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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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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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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旋/作品
绪唐镇的气温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极速骤降,一月份的天气,空气湿冷,寒风凛冽,气温仅有可怜的个位数。
云枕临穿了一条加绒的灯芯绒阔腿裤,内搭一件加绒卫衣,外穿了一件长过膝盖的羽绒服,脚踩一双加绒小白鞋,手上戴了手套。尽管穿足了保暖衣物,身体却还是抵挡不住冷空气的侵袭,她一直在发抖,打寒噤。
她往双手上吹了几口热气,温热的气息穿过手套,仅仅只暖和了一秒。
实在承受不住严寒,她拿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去接满热水,拧紧瓶盖后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一点,将瓶子放在胸口前又重新把拉链拉好,抱着手臂不让瓶子往下滑,待上半身暖和了,又把瓶子取出来暖手。
她不舍得花钱去买取暖器或热水袋,每年冬天,不躺在被窝里的时候,都以这样简易的方式来取些暖。
此刻是晚上七点半,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这个时间点,保洁阿姨都下班了,绪唐镇服务区除了超市和隔壁加油站,基本没什么人晃悠。
待瓶子里的热水凉了一大半,云枕临把它放在桌台上,着手打扫卫生。
超市面积广,但摆放的东西不多,基本都集中在右侧,左侧只摆了几张桌子和一个大垃圾桶,整个场地空旷得走路都有回声。客人活动的范围只有零食区和休息区,需要着重打扫的地方只有这两个区域,其他地方没什么人活动,一般一星期打扫一次。
扫地拖地用了十来分钟,云枕临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八点一到,关好灯和门,走上了二楼。
绪唐镇服务区离小镇还有大四五公里的距离,不想跑来跑去的工作人员被老板安排在二楼入住。
二楼的建筑样式和学校里的寝室楼一样,左右两边各四间屋子,云枕临住在左侧尽头,门号是208。
她从羽绒服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去浴室里放热水泡了个脚。
再出来的时候,她正准备把羽绒服脱下来,听到放在帆布包里的手机连震了两下。
走过去拿出手机,用指纹解锁后点进微信,是备注为池池的人发来了消息。
池池:[临临!]
池池:[告诉你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云枕临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温和。
用白云做枕头的临:[听,你说。]
池池:[我到绪唐镇客运站啦!]
见此消息,云枕临的稍稍愣了愣,有一瞬间的失神。
晴屿池是她大学认识的朋友,大二的时候做了闺蜜,友谊的小船一直游到今天。
几天前,晴屿池说想来绪唐看她,她欣慰着,却也没当真。
她来自云南一个不起眼的小乡镇,晴屿池来自重庆市,真要过来的话,除去坐高铁,中途还要转一两趟客车才能到绪唐镇,人生地不熟的,她怕晴屿池遇到麻烦。
她没想到晴屿池真的会来。
用白云做枕头的临:[你到很久了吗?吃没吃饭?最近天气冷,有没有穿厚点的衣服?我在服务区,先找辆车过去接你吧。]
池池:[刚到没多久,吃了,穿了,穿的很厚!]
池池:[不用,我看客运站门口还有两个人在跑摩的,我去问问哪儿有超市,先去买点东西,等会儿直接坐摩的过去!]
云枕临顺着她的思路想了一会儿。
服务区有两个超市,被两条高速公路隔开,云枕临上班的这一家超市背后靠山,另一家超市在对面,过去的话得走地道。
但想要接到晴屿池,还得以对面超市为起点,走过一段路,过一个看着不太结实的竹桥,再走四百来米的土路到达老路路边等候。
思来想去,云枕临采纳了晴屿池的想法。
用白云做枕头的临:[好,那我去路边等着你,我离路边有点远,如果你先到的话,就在原地等我一会儿,这样可以吗?]
池池:[OK,一会儿见!]
用白云做枕头的临:[嗯嗯。]
与此同时,绪唐镇客运站。
晴屿池把行李暂时放在客运站门口,问了个摩的师傅,找到了镇上的心联兴生活超市。
她拿了购物篮,买了一篮子的零食、两袋火锅丸子,结完账以后回到客运站。此次出行,她想着多呆一段时间,带了大号行李箱和两个书包,放了好些换洗的衣物。
本想着打摩的过去,看看行李再看看自己手里提的两大袋子零食,晴屿池产生了个困惑:行李有点多,只打一辆摩的会不会太麻烦开摩的的师傅了?
