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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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月与陈伯君的视线，随着场内的动静，重新投回了喧闹的演武场中-央。
只见那名南宫月有些印象、名叫张铭的年轻将士，正利落地以长刀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将对手手中的双剑震落，随即干脆地抱拳行礼，姿态沉稳。
看到张铭，陈伯君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凝，转向身旁的南宫月，语气带着郑重：
“桂魄，我毒解之后，冰云先生与我提及过，此前关内曾有将士……主张以你交换解药之事。”
他目光扫过场内的张铭，
“张铭那孩子，心思耿直，当时亦在其列。他……未知你我过往羁绊，行事过于冲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伯君在此，代他，亦是为未能及时约束部众，实感歉意。”
南宫月心下暗笑，老陈这股凡事都要讲个道理、担个责任的君子劲儿又上来了。
这种小事，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他笑盈盈地端起那个缺口粗瓦碗，又喝了一-大口水，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哎，老陈，我怎么会跟一个半大孩子过不去？”
他咽下水，用袖口抹了下嘴，
“再者说了，这不没换成吗？我南宫月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跟你一起看演武呢！”
他冲着陈伯君笑着眨了眨眼，
“这种小事，老陈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想起这茬，南宫月内心不由得嘀咕起来：
狼崽子真是狮子大开口，做买卖全不看行情！用一个南宫月换一瓶解药？这种赔掉裤子的买卖，我南宫月肯做？哼，除非用幽云十六州来换，那还差不多可以考虑考虑！
两人说话间，只见场内的张铭并未立刻接受新的挑战，反而转身，朝着坐在场边的卡普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声音清亮地请教挑战道：
“卡普骁尉，请指教！末将想试试你的‘随心剑法’！”
被点了名，卡普也不矫情，脸上立刻扬起爽朗的笑容，应了一声“好！”，随即身形一展，如鹞子般轻灵地飞身跃入场地中-央。
他同样朝着张铭抱拳还礼，笑道：
“张哥客气！那我也正好试试你的‘断岳八式’！ 请！”
旋即，二人在一声清脆的锣响后，身形同时发动，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新的较量就此展开！
南宫月看着卡普灵动起手的架势，极轻地吹了声口哨，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陈伯君，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吆呵，卡小子看起来这些年没偷懒啊，不像他呀，以前老是躲在他那个白毛师父后面耍滑摸鱼，恨不得把‘我想休息’四字刻脑门上。”
陈伯君闻言，温厚地笑了笑，目光追随着场中已然摆开架势的卡普，声音沉稳如山岳：
“桂魄，你可别这样说。卡普要是偷懒，整个镇北关就没有勤快的了。这小家伙现在跟你当年一个样，如今是日日闻鸡起舞，勤练不辍。冰云先生前几日查看他功课，都忍不住夸他进境神速，从世子那边继承的‘随心剑法’，已然第五重大成了。”
“第五重大成？”
南宫月眉梢一挑，不由得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混合着惊讶与了然的弧度。
他的小徒弟啊，如今也确实有些了不得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随心剑法”修习的艰难。
此法重“意”而非“形”，讲究心随意动，招由心生，每多领悟一重境界，并非简单增加几式，而是对剑理的理解呈倍数深化，所能衍生出的变化更是几何级数的增长。
第一重“太初”，不过一式；第二重“明心”，可达四式变化；第三重“悟意”，便能演化出二十七式精妙；而卡普如今踏足的第五重“化象”巅峰，据世子当年所言，已能驾驭将近三千一百二十五种变化于心手之间！
