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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chapter78. 他吻你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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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珩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夜风。车厢里很静,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墨绿色发带,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真丝柔滑,刺绣细腻,墨绿的颜色沉静得像深潭的水。
他想起司韵戴上它时的样子。想起她回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有浅浅的梨涡。想起昨夜走廊里,那个滚烫又克制的吻之后,她红着脸逃进房间,发带在她脑后轻轻晃动。
而现在,她把这东西留下了。
留给可能会找到这里的他。
留给那个,她赌上一切去信任的男人。
宗珩慢慢握紧发带,真丝在掌心皱成一团,又缓缓舒展。然后,他将发带仔细折好,重新放回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宗先生,”林逸飞坐进驾驶座,声音紧绷,“瑞士那边回复了。今天下午五点二十分,一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私人飞机从城北机场起飞,申报航线是苏黎世。机上乘客名单只有两人,用的是化名,但体貌特征描述符合方岁逐和司小姐。”
宗珩抬起眼,看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流动的金线。寻常人间的夜晚依旧热闹,无人知晓三万英尺高空之上,有一架飞机正穿透云层,朝着大陆的另一端飞去。
朝着那个可能藏着所有真相,也可能布满致命陷阱的终点。
“通知机组,准备好。”宗珩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低沉,清晰,没有任何迟疑,“一小时后起飞。”
林逸飞猛地转头:“您要亲自去?可是瑞士那边……”
“我去接她。”宗珩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眼底深处燃起冰冷而决绝的火焰,“回家。”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滑出梧桐树的阴影,汇入街道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在下个路口。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夜空里,那架飞往苏黎世的私人飞机,正平稳地穿越平流层。
机舱内灯光调得很暗。
司韵靠在窗边的座椅里,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已经被取下,扔在一边。她没有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空,也没有看机舱内奢华的装饰,只是冷冷地盯着对面——
方岁逐正悠闲地翻着一本精装书,封面上是德文,她看不懂。他手边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规律的脆响。
他换下了那身醒目的白色西装,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和米色长裤,金丝边眼镜链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无害,像一位正在度假的年轻学者。
“要不要喝点什么?”方岁逐合上书,抬眼看向司韵,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果汁?牛奶?或者也来点酒?有助于放松。”
司韵别开脸,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运动手环,但内侧有微弱的红光规律闪烁,每隔三十秒一次,像心跳。
电子镣铐,无线信号屏蔽器,还有定位功能——上飞机前,方岁逐亲手给她戴上,动作轻柔得像在为她佩戴首饰,语气甚至带着歉意:
“抱歉,必要的安全措施。到了地方就给你取下来。”
虚伪到了极致。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司韵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冷意丝毫未减。
“瑞士。”方岁逐坦然回答,啜饮一口威士忌,“阿尔卑斯山脚下有个很安静的小镇,风景很好,适合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
“思考问题需要绑架?”司韵转回头,直视他,“需要给我戴这个?”她抬起手腕,黑色手环的红光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绑架?”方岁逐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司小姐,我可没有强迫你。是你自己跟着那些孩子的指引,走进那间教室的。我甚至给了你机会离开——如果你当时转身就走,我绝不会阻拦。”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清晰平和,却像细针一样扎进司韵心里。
是的。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因为那条匿名短信,因为那些关于“真相”和“隐瞒”的暗示,因为那张出现在宗家相册里的柯临婚纱照,也因为……他最后那个关于她母亲的问题。
她太想知道答案了。这种近乎偏执的追寻,让她明知可能是陷阱,还是踏了进去。
“你问起我母亲,”司韵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为什么?”
方岁逐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拉近了距离,但他身上的气息依旧干净温和,没有攻击性,却让司韵脊背发凉。
“因为她是关键的一环,司小姐。”他轻声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深的光,“你父亲司诚,我——或者说Zoe,还有柯临博士,我们是因为Apex项目联系在一起的。但你母亲她是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就存在的一条暗线。”
司韵的呼吸滞了一瞬。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岁逐缓缓向后靠回椅背,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故事,“你母亲边月,和我母亲,曾经是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她们学的都是材料化学,同寝,无话不谈。后来,我母亲嫁给了一位博士,你母亲嫁给了司诚。再后来……Apex项目启动,柯临博士和我母亲参与其中,你父亲也被招募进来。而你母亲,虽然名义上没有直接参与,但她作为司诚最信任的伴侣,作为我母亲最亲密的朋友,她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多。”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穿透舱壁,像遥远的心跳。
司韵盯着方岁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的表情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悲悯,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母亲,”司韵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究竟是怎么死的?”
“病逝。”方岁逐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官方诊断是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和我母亲一样。”
“一样?”
“时间点也很接近。”方岁逐补充道,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划过,“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你母亲呢?司小姐,你那时多大?”
司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六岁。也是六岁。
“很巧,对不对?”方岁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两位在Apex项目核心成员身边、可能知晓关键信息的女性,在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前后,相继‘病逝’。病因模糊,诊断仓促,后续没有任何深入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韵脸上,像是在欣赏她逐渐苍白的脸色。
“你父亲从来没怀疑过吗?还是说他怀疑了,但不敢深究?或者,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只是选择对你隐瞒?”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司韵心头那面刚刚产生裂痕的信任之墙上。她想起父亲提起母亲时的表情——总是很快转移话题,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太爱母亲,无法面对失去的伤痛。
现在想来,那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秘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司韵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尽管手腕上的电子镣铐因为她的动作而红光急闪,“如果你想用这些击垮我,或者离间我和宗珩,那你……”
“离间?”方岁逐失笑,摇了摇头,金丝边眼镜链轻轻晃动,“司小姐,你太高估我了。宗珩对你的感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不是能轻易被离间的东西。”
他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像在打量一件忽然露出有趣裂缝的瓷器:
“我更好奇的是,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司韵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苍白。她瞪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戒备,像在看一条吐信的毒蛇。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单纯的好奇。”方岁逐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像宗珩那样的人,冷静,克制,事事权衡利弊。他会怎么对待喜欢的人?是依旧保持距离,还是会有失控的时候?”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
“比如……亲吻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会像平时那样克制吗?还是说……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司韵猛地站起身。
手腕上的电子镣铐红光急促闪烁,发出尖锐的“滴滴”警报声。下一秒,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窜过皮肤,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血管。
“呃——!”
