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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玻璃之城 ...

  •   陈烬向酒吧老板提出调去后厨的请求时,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板撩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那目光谈不上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浑浊,仿佛早已看惯了他这种年轻人的窘迫与挣扎。没多问,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嗯”,算是应允。

      后厨。一个被油腻、高温和噪音统治的王国。洗不完的碗碟堆叠如山,黏腻的残渣附着在指缝,怎么用力搓洗都觉得不干净。

      炒锅升腾起的辛辣油烟无孔不入,顽固地浸入他身上那件最便宜的棉质T恤纤维深处,即使用再多的廉价皂角搓揉,也仿佛留下了一层洗不掉的、属于底层生活的烙印。

      汗水沿着额角、脊背滑落,混着油污,黏腻不堪。

      但陈烬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庆幸接受了这一切。这里没有穿透性的目光,没有故作熟稔的搭讪,更没有那种可能来自林昭社交圈子的、无意间扫过他工作服时带来的、让他无所适从的审视。

      他用机械的劳动麻痹神经,让身体的极度倦怠暂时覆盖掉心底那片荒芜的遗迹。

      然而,酒吧里发生的事情,似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林昭消化了。他没有再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疑虑或疏远,反而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急于弥补的“好”。

      这种“好”,像绵绵密密的针,无声地刺穿着陈烬脆弱的自尊。

      他会“顺路”带来包装极其精美、宛如艺术品的五星级酒店点心,那描金边的木匣,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与陈烬日常生活的天壤之别。

      陈烬沉默地接过,那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在心里凝成难以言喻的苦涩,一路沉到胃里。

      他会“恰好”多出两张某位学术大拿热门讲座的门票,自然而然地塞到陈烬手里,眼神清澈:“朋友给的,一起去听听?对你竞赛有帮助。” 那票的价格,是陈烬需要在后厨站立、清洗无数个小时才能换来的数字。

      他甚至开始拿着手机,指着屏幕上那些对于陈烬而言依旧价格不菲、但在林昭世界里可能已是“平价”的服装品牌模特图,用一种故作随意的、甚至带着点研究意味的口吻说:“陈烬,你看这件怎么样?感觉版型和颜色都很适合你。”

      每一次这样的“好意”降临,陈烬都会拿出那个藏在枕头下的、边缘卷曲的破旧笔记本,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带着愤恨意味的符号,狠狠记下那些点心大概的市价,讲座门票的标价,衣服标签上的数字。

      这些数字,像一块块冰冷的砖石,在他心中不断累加,砌成一道越来越高、越来越沉重的债台,压得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贪婪的、无力偿还的乞丐,一边唾弃着施舍,一边又无法抗拒生存的本能,只能卑微地承受着这份带着俯视意味的“善意”。

      更让他痛苦的是内心的撕裂。

      一个尖锐的声音总是在这种时候冷笑着响起:“看啊,陈烬。他又在投喂了。像不像他回家时,随手丢给‘围棋’一根高级磨牙棒?或者像他心情好时,蹲下身温柔抚摸‘眼睛’的下巴,享受着那只猫依赖的呼噜声?你现在在他眼里,和那只边牧、那只奶牛猫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需要被关照、被安抚、偶尔失控但也增添情///趣的宠物。”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阵屈辱的窒息。他仿佛能看到林昭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种饲养员般的宽容和怜悯。

      然而,几乎同时,另一个更加严厉的声音会跳出来斥责自己: “闭嘴!你又在用你那种阴暗、狭隘的心思去揣测他!林昭他只是……只是习惯了那样的表达方式!在他那个世界里,‘分享’和‘关心’或许就是这样直接而物质的!是你自己太敏感,太自卑,像只受惊的刺猬,把所有的靠近都扭曲成了施舍和侮辱!是你自己骨子里的贫穷在作祟,看什么都带着算计和嫉妒!”