此法极难修习，对心性、悟性要求极高，可一旦大成，心之所至，刀剑亦所至，招式无穷无尽，堪称天下难寻敌手的绝顶功法。
遥想当年世子金曦，弱冠之龄便臻至第八重“无羁”之境，光华万丈，真真是打遍天下难逢敌手。
此刻，场内——
“张哥，请！”
卡普一声清喝，手中短刀“大吉”虽非长剑，在他手中却仿佛拥有了剑的灵韵。
他并未急于抢攻，而是脚踏玄奥步法，身形似溪中游鱼，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张铭深知“随心剑法”的厉害，不敢怠慢，吐气开声，将家传“断岳八式”施展开来。
这刀法走的是刚猛霸烈的路子，讲究以力破巧，一招“开山裂石”直劈而下，刀风呼啸，势大力沉，仿佛真要一刀将眼前之人连同大地一同劈开！
面对这凶悍无匹的一刀，卡普却不硬接。
他眼神专注，手腕微颤，手中“大吉”划出一道看似轻柔、实则内含无数后劲的圆弧，竟是使出了随心剑法第三重悟意“粘”字诀的变种——以短刀之刃侧，巧妙地贴上了张铭长刀劈下的轨迹！
“锵！”
一声轻响，并非硬碰硬的撞击。
卡普借力旋身，刀随身走，“大吉”如附骨之疽，沿着张铭刀杆向上疾削，逼得张铭不得不回刀防守。
这一下，卡普便将对方刚猛的力道引偏、化去，正是随心剑法第四重流形的“引”与“化”精髓。
张铭变招极快，长刀回收，旋即化为“横断江河”，一道凌厉刀光横向扫来，覆盖范围极广。
卡普却早有所料，第五重“化象”境界带来的预判能力让他能窥见对方招式的缝隙。
他足尖一点，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大吉”却如毒蛇出洞，自下而上，点向张铭持刀的手腕！
这一式诡异刁钻，完全超出了常规刀法的范畴，正是第五重化象境界才能驾驭的、近乎“无招”的灵光一闪。
张铭大惊，急忙撤腕翻刀，险险避过。
然而卡普的攻势一旦展开，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大吉”在他手中，时而轻灵如穿花蝴蝶，施展出第一重“太初”的纯粹快剑；时而凝重如岳，蕴含第二重“明心”以拙破巧的力道；时而又化作漫天刀影，将第三重“悟意”的繁复变化演绎得淋漓尽致；更不时穿插着第四重“流形”的借力打力，以及第五重“化象”那神鬼莫测、随心而创的招式。
卡普并未拘泥于固定套路，而是根据张铭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绷紧、每一次眼神的微动，随心所欲地组合、衍生、创造出最恰当的应对。
三千多种变化并非死记硬背，而是融入了他的战斗本能，信手拈来，皆成妙招。
场外，南宫月眼中的温柔之色愈发明显。
他看着卡普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将“随心剑法”使得出神入化、风华绝代的白发身影。
只是，与那个家伙疏狂恣意的特点不同，卡普的刀法中，多了几分属于他自己的、阳光般的灵动坚韧。
随心，随心，剑心各向，万般不同。
终于，在卡普一波强似一波、变幻无穷的攻势下，张铭的“断岳八式”虽刚猛依旧，却被层层削弱，仿佛巨力打在了空处，又被无数柔韧的丝线缠绕，渐感力不从心。
卡普窥准一个的微小间隙，“大吉”刀尖如流星赶月，穿透了张铭的刀网，在他胸-前的衣襟上轻轻一点，旋即翩然后撤。
胜负已分。
张铭持刀而立，微微喘息，脸上却没有任何落败的沮丧，反而充满了豁达敬佩。
他收刀归鞘，朝着卡普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诚恳洪亮：
“卡普骁尉，多谢指教！张某今日方知‘随心剑法’之奥妙，果真名不虚传！收获良多，不愧是世子亲传弟子！佩服！”
卡普连忙还礼，脸上带着阳光般灿烂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张哥言重了！你的‘断岳八式’刚猛无俦，我也是侥幸才能支撑到现在。咱们互相学习！”
看着场中那谦逊有礼、已显大将之风的少年，南宫月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许。
他们的小徒弟，终究是长大了。
………
白晔看到卡普干脆利落地获胜，唇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由衷的浅笑。
他是真心为这个热情如阳的兄弟感到高兴。
与卡普共乘“小枣”、在北狄游骑中穿插往返的那些日夜，他虽坐于马后，视线被卡普的肩背遮挡大半，却依旧能从身下马匹的腾挪、耳边刀风的锐响、以及卡普身体肌肉瞬间的绷紧与放松中，清晰地感知到那套刀法的精妙强悍。
那是一种如活水般灵动、又带着阳光般炽烈生命力的战斗韵律。
然而，与卡普同在一匹马上时，那感知终究隔了一层。
