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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二十步前不相认,九泉之下再同归 年乌衣之死 ...

  •   章予抬头看,萧礼那边果然也有传令兵凑到她耳朵旁低声说着什么。

      萧礼神色一变,章予的鬼魂离她很近,因而能听见她说:“什么叫被别人劫了,我安排的人呢?”

      那传令兵支支吾吾,让萧礼渐渐不耐烦起来,“你有话快些说,我没有耐心。”

      传令兵这才说:“我们的人马似乎遭遇了伏击,现在只有几个小卒回来了。”

      萧礼的神色沉下来,“是谁伏击了我们?”

      传令兵战战兢兢:“不知道,都蒙着面,不知谁的部下。”

      萧礼章予向着章予方向看过来,章予见她抬头,仰起嘴角来,举起右手来朝她弯了弯四指。

      山谷中,云敛一马当先,身后跟着百骑。

      年乌衣与萧祚各骑一马,,马蹄踏碎枯枝败叶,在暮色中疾驰。

      云敛不时回头张望,大牢的灯火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追兵的喊杀声也渐渐消散。

      “还有多远?”萧祚问。

      “过了前面那道山谷,便有接应。”云敛答。

      山谷两侧山势陡峭,乱石嶙峋,灌木丛生。

      暮色从谷口灌进来,将天色染成青灰。

      一片马蹄声中——

      “放箭!”

      两侧山崖上,倏然间黑影攒动,箭如雨下。

      云敛拔刀磕飞几支箭矢,身后的骑兵已倒下三四个。

      他大吼一声:“结阵!护住师父和翊王!”

      幸存的骑兵围拢过来,盾牌在外,刀枪在内,将两匹马护在中间。

      箭雨稍歇,山道上涌出黑压压的人马,约莫千余,皆以黑巾覆面,只露双眼。

      为首之人身形颀长,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头发随意披散,手中倒提一柄长剑。

      他身侧另有一人,低垂双目,并不看人。

      “来者何人?”云敛喝问。

      为首之人笑一声,剑尖指向云敛眉心,“看不见我们的军旗么,奉恩盛长公主之命,清除奸佞,格杀勿论!”

      云敛道:“那也得你们有本事来杀才行!”

      两军相接,刀剑碰撞之声在谷中炸开。

      云敛以一敌三,刀光霍霍,护着年乌衣且战且退。但他手下不过数百,对方却有千余,转眼间便被团团围住。

      危急时候,萧祚从马背上跃起,夺过一柄长矛,反手刺穿一名黑巾骑兵的胸膛。他落在年乌衣身侧,长矛横扫,逼退涌上来的敌兵。

      年乌衣亦翻身下马。他虽年迈,但这江湖之中,能做他敌手之人,已然所剩无几。

      只见他双掌翻飞,掌风所至,黑巾骑兵纷纷倒跌。

      云敛趁机收拢残部,护在两人身侧。

      为首那丹凤眼男子见两人脱困,也不慌张,长剑一振,直取年乌衣。

      年乌衣双掌一错,掌风与剑锋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那男子被震退三步,年乌衣也微晃身形。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武功不弱。

      杀声震天,刀光剑影。

      萧祚与年乌衣并肩而立,一矛一掌,将黑巾骑兵杀得节节后退。但对方人数太多,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激战正酣,萧祚忽然虚晃一枪,退后两步,忽然侧头对年乌衣道:“年大人,你看那边,那人可是殷默?”

      年乌衣顺着他目光望去,一时也忘了追问萧祚为何知晓殷默。

      却果然见山谷东侧的山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外罩黑袍,长发束起,双目蒙着一条黑布,手持一杆红缨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暮色中看不清面容,只觉得身姿挺拔。

      年乌衣心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眼下一时不察,竟险些让人捅了一刀。

      他哪还有心思在乎这冲他而来的战局,只问萧祚:“章予说阿默是她师父,早已为她而死。”

      萧祚却道:“我认识的子夜姐,双目明晰,也不通枪法,未必就是殷默。”

