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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陛下 ...

  •   室内那场无名之火,似乎终于烧尽了所有可焚之物,只余下一片冰冷死寂的残垣灰烬,而白晔,竟从这片废墟中幸存了下来。

      白晔脱力地跪坐在冰冷地板上,碎裂玉片硌着他的腿,带来清晰刺痛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试图让那从砖石深处透上来的寒气,沁入自己那被烧得空空荡荡、嗡嗡作响的颅脑,好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彻底定性为一场幻梦。

      他靛青内侍常服虽沾染了地上的污渍,却依旧好好地穿在身上,连腰间的系带都未曾松散,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纠缠,只是发生在他躯壳之外的梦魇。

      白晔微微抬起眼,发现高踞于扶椅上的将军已经站起身来。

      方才的一切混乱失控仿佛被悄然抹去,将军神情已恢复成一贯的沉静,甚至更冷峻几分。

      那身素白棉布中衣和深蓝紧身箭衣已被他自行依次穿戴整齐,玄色革带重新紧束出劲瘦腰身,他甚至抬手,一丝不苟地将微乱墨发重新束好。

      除了他面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一抹薄红,因轻甲未覆而比平日稍显单薄的身形之外,他看上去,与白晔今日所见的那个冷冽将军,并无半分区别。

      将军垂眸。

      他目光落在跪坐于狼藉之中、依旧失魂落魄的白晔身上,视线在他沾满污渍的手上停顿了一瞬。

      那脏污微颤的手,不知触动了他心底哪根久远的弦,让他冷硬神色柔和了一分。

      他想起一些模糊旧影,关于无助,关于卑微,关于也曾沾满污渍却无人过问的岁月。

      将军没有如往常那般居高临下地命令,而是出乎白晔意料地俯下身,伸手探入自己箭衣内袋,摸出块质料细韧的深蓝布帕。

      他蹲下身,与白晔平视,将帕子递到少年太监的面前,声音少了几分冷硬,低沉道:

      “把手擦干净。”

      白晔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温和惊得一愣,茫然地抬起眼,对上将军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迟疑地、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方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布帕。

      他依言,机械地、小心翼翼地用那方质地良好的帕子擦拭着手上污渍,动作依旧迟滞,却仿佛因这微不足道的善意而找回一丝生气。

      “你今年几岁。”

      南宫月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因方才举动而少了几分之前的隔阂。

      正埋头擦手的白晔一怔,几乎是未经思考,本能地麻木答道:

      “……十六岁。”

      然后,他便听到一声几乎如同叹息般的喃喃:

      “十六岁啊……”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将军已转过身来,面上并无悲喜,唯有烛光在他深邃轮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奇怪的是,那总是凌厉飞扬的眉宇线条,此刻似乎微微缓和了半分。

      或许是油灯焰心恰巧爆开一个灯花,室内光线仿佛亮了一瞬,映得将军那冷峻神情竟像庙宇中俯视众生的神明雕像,在无情底色里,硬生生被惶恐的白晔品咂出一点近乎慈悲的意味来。

      随即,白晔便听到那声音问道:

      “小太监,你想活下去吗?”

      这句话如锥般瞬间刺破了白晔浑浑噩噩的状态。

      他擦手的动作彻底停滞。

      活下去?他当然想!

      他猛地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今日之事牵扯如此之深,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如何能善了?

      师父的冤屈、尚在宫外艰难求生的师弟师妹……他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求生欲-望如冷水浇头,让他一个激灵,混沌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敏锐地从将军这突兀问话中,捕捉到了一丝绝境转机!

      白晔立刻挺直了一直微微佝偻的腰背,努力打起精神,仰头看向南宫月,声音急切却异常清晰。

      “想!我想活下去!”

      南宫月看着他陡然亮起、充满求生欲的眼睛,眼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一闪而过,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你回去,按我说的去说,去做,便没事。”

      说罢,在白晔还有些错愕、未能完全消化这句话的目光中,南宫月抬手,解下了始终别在玄色革带左侧的那卷银丝缠绕的马鞭。

      那鞭柄温润如玉,鞭身却闪烁着冷硬光泽,一如将军此刻神情。

      然后在白晔几乎无法理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目光注视下,南宫月执著那柄银光流转的马鞭,一步步向他走来。

      烛火将他手持银鞭的轮廓映照得异常清晰,他的步伐很稳,踩过地上狼藉的玉片碎渣和凝固药膏,竟未发出多少声响。

      高大身影逼近,南宫月再次将白晔笼罩在其投下的阴影之中。

      ………

      夜色渐起,大钧皇宫的乾清宫西暖阁内盏上的烛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松烟墨的清香和一丝被墨香勉强掩盖的淡药苦气。