晚上八点多,大多数跑摩的都回家了,客运站门口只剩下两位摩的师傅,脑子一热,晴屿池走过去跟他们二位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一个带行李,另一个带她。
两位师傅很爽快地应下,十分热情地帮她把行李抬上了摩托。
待比较重一点的行李箱被其中一位师傅用绑带牢牢绑在摩托车后面的钢架上,晴屿池点头道谢,上了另一位师傅的摩托后座。
扶好钢架,晴屿池说:“师傅,去服务区,我的朋友在那儿接我。”
“得嘞。”师傅拧了一把钥匙,把摩托车发动,“坐稳一点哈,老路的路面坑坑洼洼的,会很颠。”
晴屿池:“嗯,好。”
片刻后,师傅一拧油门,摩托拐了个弯,向去往服务区的老路驶去。
一路上,带行李的那位师傅稳稳跟在晴屿池他们身后,两台摩托车发出的声音震天响地,在静谧的冷天中恍若入侵者般那样突兀。
因为天气冷的缘故,晴屿池散着头发,这样可以给后脖颈挡些冷风,只是此时冷风从前方冲击过来,刮过她的整个面部和脖子,冷得她耳朵发僵,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实在冷得不行,她开口和师傅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师傅,你今年多大了啊?我看你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哦,我二十五,今年下半年满二十六。”师傅回答道,反问:“姑娘,你看着也挺年轻的,而且看你大包小包的带着,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是来这边找朋友玩吗?”
“嗯,我从外省来的,在家没什么事情,过来找朋友玩几天。”
“这样也好啊,我们镇上虽然穷了点,最近还经常下雨,冷是有点冷,不过空气质量特别棒,该有的东西也不缺。”
“时代在进步嘛,高速公路都修通了,离富裕也不远了,而且我刚到云南的时候就感觉气候挺不错的。”
师傅笑了笑:“是是是。”
“对了师傅,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啊,不用提前说明,你问。”
“嗯……”晴屿池酝酿了一下,问了从来到客运站看到摩的后好奇到现在的问题:“在我的印象里,跑摩的的师傅都是三四十岁的大哥大叔,你和后面那位小哥年纪都不怎么大吧?怎么会选择跑摩的呢?”
“这个啊,好说好说。我们镇子小,这个年代搞钱不容易,镇上愿意花钱招工的店太少太少了,很多大学生毕业赚钱以后就把一家人都接到市里或者外省定居,时间长了,人口就慢慢减少,生意也不好做。后面那个是我发小,前两年我俩出去创业,没搞出什么名堂,就回老家来跑摩的了,去掉油钱,一个月能挣两千五百多,运气好的话三千多,在我们这种小地方,这种程度的收入已经算可以的了。”
“哦~了解了解。”
他的这番话,很多内容晴屿池大学时便从云枕临口中听到过,譬如“我们那儿镇子小,赚钱不容易”或者“在我们镇上,一个月能赚上两千块钱已经算多的了”之类,云枕临总在和她谈心的时候说。
去年6月份,云枕临还在做卖菜小妹,送菜给饭馆的路上意外看到一则服务区超市的招聘广告,月薪三千块包吃包住,比起她起早贪黑卖菜,一个月却只有一两千块钱收入,划算太多了。
于是她毅然决然放弃了卖菜这个小本生意,存下招聘广告下方标注的电话号码,当晚便打电话过去询问,耗时两天收摊并办理好入职手续,顺利成为了服务区超市里一名没有店员可以管理的小店长。
大学毕业之后,晴屿池和她就很少有能见面的机会了,多数时间只能隔着屏幕分享日常,她鲜少诉苦,晴屿池都不了解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迎着仿佛掺了冰碴子的风,晴屿池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方那位带行李的师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客运站门口看到他的背影起,她就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至于在哪儿见到的,她记不太清了。
来来去去也终是陌生人,她没再接着想,瑟缩着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盯着前方的路:“师傅,还有多久能到啊?”