      年乌衣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被钉在那黑衣人身上,再也挪不开。

      一定是殷默,他能感觉到此人内力颇深,身姿与持枪的姿势都与殷默甚是相似。

      即使隔了数十里,他也能一眼分辨出。何况他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有哪个会枪的高手,双眼全盲。

      定是阿默之前躲着我,定是她知我危难,才终于下定决心见我一面。

      “这里交给你们。”年乌衣丢下一句,纵身掠起。

      他施展轻功,踏着山石向上攀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心也像被风卷起,悬在半空。

      距崖顶尚有三丈,那黑衣人将红缨枪横扫,一道凌厉的真气破空而至。年乌衣抬手格挡,掌风与真气相撞,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没有使出全力——因为那是阿默。

      许是阿默埋怨他,见面时候打他一套也是应该的。

      这一分心,他身形不稳,从半空跌落。他勉强提气,想要调整姿态,却听崖上传来一个声音:“年乌衣?”

      晚春的风掠过山岚,年乌衣的心神随着摇曳的草木而激荡。

      他任由自己坠落在地,碎石硌得后背生疼,却无暇顾及,只怔怔望着崖上那人。

      黑衣人从崖上飘落,长枪点地,稳稳站在他面前。

      蒙眼的黑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的皮肤,并无伤痕。

      一股异香悄然弥漫,云敛在远处大喊:“师父小心!对面将领会魅术!”

      但已经晚了。年乌衣看见那黑衣人歪了歪头,又唤了一声:“年乌衣?”

      天地旋转,山谷沉寂,站在他面前的人将右手伸至脑后,轻轻一拨,覆在她眼上的黑布掉落。

      年乌衣看见睫毛抖了抖,睁开双眼来。

      一双金瞳。

      他心中陡然一惊,害怕章予所言非虚,若殷默果然因他而死,他又如何独活。

      过去他骗自己,即使章予分明已经中了邴娇娇的蛊,实在没有什么骗他的必要。

      但章予人小鬼大,邴娇娇又疯疯癫癫的,谁知他们兜着什么坏主意。

      年乌衣就这样想着,这样瞒着自己苟活着。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阿默吗?”

      她不回答,年乌衣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荒地老最好。

      “我是殷默吗?”她却说。

      “我或许是殷默,但不是你想象之中的那个殷默了,如果你听小予提起过我,我是诡道阴隗门下的殷子夜,也是小予的师父。”

      年乌衣高高悬起的心脏啪嗒一声落下来。

      他不知道该问殷默,你的眼睛...还是该问她,你还活着吗?

      他从未如此畏惧一个答案。

      殷默却不留情面,“我已经死了,你又怎会不知自己身处幻梦之中呢?”

      她凑近年乌衣些,呼吸洒在他的脖颈上,他瞬间泛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果你现在一掌或一拳将我打散,你就能离开这里,或许能回去做你的摄政王也说不定。"

      她像传说之中蛊惑人心的妖物,要向纣王讨要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说:“转身走吧,为了你所贪慕的权力地位,再杀我一次就好了。”

      再杀一次。

      原来章予不是骗他。

      年乌衣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果真是因我而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如果章予手握酆都灯,一令召万鬼,那么阿默是什么呢,是手握着生死簿的判官,褫夺的性命的阎王。

      她的生死簿上若是密密麻麻地写着年乌衣的名字,那他就将锁在他地室中的书柜倾倒,纷纷扬扬掉下来的,是写满殷默二字的纸条。

      “你未杀我,只是杀了一个风头快要盖过你的后起之秀,我却因此而死。年乌衣,我死于你掌下之时,倒也并不恨你,只是有些恍惚,那个为我磕破了额头求医问药的小孩子,竟然变成这样一个讨厌的佞臣,心狠手辣、枉顾社稷、草菅人命。”

      她这样说。

      年乌衣却只在乎,“你讨厌我了,对吗?”