她痛呼一声,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座椅里,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电流持续了三秒才停止,留下皮肤灼热的刺痛感和肌肉残留的麻痹。
“我说了,别激动。”方岁逐依旧坐着,甚至没碰那杯酒,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像在教育不听话的孩子,“这东西很敏感,情绪波动太大也会触发。我不想伤到你。”
司韵喘着气,额角渗出冷汗。她低头看向手腕——皮肤已经红了一大片,边缘甚至有些发紫。电子镣铐的红光恢复规律的闪烁,像某种嘲讽的心跳。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抬起头,眼眶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泛红,但眼神依旧倔强,像燃着冰冷的火,“把我绑到瑞士,告诉我这些半真半假的往事,然后呢?你指望我感激涕零,配合你?”
“我指望你清醒。”方岁逐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层温和的假面彻底裂开,露出底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底色:
“司韵,你活在一个被精心编织的保护罩里。宗珩保护你,但他也在限制你。他不告诉你柯临是谁,不告诉你你母亲可能死亡的真相,不告诉你Apex项目背后真正的水有多深——因为他怕你承受不住,怕你受伤,怕你……离开他。”
他站起身,走到司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笼罩下来,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机舱顶灯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他逆光的脸显得模糊而危险。
“但我不同。”方岁逐弯下腰,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将司韵困在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很近,依旧是那股干净的檀香,此刻却让司韵胃里一阵翻涌。
“我要你看到一切,最赤裸、最残酷的一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低语,像恶魔的蛊惑:
“我要你看到你父亲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是什么,看到你母亲可能因之丧命的秘密是什么,看到你身边那个男人——宗珩——他的父亲柯临,在这个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而他,又继承了什么,隐瞒了什么。”
司韵被迫仰头看着他。
金丝边眼镜后,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光,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在那黑暗深处,她看到了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执着——不是对她的欲望,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一种对“真相”本身、对“完整”本身、对“破碎与修复”本身,近乎艺术收藏家般的偏执。
这个人,自己就是残缺的。
不是身体,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很早以前就在他心里碎裂了,他试图用收集别人的秘密、掌控别人的命运、看着别人在真相面前一点点破碎再“修复”成他想要的样子,来填补自己心里的那个洞。
这个认知让司韵脊背发凉。
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对手或敌人,而是一个心灵深处有着巨大空洞和扭曲的怪物。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看到一切之后呢?我会崩溃?会绝望?会变成你想要的残缺的、可供你‘珍藏’的‘作品’?”
方岁逐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真正的、毫无掩饰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扭曲的欣赏和满足,像艺术家终于看到了作品按照预期产生了理想的裂痕。
“你果然聪明。”他直起身,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姿态,“但你说对了一半。我不是要你崩溃,我是要你完整。”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对着舷窗外浓黑的夜空举起。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旋转,折射出破碎的光。
“完整的真相,完整的选择,完整的痛苦和完整的清醒。”他侧过头,看向司韵,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然后,我要你站在我和宗珩之间,用这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
“看看是你更信任那个对你有所隐瞒的保护者,还是更愿意跟随我这个把一切黑暗都摊开在你面前的,坦诚的魔鬼。”
机舱内陷入死寂。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穿透舱壁,像遥远的心跳,也像倒计时。舷窗外,夜空依旧浓黑如墨,偶尔有星光穿透云层,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转瞬即逝。
飞机正平稳地飞行,穿透平流层,朝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朝着黎明可能升起的方向。
司韵靠在座椅里,手腕上的电子镣铐红光规律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方岁逐。只是转过头,望向舷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条墨绿色发带,被她藏在老钢琴琴键下的触感。还有宗珩找到它时,那双深邃眼睛里可能涌起的情绪——是焦急,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她不敢细想的心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就像她相信他会找到幼儿园,会检查那架钢琴,会读懂她留下的线索一样。
她赌他会来。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活下去,保持清醒,记住方岁逐说的每一个字,观察这架飞机,观察这个人,寻找一切可能的破绽和机会。
真相或许残酷。
但比起被蒙在鼓里的“安全”,她宁愿清醒地面对一切。
哪怕代价是疼痛。
司韵闭上眼睛。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那里空空如也。那枚月牙项链,在她被蒙着眼睛带上飞机前,趁乱悄悄摘下,塞进了幼儿园后巷那个破旧藤椅的缝隙里。
那是宗珩赎回来的,她的“平安符”。
她把它留下了。
留给可能会找到那里的他。
留给那个,她赌上一切去信任的男人。
飞机继续平稳飞行,穿透云层,朝着大陆的另一端。
而在地面,在烨城深夜的私人机场,宗珩正踏上另一架飞机的舷梯。夜风吹起他西装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深色衬衫的轮廓。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沉睡的城市,眼底没有任何迟疑,只有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追踪已经开始。
航线的另一端,黑夜与黎明交界处,一场关于真相、信任与拯救的追逐,才刚刚拉开序幕。
机舱门缓缓关闭。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冲入夜空。
两架飞机,朝着同一个方向,在不同的高度,穿透同一片黑夜。
而那座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还在沉睡中等待。
等待黎明。
等待真相。
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风暴般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