      这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让他头痛欲裂,几乎要分裂开来。

      而最初的复仇计划,那个冰冷的声音则会幽幽地浮现,带着最残忍的嘲讽: “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你接近他的初衷。那个用虚构的身份诱导他,冷眼旁观他为你苦恼、为你心动的卑鄙家伙。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因为他的‘好意’而痛苦?你本身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小偷!一个靠着谎言和伪装才得以靠近光亮的贼!你不仅卑劣,而且还软弱、贪婪,竟然开始眷恋这偷来的温暖,甚至因为自觉‘配不上’而痛苦?真是天大的讽刺!?”

      这三重拷问,如同无形的荆棘,将他紧紧缠绕,刺得他体无完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恋人关系,在夜晚无人的操场边缘牵手,在图书馆关闭后天台昏暗的灯光下接吻,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小公园长椅上依偎。

      林昭的拥抱变得愈发紧,亲吻带着一种讨好的、近乎虔诚的热情,仿佛急于用身体的靠近来证明什么,弥补什么。

      而陈烬享受着那份独一无二的亲近,贪恋着林昭身上干净的氣息和温暖的体温,那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热源。可同时,他又像灵魂出窍般,透过林昭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冷眼旁观着那个被如此珍视着的自己——那个需要依靠谎言、伪装和接受施舍,才能勉强站在对方面前,维持着可怜体面的、虚假的倒影。

      他拥抱着林昭,却仿佛在拥抱一个一触即碎的、由他人光芒映照出的幻象。

      线上,那个名为“burning”的账号,被他彻底打入了冷宫。他不再登录。

      他无法再面对那个虚假的自我,更无法再用那个身份,去应对林昭可能发来的、任何带着依赖或困惑的倾诉。

      偶尔,手机通知栏会闪过“sunrise”发来新消息的提示,分享着日常的琐碎,语气刻意维持着轻快,仿佛酒吧那晚和之后所有的暗涌都从未发生。陈烬看着那些未读标记,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是用力攥紧了手机,像是要捏碎什么,然后沉默地关闭了对话框。

      裂痕,不在表面,却在心底最深处,无声而迅速地蔓延,如同冰面下暗涌的激流。

      打破这岌岌可危平衡的,是林昭的生日。

      一个阳光和煦的初秋周末。林昭没有像某些富家子那样大张旗鼓地举办奢华派对,只是邀请了寥寥几位据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亲近的朋友,在家里吃了一顿看似随意的便饭。

      陈烬自然在受邀之列,这份“殊荣”却让他倍感压力。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踏入那个他曾经只在夜晚和特定情境下短暂停留过的“堡垒”。

      周婉茹依旧温柔得体,敲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她言谈间不着痕迹地照顾着每个人的情绪,包括陈烬,那份恰到好处的周到,反而让陈烬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

      林建业也在。这个微微发福、面相普通的中年男人,身上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当他目光转向林昭时,那份毫不掩饰的慈爱和纵容将林昭牢牢笼罩其中。那是陈烬从未在自家感受过的、属于父亲的爱。

      席间气氛轻松融洽。林昭的那几个朋友,无论男女,都带着一种与林昭相似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松弛与自信。他们随意聊着即将申请的国外大学,讨论着某个小众乐队即将开始的全球巡演门票有多难抢,分享着暑假在冰岛或者非洲 safari 的趣闻。那些地名、那些活动、那些看似随口的抱怨,都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语言。

      陈烬沉默地坐在其中,像一个误入华丽舞台的默剧演员,穿着不合身的戏服,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些话题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他只能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偶尔在别人看过来时,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那份他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一本托了旧书网老板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绝版的哲学随笔,林昭曾经在某次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很想看。

      此刻,这本单薄的书,在那些限量版球鞋、最新款游戏机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寒酸简陋不合时宜。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真正的“仪式”才开始。

      林昭被朋友们簇拥在中间,笑着开始拆礼物。拆开一件,便是一阵善意的起哄和惊叹。

      陈烬独自坐在角落那张过于柔软的沙发上,身体深陷进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包裹、吞噬。

