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第二十五章 晨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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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清晨，寒意醒骨。
薄雾似乳白绢纱，贴着枯草地皮徐徐流淌，濡湿了营帐毡脚，清气里灌足了夜露凝霜的水汽，每吸一口，清冽冰凉直透脏腑。
南宫月掀开毡帘，与寒气撞了个满怀，他下意识拢紧了靛蓝旧外袍的前襟，眸光习惯性地投向营地外蜿蜒的银亮小河——迷蒙雾霭中，已有一人一马的剪影。
是金曦。
他褪了外氅，只一袭单薄素白中衣，袖子高卷至肘，露出一双劲韧有力的小臂，正蹲在河边一方敦厚青石旁，俯身掬取那冰魄似的河水，哗啦啦便往脸上泼。
水珠顺着他的光洁额头、挺直鼻梁一路滚落，在破云而出的晨曦里，抛撒碎钻般明灭跃闪。
乌墨玉骢“夜半”静静伴在一边，优雅垂颈啜饮清流，不时轻甩长尾，甩开蹄边不肯散尽的缕缕寒纱，搅动一地碎光。
南宫月唇边弯起，朝他走去，靴底踩上覆霜的枯草，簌簌轻响。
哗啦水声微顿，金曦循声侧过头，水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便已将笑容泼泼洒洒地绽开，清亮爽朗如淼淼泉流：
“嘿！月，早哇！”
那嗓音裹挟着慵懒初醒的鼻音，却掩不住底子里的通透热力。
“早。”
南宫月应着，也利落地在挨着另一块青石墩上蹲下身，学着样子掬水冲脸。
冰水激面，凉意刺骨，瞬间将皮囊底下残存的混沌睡意冲荡洗净，只余一派清爽澄明。
两人隔着臂膀的距离，迅捷利落地各自洗漱，是沙场里浸-透的本能。
河水淙淙，间或有几声早起的雀影冲破薄雾啼鸣数声，这片边地上难得的安宁便如水纹漾开。
洗漱毕，他们各自直腰拎起布巾擦拭脸颊脖颈，湿气难免攀上墨黑与银白的发顶，悬在末梢，洇出小小水印。
南宫月擦净自己，一抬眼，瞥见金曦额前几缕银丝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皮肤上，一滴水珠正恋恋不舍悬在他长睫梢头欲坠不坠。
几乎是未经思索，南宫月已自然而然探出手去，用自己手中干燥布巾的一角，轻轻柔柔地在那眉梢点了一下，拂去了那颗摇摇欲坠的晨露。
金曦就那样乖乖任由他擦拭，一双映着朝霞流光的桃花眼盛满了笑意，亮晶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南宫月，里头是毫不掩饰的暖融惬意。
晨光终于撕开雾隙，慷慨地倾泻下来，清晰地镀亮彼此眉眼。
南宫月收回手，正要将布巾搭上肩头，眸光掠过金曦含笑眉目，倏然一顿。
轻微的差异感突兀地击中了他，南宫月微愣，视线在金曦脸庞微妙地移动量度了一番，继而又下意识地在自己平视的视线高度上定了定神。
还是不信邪，南宫月脊背绷得更直了些，脚下微不可见地悄悄垫了垫，那目光如尺，又一次精准地丈量过去——从金曦含-着明媚笑靥、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梢，到自己现在需略略抬高视线才能平视到的……位置。
真的。
不是错觉。
金曦……好像……比他高了？
怎么可能！？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生来骨架就高些，拔节长个子也一直抢在前头！打小就比金曦这个银毛小土豆高出一-大截。后来金曦在北疆开始疯长，两人间的差距才渐渐追平，他还暗自憋着劲儿，想着军营大灶的油水总能保自己赢面，不能再让这小柿子追上。
可今天晨光之下……
金曦见他神色变幻，笑容愈发得意舒展开，那微弯桃花眼梢，竟生生越过他所平视的高度线……高了那么……半分？
甚至可能更多一点？
