯悦酒店。”
凯悦酒店。不是回家。
宗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状态怎么样?”
“离开时好像有点匆忙,”林逸飞斟酌着措辞,“脸色不太对。还有……她是赤着一只脚走的,另一只高跟鞋在酒店走廊里被发现了。”
赤脚。匆忙。不回家。
宗珩的心沉了下去。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落地灯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圈暖黄,却驱不散四周浓郁的黑暗。
宗珩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那座吞噬了她、却没有把她送回来的城市,胸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逐渐被一种陌生的、冰凉的钝痛填满。
他忽然想起她醉后蜷在沙发上的模样,想起她红着眼睛说“我没有家了”时的无助。
而现在,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她选择了不回家。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上心脏,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