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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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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区的后门通常只在物资运输时开启,平日里鲜有人迹,监控探头也因年久失修,有一个角落成了盲区。
这一点,王贺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他换上了一身最常见的灰色工装便服,布料粗糙,款式陈旧,混入人流中瞬间便会消失不见。
对着门后那面穿衣镜,他仔细调整了帽檐的角度,确保它能最大程度地遮挡住自己的面容,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镜中的男人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
深吸一口气,王贺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侧身闪出。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这些狭窄潮湿,弥漫着垃圾酸腐气味的巷道,是内城区光鲜亮丽表皮下的隐秘血管,也是他这样的人最熟悉的路径。
他的脚步迅捷而轻盈,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声响——远处车辆的鸣笛、居民窗口飘出的模糊对话、甚至野猫窜过瓦砾的窸窣。
在每一次转角,他都会借助残破窗玻璃或积水的反光,停顿片刻,视线飞快地扫视身后,确认没有那条他想象中的“尾巴”。
他在这些巷道里七拐八绕,路线毫无规律可言。
他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撞击声,数着时间足足绕了将近半小时,他才终于抵达目的地,一家位于内城与外城缓冲区交界处的老旧茶馆。
茶馆招牌上的字迹早已褪色模糊,门框被岁月腐蚀得坑坑洼洼。这里生意冷清,客人多是些拿着低保,无所事事的老人,点一壶最便宜的茶沫就能在这里消磨一整天。
王贺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茶馆侧面,推开一扇仿佛只是装饰用,不起眼的窄门。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他径直走向最里间,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包间门前停下。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再次屏息凝神,确认左右无人后,才用指节极有规律地叩响了门板,两重一轻,再三轻一重。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
王贺飞快地侧身闪入,反手轻轻将门关严落锁。
包间狭小而简陋,只有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两把旧椅子。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深色帘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墙上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一个人影早已坐在背光的角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风衣,领子竖起,同王贺一般将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见到王贺进来,他也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灯光掠过他的下颌线,露出一张极其平凡的脸孔。
“事情办了?”王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干涩,没有任何寒暄或多余的词汇,直奔主题。
灰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从脚下拿起一个做旧的的皮质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搭扣。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封口处贴着特殊的加密签条,此时已被完好地揭开。
他将档案袋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你要的东西。”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所有经手痕迹,物理的和电子的,都已经处理干净。来源多层转手,最终指向不可查的匿名信源。里面的东西,足够在必要的时候,为你换取一条生路,或者……”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拉几个足够分量的垫背,就看你怎么用了。”
王贺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的指尖有些发麻。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档案袋,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眼档案袋的外观和封口,确认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他这才伸出手,手指因为内心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行控制住了。他拿起档案袋,入手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他未来的命运。
他迅速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一摞文件。
昏黄的灯光下,他飞快地翻阅着。
文件大多是复印件和一些打印出来的数字记录。
上面记载着一些隐秘的资金流向,数额巨大,最终流入某些模糊的账户,有几份经过处理的通讯记录摘要,指向几个匿名的中间人。
最关键的是,几份带有特殊编码的指令副本,措辞方式、下达时间点,都能与他记忆中经手的某些“异常任务”关联起来,却又避开了所有直接指向他的证据,将最终矛头若隐若现地指向更高处……甚至隐约勾勒出一条通往俞徽,以及俞徽身后那片更深黑暗的链条。
他仔细地将所有文件塞回档案袋,按原样封好,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其放入自己带来的那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帆布背包最内层夹袋里,拉好拉链,还下意识地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对面依旧沉默注视着他的灰衣男人。
“钱,”王贺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完成交易后的松弛,“已经按约定,分三次,打到你指定的那个账户。最后一次的尾款,在确认你安全离开后的十二小时内到账。”
灰衣男人点了下头,表示收到。
“记住,”王贺盯着他,语气加重,带着警告,“你从来没来过C区,也没见过我。从来就没有这回事。”
“规矩我懂。”灰衣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站起身,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压了压本就低垂的帽檐,不再看王贺一眼,拉开包间门,侧身而出,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身影便彻底融入外面的昏暗走廊,消失不见。
包间里只剩下王贺一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坐回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桌上,那杯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粗茶已经完全凉透,色泽浑浊,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他端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袋,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那种因为握有“秘密”而隐隐燃烧的躁动。
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交易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疏漏,评估着这份“护身符”的真正分量和可能带来的风险。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直到杯中的茶喝尽,直到内心翻腾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王贺才终于站起身。
他将背包背在身前,双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上面,实则是一种保护的姿态。随后他推开包间门,走出茶馆,汇入街道上熙攘的人流。
他的步伐变得和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一样,略显疲惫,平凡无奇。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个穿着灰色工装,背着旧背包的男人。
他低着头,悄然无声地离开。
——
任务大厅负责人办公室内,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俞徽脸上那层在王贺面前精心扮演的恐慌已褪得干干净净,他从办公桌最底层的加密抽屉里取出一台老旧通讯器,迅速而准确地按下了一串复杂的号码。
这种通讯器早已被淘汰,但唯一的好处就是因为过于陈旧的协议和物理结构,无法被现有的任何监控系统追踪。
短暂的等待后,通讯便被接通。
俞徽立刻将听筒紧贴耳际,声音压得极低:“喂?是我。”
他他屏息凝神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对方的身份和环境,然后才继续道:“……对,王贺那边和我们预想的一样……”
“……当然,处理得滴水不漏。”
“……阿宁?……明白,我会给他开好绿色通道……”
“……但……风声似乎比预期的更紧,接下来的‘货’,还要照常送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仿佛对方也在权衡。
良久,才有一个略显疲惫沙哑的男声传来:“风声紧就更要去做。按原计划,给姜哲留下条尾巴。”
“我看这次运过来的‘货’数量有点少呢?”
通讯器里传来的回应里带着一丝无力:“他盯得紧,只能做出这些,你安排好接应。”
“我明白。”俞徽的眼神下意识地飘向紧闭的办公室门,“我会处理好,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掺杂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涩意,低声问道::“……你那边怎么样?小希……她还好吗?”
通讯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静默得让俞徽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那边才传来一声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叹息。
俞徽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了些,语气变得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一点劝诫的意味:“他……那个人,你我都清楚,从无真心可言,不过是互相利用的棋子。有些事,早做打算,就算是看在小希的份上,你总得给自己……留条能退的后路。”
“……嗯。”对面的回应只有一个短促的音节,听不出情绪,“我心里有数。”
俞徽也想叹气,他试探着问:“阿宁那边,需不需要我——”
“嘟——”
俞徽话音还没落下,通讯便□□脆利落地切断,只留下一连串忙音,在俞徽的耳畔空洞地回响。
俞徽:“……”
他缓缓放下通讯器,指尖冰凉,他在寂静里独自坐了片刻,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彻底压回心底。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打开门,对守在外面的副手语气如常地吩咐道:“我出去一趟,处理一点紧急公务。大厅里的事情,你暂时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