      “我不是讨厌你,我讨厌的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是铲除异己枉顾民生的暴徒。”

      “那就是我。”他自讨苦吃、对号入座。

      殷默从善如流、嫉恶如仇,“是你,可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从师父和万辞那里听说你做了摄政王,我想你真的很厉害,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做到,对人生的掌控度那么高。我对万言说,那很好,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摄政王。”殷默脸上流露出有些迷茫与怅惘的神色。

      “万辞却打断我,”她盯着年乌衣,年乌衣却不敢回望,“她说什么啊,年乌衣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年乌衣了,他是出了名的奸臣,大臣们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殷默说:“我不相信,我说‘怎么会,他当时替我求药,跪在药师门前那三天。我怕他把自己跪出病来,怕他不吃不喝熬坏了身子,怕他磕破了额头落下疤。我那时候看不见,听到他额头磕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我就在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万辞说:‘这个傻孩子长大了,人是会变的。’"

      年乌衣终于站不住了。他慢慢蹲下身,像很多年前在药师门前那样,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那地面渐渐湿了,幻境中哪有雨雪呢,只有人温热的眼泪,是局部的坏天气。

      “我找不到你。”他说,声音闷在臂弯里,含混不清,“我入宫之后,就找不到你了。我托人去找,找不到,我自己去找,也找不到。我问遍了你从前去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知道殷默是谁。我想你大概是不想见我了,大概是我在宫里做的那些事被你知道了,你嫌我脏了,不要我了。那我就索性更脏一些,反正你也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没有必要来见你。”殷默摇头,“我们那时候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你若是真的顾及我,就应该记得我教过你什么,我在乎什么。”

      “年乌衣,你不是找不到我。你是根本没有找。”

      年乌衣否认:“我找了的,我一直在找。”

      殷默点点头,“你放下过手里的权柄吗?一日都没有。”她手握一把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钝地割过去,“你入宫的头一年,还在长兴坊,第三年,你搬进了宫城,第五年,你杀了吏司侍,第七年,你构陷了两位尚书,第十三年,你发动宫变,血洗太极宫,杀了一千二百余人,立九皇子为帝,自封镇远侯,独揽大权。”

      “那些年,我一直在江湖上。我的眼睛好了,我的武功恢复了,我诡道大成,突破入化。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是你要杀我之前的知交故友,只因他在朝堂上抨击你,你要灭他九族。刑场就设在子夜山不远处,你坐在高台上,穿紫色官服,戴三山帽。我站在人群里,距离你不过二十步。”

      年乌衣猛地抬起头。

      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刑场上全是血,他坐在高台上闻着血腥味,觉得这天下终于开始听他的话了。

      “我看了你很久。”殷子夜说,“我想上去叫你。可是你坐在那里,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像个菩萨,又像个阎王。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为我磕破额头的孩子,怎么想都对不上。我以为我认错人了。”

      “你没有认错。”年乌衣闭上了眼。

      “对,我没有认错,”殷默说,“阿辞说的对,这个傻孩子长大了。"

      年乌衣抬起头来,殷默的金瞳那么浅,他能够看到自己的倒影。凶恶的、贪婪的、苍老的...

      他权倾天下,他一无所有。

      他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两个小瓷瓶来,一个递到殷默手中,另一个留给自己。

      殷默问:“这是什么?”

      年乌衣说:“能治你眼疾的药。”

      “我知道,”她说,“我是问你你手中的那个。”

      年乌衣没有回答,只是倒出一粒来,鲜红的丹药,他本打算会回宫之后喂给萧祈。

      吞下药丸前,他问:“章予说你已经魂飞魄散了,不会再入轮回之中,是真的吗?”

      殷默不瞒他:“是真的。”

      “那好,”药丸滑入咽喉,灼烧感让他呼吸不畅,“我随你,永不轮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二十步前不相认,九泉之下再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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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启,谢谢大家来看如鱼,已完结 恭候各位客官——小饭馆主理人章予 下一本预收《摇落春秋》 CP: 姚邱:散漫咸鱼但高智商遇事正经狐系男 沈怀晏:疯批狠辣但讨好型人格第一杀手 伪史密斯夫妇,追爱真火葬场,热脸贱×冷脸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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