而今日，在这开阔的演武场内，卡普赤着上身，每一寸肌肉的发力、每一次重心的转换、每一个刀势的起承转合，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灼热日光下，也清晰地映入了白晔专注的眼眸中。
看着看着，白晔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淡眸子，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刀法……！
随心剑法！？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卡普所施展的，那一招一式的核心轨迹，那发力运劲的独特韵律，那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暗合天地至理的变化精髓……分明就是他日夜苦修、早已融入骨髓血肉的那套刀法“随心”！
他原以为剑法名字相同只是巧合！
那位总是戴着银面具、声音温疏离的大人，在考察过他的根骨后，曾微笑着说他的体质与心性极为契合此道，并亲自指导他修习。
他只管用心练习，这刀法也确实与他无比契合，施展起来如臂使指，仿佛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在他北疆启行前的最后一次例行情报汇报中，银面具大人得知他将以监军使身份随南宫月将军前往北疆，曾特意嘱咐：
“记住，在北疆，尤其是在镇北关诸将面前，绝不可施展我教你的这套刀法，以免……横生枝节，走漏了我们的谋划。”
他将这话谨记在心，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
可如今……此刻……卡普所施展的、被那位名为张铭的将士称为“随心剑法”、并明确是世子金曦所传的绝学，竟与他从银面具大人处习得的刀法，同源同宗，如出一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银面具大人与早已逝去的世子金曦有何关联？
为何要自己隐瞒？
无数疑问如冰水混杂烈火，瞬间淹没白晔的思绪，让他心乱如麻，指尖都微微发凉。
正当白晔心潮翻涌、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之际，演武场中的卡普却已朝他转过身来。
那少年脸上还挂着酣畅淋漓的笑意，目光如正午阳光般纯粹炽热，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刻，在满场目光的注视下，卡普朝着白晔所在的方向，竟是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挑战礼！
白晔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卡普显然还记得他之前那无意识按向“燎然”刀柄、眼中流露出渴望的细微动作。
这赤诚少年，以为他的白晔兄弟是技痒难耐，只是碍于身份不便主动下场。如今他自己胜了一场，气势正盛，便想趁此机会，圆了兄弟一个“施展拳脚”的梦，给他一个名正言顺下场比试的机会。
当下，卡普目光灼灼，朝着白晔朗声一笑，那声音清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白兄弟，来！我们打一架！”
这邀请坦荡而热烈，充满了卡普式的毫无保留的兄弟情谊。
白晔瞬间便理解了卡普那简单直接心思下的全部好意，一股暖流混杂着巨大无奈涌上心头。
他心中暗暗叫苦。
好兄弟啊……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我其实……只是想跟场边那位正端碗喝着清水、墨发披散的将军打一场，哪怕只是被他随手指点几招啊……
如今这局面，他若是拒绝，未免太拂了卡普的面子和一番好意，也显得自己太过矫情怯懦。
可若是应战……他怎能、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那与卡普所习的“随心剑法”几乎一模一样的刀法？
银面具大人的警告言犹在耳，而此刻，这套刀法的正牌传人就在眼前，更是牵扯到了已故的世子金曦……
一时间，白晔只觉得骑虎难下。
他迎着卡普那充满期待的明亮目光，感受到周围越来越多汇聚过来的视线，只得强行压下心中的万般纠结与那荒谬的愿望，脸上努力维持着惯有的沉静，缓缓站起身。
他必须想个办法，既不能暴露自己的刀法，又不能伤了兄弟的情谊。
这场突如其来的“架”，可真是不好打。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