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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血淋淋的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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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的呕吐声,穿透酒吧嘈杂的背景音钻入陈烬的耳膜。
他弯着腰,扶着翻倒的茶几,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昂贵的酒液,未消化的食物,混合着今夜所有的震惊屈辱和心碎,一并倾泻而出。
刺鼻的臭味与血腥味、烟酒气纠缠,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一个肮脏崩溃的祭坛。
陈烬被两个保安死死反剪着手臂,他脸上钟鼎留下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额角撞击的伤口渗着血。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个蜷缩着呕吐剧烈颤抖的身影时,所有的疼痛都转移到了心脏,缩成一团。
“林昭!”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挣扎,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
“别他///妈嚎丧!”同样被制住的钟鼎目眦欲裂,尽管嘴角破裂,依旧像护食的野兽般咆哮,“陈烬!你看看你把他害成什么样子!你这个灾星!”
酒吧经理带着更多人赶到,看着满地狼藉和扭打的两人,脸色铁青。
“把这两位请到后面去!立刻!清理现场!”他指挥着,然后看向虚脱般瘫在沙发上的林昭,眉头紧锁,“联系林少家里人,快点!”
在被保安强行拖离的最后一刻,陈烬回头,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璀璨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出一丝生气。
半个小时后,酒吧后巷。
夜风裹挟着城市角落的腐败气息吹来,陈烬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像一头战败的舔舐伤口的野兽。
酒吧经理刚才的话言犹在耳“你被开除了。年轻人,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别惹不该惹的人。” 分量?他嗤笑,他的分量,在那些人眼里,轻如尘埃。
比起失去工作的现实,钟鼎那些淬毒的话语更像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在他心底反复碾磨。“穷屌丝”、“癞蛤蟆”、“流浪狗”……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命中他最敏感脆弱的神经。而比这些更让他痛彻骨髓的,是林昭最后那双空洞的,仿佛信仰彻底崩塌的眼睛。
脚步声传来。陈烬警惕抬头,看到去而复返的服务生,以及他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李叔。
李叔看着陈烬脸上的伤和浑身的狼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上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陈同学,少爷他……状态很糟,不肯跟我们走,只……只念叨你的名字。你……去劝劝他吧。”
陈烬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林昭在找他?在经历了那样一场将他所有不堪都扒出来公之于众的闹剧之后?
一股混杂着酸涩、愧疚和一丝卑劣喜悦的情绪涌上喉咙。
他应该转身就走,彻底离开这个不断提醒他自身渺小与肮脏的漩涡。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然后在李叔近乎祈求的目光中,沉默而麻木地跟了上去。
酒吧备用休息室。
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残留的酒气扑面而来。林昭蜷在沙发角落,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毛衣,更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仿佛一碰即碎。他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身体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像一个在雪地里迷路的孩子。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红肿着,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深的迷茫。
当焦距对准门口的陈烬时,那迷茫中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有委屈,有依赖,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
“陈……烬……”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李叔叹了口气,默默带上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空气凝滞了。只剩下林昭压抑的哽咽声,和陈烬沉重得如同负枷的呼吸。
陈烬站在门口,他想冲过去,想把那个颤抖的身体狠狠拥进怀里,想用体温驱散他的寒冷和恐惧。可他的双脚如同灌了铅,钟鼎的嘲讽、母亲的刻薄、自己最初的卑劣目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名为“现实”的网,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为什么……”林昭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也砸在陈烬心上,“为什么要打架……为什么之前都不理我?”
陈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解释?道歉?还是继续用冷漠来巩固他早已决溃的堤坝?
“钟鼎……”林昭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不是!”陈烬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他无法忍受林昭用这种卑微自我否定的语气猜测他的动机,哪怕那动机最初确实不堪。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撞进林昭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清澈,此刻却盛满了不安和求证的眼睛。
那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支撑他骄傲的壁垒,都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分崩离析碎成齑粉。
他几步冲到沙发前,几乎是半跪下来,与林昭平视。
他的目光灼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近乎自毁的坦诚。
“林昭,你听好。”他的声音低沉,却像闷雷一样在小小的休息室里炸开,“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林昭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我恨你。”陈烬盯着他,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带着血丝的词语,连同自己腐烂的真心一同剜出来,“我恨你生来就什么都有,恨你笑得那么毫无阴霾,恨你对谁都能轻易付出信任!我更恨你是林建业的儿子!”
