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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hapter63. 蜚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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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宗珩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古董铜制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桌面一隅,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轮廓。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件,但他并没有在看。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合同。那是溪山资本与方禾集团去年年底签署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烫金的封面,精致的装订,代表着两个商业巨头之间的强强联合。当时签这份合同时,双方都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条款严谨到近乎苛刻,每一处可能的风险都做了对冲设计,用林逸飞的话说就是——“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泾渭分明。
现在想来,那几乎像是一种预感。
宗珩的手指在合同封面上轻轻划过。纸张的触感细腻冰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他翻开合同,找到终止合作条款那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上。
不需要律师,他自己就能看懂。所有程序都是现成的,所有条件都已满足。他只需要签字,发出正式函告,这场合作就会在法律意义上彻底终止。
但终止合作只是第一步。
宗珩的目光移向电脑屏幕。上面是林逸飞刚刚发来的加密文件,里面是方禾集团近三年来的所有公开财报、投资动向、项目分析,以及……一些不那么公开的内部资料。
那些资料有些来自商业情报机构,有些来自“特殊渠道”,还有些,是宗珩这些年暗中布下的线。他从来不是天真的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潜在的敌人。所以他一直在收集信息,关于所有可能的对手,关于所有看似亲密的伙伴。
关于方禾,关于陆景和,关于方家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网络。
现在,这些信息派上了用场。
宗珩滑动鼠标,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系列照片和文件扫描件——方禾在东南亚某个基建项目的招投标记录,显示中标价格异常低于市场平均水平;几笔通过离岸公司流转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些敏感的政治人物账户;还有陆景和私人账户的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几家知名的“公关公司”,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媒体操控、舆情管理和……信息抹除。
肮脏,但不出所料。
宗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资料,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愤怒已经沉淀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冷静、更加致命的决心。他不需要情绪,只需要策略,只需要确保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对方的痛点上。
他关掉文件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逸飞发来的消息:「陆那边有动静了。照片没有公开,但今天早上开始,一些董事的私人邮箱收到了匿名发送的压缩包。」
宗珩的眼神沉了沉。他打字回复:「内容?」
「和您预料的一样。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角度暧昧的照片,还有几张……司小姐和陆在休息室门口的照片,看起来像在亲密交谈。」
亲密交谈。宗珩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陆景和果然用了这一招。不公开,不扩大,只针对最关键的人——溪山的董事会成员。用这种看似低调实则恶毒的方式,在决策层内部埋下怀疑和诋毁的种子。
幼稚。但也有效。
至少对那些只看表面、乐于用道德评判商业决策的董事来说,这招很有效。
宗珩放下手机,靠进椅背。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看着充满硝烟和算计的一天缓缓拉开序幕。
清晨七点,宗珩冲了个澡,换了身西装。深灰色,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沉静。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时,动作一丝不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走出卧室时,他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依旧紧闭的门。里面很安静,司韵应该还在睡。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敲门,只是对等在客厅的林逸飞低声交代:“让她睡到自然醒。准备早餐,清淡点。她醒来后如果问起我,就说我去公司开会,中午回来。”
“明白。”林逸飞点头。
宗珩拿起公文包,走向玄关。换鞋时,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缝——那个昨天清晨塞进“礼物”信封的地方。现在那里空空如也,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噩梦还在继续,只是战场转移了。
*
溪山资本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十二位董事,加上列席的高管和秘书,将近二十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某种压抑的窃窃私语。
宗珩一出现,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了。
他径直走向主位,林逸飞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宗珩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今天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行会议。
“开始吧。”他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
负责会议记录的秘书立刻打开了录音设备。按照流程,先由财务总监汇报上季度的业绩情况,然后各个业务板块的负责人依次发言。
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那些董事们——尤其是几位年纪较大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宗珩,眼神里带着探究、不满,甚至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们交换着眼色,有人在桌子底下用手机发信息,有人故意将文件翻得哗哗作响。
宗珩全都看在眼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听着汇报,偶尔在关键数据上提出一两个问题,语气专业,逻辑清晰,完全是一个冷静自持的掌舵者该有的样子。
直到所有例行汇报结束,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种不对劲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终于被打破了。
发言的是董事张启明,一个六十出头的老派商人,手里握着溪山百分之八的股份,是除宗家之外最大的个人股东。他清了清嗓子,放下手中的财报,目光转向宗珩。
“宗董,”张启明的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语重心长,“业务上的事,咱们都谈完了。但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在会上提一提。”
宗珩抬起眼,看向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张启明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的背面朝上,看不清内容,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足够挑衅。
“这些照片,”赵董事说,声音提高了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早上,我们每个人都收到了。匿名寄来的,但拍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宗珩脸上。
“张董想说什么?”宗珩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冰凉的锐利。
“我想说什么?”张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宗董,你是溪山的掌舵人,你的个人形象、私生活,都和公司的声誉息息相关。你现在和一个家破人亡、背景复杂的女孩搅在一起,还被拍下这种……不清不楚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你让我们这些股东怎么想?让外界怎么看待溪山?”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几个原本就持保守态度的董事开始低声附和。
“是啊宗董,这事确实欠考虑。”
“大半夜的,同进同出公寓,举止亲密。宗董,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解释?这个女人什么来历?跟我们溪山的业务有没有利益冲突?会不会影响公司的声誉?”
这话一开,其他几位早就憋不住的董事也纷纷附和。
“是啊宗董,这种事可大可小。万一被媒体抓住做文章,股价波动是小,影响公司形象是大。”
“我听说那女人是司诚的女儿?就是那个破产画廊的司诚?家世背景这么复杂,宗董你怎么会……”
“糊涂啊宗董!以你的条件,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不好吗?非要招惹这种麻烦?”
“照片上可不止宗董和那女人,好像还有方禾的陆景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为了抢女人,闹出什么矛盾了吧?”
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而尴尬。那些年轻些的高管低着头,不敢插话,只能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张启明见状,语气更加不客气了:“宗董,我们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要清楚,溪山不是你一个人的溪山,是我们在座所有人共同的心血。你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把公司置于风险之中。这些照片一旦公开,对溪山的股价、信誉会是多大的打击?你想过吗?”
宗珩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他就那样听着,听着那些董事用各种隐晦或直白的词汇评价司韵,听着他们将一场龌龊的阴谋简化为“抢女人”的桃色绯闻,听着他们用“麻烦”、“复杂”、“不清不楚”这样的字眼,去定义那个昨晚在他怀里颤抖哭泣的女人。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太阳穴处有细微的青筋在跳动。但他仍然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终于,当一位董事用近乎轻佻的语气提到“说不定那女人本来就是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时,宗珩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却像某种信号。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宗珩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他的眼神很冷,所过之处,那些刚才还滔滔不绝的董事们竟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说完了?”宗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没人接话。
宗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既然各位对照片这么感兴趣,那不如,我们来看点更有意思的东西。”
他侧过头,对林逸飞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