“快了快了。”师傅说:“大概两三分钟吧。”
“好的。”
两分钟后,师傅拐了一个大弯,晴屿池瞧见右边的大山下方的加油站亮着灯,在加油站左边,是已经熄了大灯,只剩路灯照明着的服务区。
接着行驶了几百米,师傅把车停到了一个路口:“就到这儿了哈姑娘,下面那个坡太陡了,石头块儿还多,摩托车下去容易翻。”
“好,谢谢。”
下了摩托车,晴屿池看到土路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点着手电走过来,定睛一看,确认是云枕临,她抬手挥了挥:“临临!”
昏暗之中,云枕临也朝她挥了挥手。
晴屿池笑意未尽,回过身准备付钱。
彼时,带行李的师傅停稳了车,下去把她的行李箱松绑下来放在地上,又逐一将放在前方的两个书包提放在行李箱上。
晴屿池进入微信,点开扫一扫:“谢谢你们啊,大晚上的辛苦了,一共多少钱?”
“收你二十吧。”带她的师傅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发皱的翘角收款码,“我十块我发小十块,都转我也行,等会儿我回去微信转给他。”
晴屿池回了声好,抬着手机在他的收款码上一扫,“嘀”一声,屏幕跳转至付款页面。
几秒钟后,带她的师傅的手机响起:“微信收款,二十元。”
付好钱,晴屿池走到带行李的师傅那边:“师傅,行李给我吧,麻烦你啦。”
“不麻烦。”带行李的师傅温声问她:“土路的坡太陡了,需不需要帮你把行李抬下去?”
“不用不用,我力气大。”说着,晴屿池转过头,看到云枕临已经走到路口,便和带行李的师傅说:“我朋友也到啦。”
“好,下去的时候小心一些。”
“会的。”晴屿池露出个笑容,脸上有浅浅凹进去的梨涡。她再次回过头,朝云枕临招手,“临临,来搭把手。”
只听云枕临“嗯”了一声,晴屿池把两个书包分别挂在左右肩膀上,又去把挂在带她那位师傅摩托车前的两大袋子零食提下来递给云枕临。
她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像是习惯了一个人拿很多东西。
然而零食袋子停在半空中,云枕临却半天没接。
今天是阴天,厚重的云层将月亮掩埋在深处,月光照射不到大地,只有摩托车的前灯和云枕临手机自带的手电照亮着这一小段路。
借着灯光,晴屿池看到云枕临怔怔地望着带行李的那位摩的师傅。
那种眼神仿佛冰冻已久的湖面,在波澜不惊的表层下,是翻涌着,却不敢冒头的惊涛骇浪。
晴屿池把头转向带行李的师傅,看到他的目光也翻滚着与云枕临相同的波澜,仔细看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错愕。
晴屿池和带她的师傅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良久,云枕临抬着手机的右手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光束在三个人身上挪动,以缓慢的速度悄然往地面移去。
“楼哥。”云枕临轻轻喊了一声。
闻声,晴屿池稍稍一愣,视线落在了带行李的师傅身上。
他的长相称不上特别惊艳,但脸部线条干净流畅,五官端正立体,高挺的眉骨下眼窝深邃,把整个人都衬得英气十足。
“嗯。”楼让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很浅,却很温柔,“好久不见。”
“……”云枕临无意识地把脑袋放低了几分,想不出来该回他什么话,只好轻声回他一句:“好久不见。”
四个人沉默不语,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云枕临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楼让的眼睛。
同一时间,天空中惊雷炸响,声音响彻天际,震得人耳膜发痛。
“快下雨了,没带伞的话快回去吧,雨天带着行李,路不好走。”楼让仰头看了半圈,和两位姑娘说。说罢,他望向发小,朝摩托车扬了扬下把:“言越,走。”
言越的思绪还停留在吃瓜的过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哦哦,好好好。”跨上摩托车,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处遮住脖子,避免冷风从衣领吹进衣服里,发动车前叮嘱了站在原地的两位姑娘两句:“我看这天色,离雨下不远了,应该就五六分钟,赶快回去吧,我们就先走了,注意点安全哈。”
云枕临和晴屿池点了点头。
在晴屿池尚感困惑的眼神中,云枕临看着楼让发动摩托车,和言越拐了一个弯,两道昏黄的光束一头扎进了夜色里,引擎的轰鸣声由近及远,很快被冷夜和雷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