南宫月倏地挑起英挺眉峰，那双清亮杏眸里闪过浓浓的不服气，方才那点自然熟稔的亲昵荡然无存，他刷地转过身，直直面对金曦，干脆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头顶的高度。
金曦被他这气鼓鼓的较真劲儿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却也十分配合地挺胸站直，偏还要微微歪头，藏着点小得意地看着他。
事实残酷而确凿。
“月——”
金曦终于忍不住，乐呵呵地拖长了尾音宣布，桃花眼光芒流转，明朗快意就像大晴天一般：
“看清楚没？是我比你——高啦！”
“呵！”
南宫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收回比划的手，梗着修长颈项别开脸去。
他下颌绷紧，声音硬邦得仿佛咬着北地的冻土石块，那份倔强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得意什么！秋膘还没养足呢！过些日子……我定能反超！你等着！”
话音未落，也不等金曦反应，靛蓝身影已气冲冲地转身，朝营地大步迈去，那劲头仿佛要把脚下的冻土踏出窟窿。
金曦立在原地，望着南宫月炸毛而去的背影，清朗笑声痛快淋漓地爆发开来，随着晨风荡开。
他摇摇头，爱怜地拍了拍凑过来、正用温热鼻子轻拱他臂弯的夜半：
“小南瓜可真是……连个子都要同人争胜，倔得没边了！”
说罢，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这一整日，南宫月周身都缭绕着股“斗志”。
操练格挡，一招一式沉稳狠辣；骑射奔袭，挽弦控缰之势凌厉异常，仿佛是铁了心要从别的方面寻回失去的“高度”。
及至暮色四合，篝火四起，这“较劲”便直白地落在了饭食场上。
依旧是军中硬面馍馍、浓稠杂粮粥和几碟油盐酱菜。
南宫月坐在橘红火堆旁，面无表情拿起个馍馍，慢条斯理一口口啃食着。
吃光一整个，他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点干噎，目光在空着的指掌间停了一瞬，随即又探身稳稳拿起了第二个。
金曦就挨着倔气冒烟的挚友坐着，硬压着眼底笑意，从脚边拎起温热的皮囊水壶，适时给南宫月面前那只粗陶碗咕嘟嘟续上温开水。
那水温热，恰好能缓那硬馍下喉的粗粝扎磨。
看着南宫月开始“攻坚”第二个馍馍，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专注，仿佛不是在用饭，而是在沙盘推演一场非赢不可的战局。
不远处的另一团融融篝火畔，苏故州姿态闲雅地倚着一截半朽木桩，手中新得的湘妃竹骨折扇正慢条斯理地摇着——这深秋北疆他是如何弄到如此风雅玩意儿，永远是个谜。
他那双狐狸柳叶眼最是机敏，此刻扇子摇动的节奏不自觉地缓了几分，满是惊讶趣味的视线已牢牢锁在了南宫月“埋头苦战”的身影上，又瞟一眼旁边宛如“添水童子”般的金曦。
他用扇子半掩了唇，整个上身倾向旁边火光下正凝神为一具桑柘角弓调弦的冰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狡黠：
“啧啧，冰哥你看月小子这副架势……嗯？是馍馍太硬硌着舌头非掰扯个明白？还是……存心要吃出个顶天立地的身量来？”
他下巴尖狡黠地朝南宫月方向一点，又扫过金曦，
“瞧瞧世子爷那伺-候的架势……倒水候着，只差替人嚼了喂下去。这二位今日是……唱的哪出‘卧薪尝胆，雪耻争高’啊？”
冰云指尖捻着柔韧坚韧的筋弦，感受着那几近完美的反弹力道，一丝不苟地校正弓弰的微妙弧度。
闻言，她眼皮都没有掀一下，那张常年浸润北风的冷峻侧颜纹丝不动。
片刻，才从紧抿的唇线里，理所当然地平淡挤出几字：
“嗯。馍馍好吃，管够。”
“……”
苏故州摇扇的手彻底僵在半空，险些憋不住笑。
他用力瞥了一眼冰云那沉浸在弓道奥妙中的木然面孔，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什么睁眼瞎的大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