林昭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呢?”陈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自嘲和痛楚,“所以我像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处心积虑地接近你,看着你这轮太阳!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阴影!我想把你从云端拉下来,想让你也尝尝活在泥里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锈味,继续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说道:“那个在网上给你出主意的‘burning’……是我。”
仿佛有惊雷在林昭的脑海里炸开。他彻底僵住了,连颤抖都停止了。那个在他最困惑最心动时给予他理解和引导的“知心人”,那个他毫无保留分享所有秘密和悸动的对象……竟然从头到尾,都是陈烬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巨大的欺骗感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着嘴,胸腔剧烈起伏,却感觉不到一丝氧气,只有灭顶的绝望。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某种坚信被连根拔起的剧痛。
“可是……”陈烬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那层坚硬的外壳裂开缝隙,流露出底下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柔软和混乱,“可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痛苦而迷茫,像是在无边黑暗中挣扎。
“我看到你傻乎乎地对谁都好,看到你因为我一点冷淡就红眼圈,看到你在雷雨天怕得往我怀里钻……我……我竟然会觉得……那样很好。好到让我害怕。”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缓地,触碰到林昭冰凉的脸颊。那微凉的触感,却像火星烫伤了他的指尖。
“我嫉妒!我嫉妒所有你身边的人!嫉妒钟鼎!我看到他碰你,我想杀///了他!”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激动,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是!我是穷!我是配不上你!我连送你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都要攒很久的钱!我只能躲在暗处,像个卑劣的窥伺者,看着你的世界!”
他猛地抓住林昭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眼神死死锁住他,里面是爱恨交织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潮!
“可是林昭,你告诉我!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一切是错的,是肮脏的,是我不配拥有的……我还是……该死的放不开手?!为什么看到你这样,我这里……” 他抓着林昭的手,狠狠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沉重而疯狂的搏动,“……会这么疼?!”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痛苦挣扎和绝望,像一头坠入陷阱,濒死哀鸣的野兽。
他将自己最不堪、最真实、最矛盾的内里,血淋淋地撕开,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他曾经想要摧毁的人面前。
林昭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冷淡坚硬,仿佛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陈烬,此刻像剥掉了所有鳞片的龙,脆弱、痛苦、混乱不堪地暴露在他面前。
欺骗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撕裂感还在撕扯着他的灵魂,让他阵阵发冷。
可是,陈烬眼中那毫不掩饰,近乎自毁的坦诚,那深可见骨的痛苦和挣扎,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眼泪……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原来……他的冷漠和疏离,不是因为不在意。
原来……那些若即若离的背后,藏着这样汹涌澎湃的暗流。
原来……他们两个人,都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备受煎熬。
一种比愤怒和委屈更强烈的、尖锐的心疼,骤然攫住了他。这心疼,甚至暂时压过了被欺骗的痛苦。
他看着陈烬嘴角已经凝固的暗红血痂,额角那片刺目的青紫,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里那片痛苦的废墟。林昭缓缓地、颤抖地,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抚上陈烬受伤的额角。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缓,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疼吗?”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陈烬。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所有的防御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他死死地盯着林昭,眼眶瞬间红得骇人,里面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迅速融化、崩塌,最终汇成一片汹涌而滚烫的潮水。
所有伪装彻底决堤。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近乎凶悍地吻住了林昭还沾染着泪痕的冰凉嘴唇。
这个吻,不再是之前那个带着惩罚和标记意味的撕咬。它像是两个在无边大海中即将溺毙的人,拼命抓住对方,作为彼此唯一的浮木。
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爱恨交织的痛楚与渴望。
林昭没有反抗。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承受着这个近乎掠夺的吻,然后生涩而笨拙地,开始尝试着回应。
在这个充满了绝望混乱和坦诚的吻里,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这最原始、最激烈的触碰,才能暂时填补彼此心中那片巨大的令人恐慌的空洞,才能证明此刻的真实和炽热。
休息室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冷漠地闪烁,酒吧的隐约鼓点如同遥远世界的心跳。
而在这个狭小静谧的空间里,两个被现实割得遍体鳞伤的灵魂,褪去了所有身份、阶级和伪装,正用最笨拙也最真实的方式,紧紧缠绕在一起,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救赎。
一丝冰冷的不安,如同毒蛇,悄然缠上了陈烬的心脏。
这偷来的温暖,能持续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