      他看着林昭脸上那种被爱与物质充分滋养出来的、纯粹而明亮的快乐,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也似乎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

      终于,轮到他了。

      那一刻,仿佛整个客厅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带着或明或暗的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都聚焦在他身上。

      林昭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期待,像等待最珍贵宝藏的孩子。

      陈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尖。他将本用普通的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递了过去。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调。

      林昭接过,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拆开包装,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当那本封面略显陈旧、但保存得异常完好的书显露出来时,客厅里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寂静。一个穿着昂贵潮牌的男生下意识地“咦?”了一声,似乎对这过于“朴素”的礼物感到意外,话未出口,就被旁边另一个眼神更活络的同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制止了。

      林昭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他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比之前拆任何礼物时都要明亮的光彩,他珍重地、一遍遍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书封,抬起头看向陈烬,笑容灿烂得几乎晃晕了陈烬的眼睛。

      “是这本!陈烬,你怎么找到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惊喜和激动,甚至带着点语无伦次,“谢谢你!真的……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喜欢、最用心的礼物!”

      他的喜悦是那么真实,那么热烈,急切地、几乎是用力过猛地想要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宣告这份礼物的独特价值,想要证明陈烬的与众不同。

      然而,正是这种过度的、带着维护意味的强调,像一层无形却无比坚韧的透明玻璃,瞬间将陈烬与他们所有人隔离开来。

      他越是用力证明,陈烬就越是清晰地看到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喜欢就好。”陈烬垂下眼睫,避开了林昭灼热的目光,也避开了周围那些含义不明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转身坐回那个角落,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华丽地毯上的尘埃。

      聚会终于在夜色深浓时散场。林昭送陈烬到别墅门口,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他脸上因兴奋而残留的红晕。他拉着陈烬的手,指尖温热,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今天我很开心,陈烬。”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满足的喟叹,“特别是你的礼物。我真的……特别高兴。”

      陈烬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座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如同童话城堡般的家,看着他眼中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快乐和依赖。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感,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慢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林昭温暖的手心中抽了出来。

      林昭愣了一下。

      “林昭,”陈烬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像随时会散去的烟雾,“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林昭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碎裂,他像是没听懂,或者说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瞳孔微微放大:“……什么?陈烬,你……你说什么?”

      “我需要时间。”陈烬强迫自己不去看林昭眼中迅速积聚的震惊和慌乱,他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夜色模糊的树影,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需要时间……一个人,好好想想。想想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想想我这个靠着谎言和伪装才得以靠近你的人,到底是谁。

      “想什么?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林昭急了,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他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抓住陈烬的手臂,却被陈烬不着痕迹地避开,“是因为今天的礼物吗?是不是他们……我说了我很喜欢!我真的特别喜欢!我……”

      “不是因为礼物。”陈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是因为一切。”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给林昭任何追问或挽留的机会,避开那双必然会让他心软、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再次崩塌的眼睛。

      “等我……想清楚了,我会找你。”

      说完这最后一句近乎敷衍的承诺,他迈开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一头扎进了门外沉沉的、冰冷的夜色里,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次,他亲手推开的,不仅仅是林昭,更是那个在林昭构筑的、看似华丽温暖却让他倍感压力的玻璃之城中,几乎要迷失、要沉溺、要放弃所有骄傲和挣扎的、软弱的自己。

      他需要一座城,一座完全由他自己一砖一瓦来构建,而不是依附于他人光芒之下、看似璀璨却一触即碎、需要他不断伪装和承受施舍才能存活的玻璃之城。

      而构筑这座城的唯一材料,只有他自己。

      那个剥去所有伪装或许一无所有,但至少还剩下一点可怜骄傲的陈烬。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大步走着,越走越快,仿佛要将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温暖光晕彻底甩脱。眼眶是干涩的,心脏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从中穿过,留下空寂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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