      皇帝赵寰斜倚在铺着明黄绫缎的暖炕上,身前炕几堆叠着如山奏疏。

      他今年三十有五,凤目星眸,面容清癯,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倦怠眉眼间带着一股难以驱散的阴郁。

      一身常服龙袍松垮地罩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上,墨色发丝用一根简单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憔悴。

      他手握朱笔,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批阅奏章,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细长凤目时常抬起,若有似无地扫向殿门方向,指尖在笔杆上无意识地摩挲,泄露等待的焦躁。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下首阴影处,如一尊沉静雕像。

      他年约六旬,面容慈和,眼角与嘴角布满了细密皱纹,记录着数十年宫廷风霜。

      一身深紫蟒纹贴里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

      他目光低垂,神情恭顺,仿佛与殿内的家具陈设融为一体,却又将皇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情绪都尽收眼底。

      宫里极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忽地,赵寰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闷轻咳,眉头迅速蹙紧,显出痛苦之色,虽然立刻被他强行压下,但苍白脸颊还是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几乎就在同时,冯敬动了。

      他步伐轻缓地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甜白釉茶盏,盏内汤色深浓,热气氤氲。

      “陛下,夜深了,饮盏热茶润润喉吧。是刚进上的阳羡贡茶。”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语气自然得如同真的只是在奉茶。

      赵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瞥了那茶盏一眼,目光交汇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放下朱笔,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伸手接过茶盏。

      指尖相触瞬间,冯敬能感觉到皇帝指尖的微凉。

      赵寰揭开盏盖,更为明显的药味逸出。

      他面无表情,仰头将盏中温热汤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仿佛饮下的不是苦药,而是不得不吞下的命运。

      冯敬适时地递上一方干净素白手帕,赵寰接过,轻轻拭了拭嘴角,将空盏递回。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却又完成了一次唯有寥寥几人知晓的秘密。

      就在冯敬接过茶盏,准备退回原处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内侍在殿门外跪倒,声音带着紧张:

      “启禀陛下,文书房听用白晔,于宫门外求见,言……言奉命复旨。”

      冯敬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转向皇帝,并未立刻发声,只是那眼神里带着询问之意。

      赵寰的精神明显一振,方才的疲惫倦怠似乎瞬间被某种锐利的东西所取代。

      他眼中闪过丝极亮的光,身体坐直了些。

      他没有看冯敬,只是对着空气,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冷淡,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让他进来。”

      冯敬这才垂首,对外扬声道,声音平稳无波,足以让殿外人听清:

      “陛下有旨,传白晔进殿回话。”

      ………

      白晔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夜空气息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撞出胸腔的心跳。

      他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南宫月教他的话,将呼吸与情绪都调整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稳状态。

      今夜能否活命,就在此一搏了。

      他低垂着眼,躬身趋步进入温暖却压抑的暖阁。

      白晔并未过分靠近那明黄身影,而是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外便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额头轻触冰凉金砖地面。

      这个距离既显恭敬,也无意中给予了那位多疑皇帝一丝微妙安全感。

      “奴才白晔,奉旨前往将军府复命归来。陛下的恩赏和旨意,奴才已悉数传达,并为南宫将军敷用了药膏。”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努力维持着镇定。

      暖阁内一时寂静。

      赵寰并未立刻开口,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目光幽深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极其轻微地朝冯敬的方向侧了一下头。

      侍立一旁的冯敬立刻了然于心,上前半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代天子发问:

      “既已复命,为何耽搁至此时才归?再晚些,宫门落钥,你可知是何罪过?”

      白晔保持着跪伏姿势,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委屈。

      “回老祖宗的话,奴才不敢耽搁。只是奴才抵达将军府时,南宫将军正奉旨于城北巡察布防,并未在府中。奴才一直跪候至将军归来。宣读完陛下旨意后,将军……将军许久未发一语,奴才只能在一旁静候,屋内僵持了快半个时辰,将军才最终允准奴才上前敷药。”

      赵寰听着,指尖在奏折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南宫月去巡察布防,他是知情的。

      这番说辞,时间上合情合理。

      但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阴暗内心开始蠕动,渴望听到能印证他某种猜测或者能让他抓住把柄的细节反应。

      尤其是……敷药之后。

      冯敬接收到皇帝沉默中传递出的意图,继续问道:

      “哦?敷药之后呢?南宫将军……可还领受陛下这番美意?”

      他的问题听起来只是寻常询问,实则暗藏机锋。

      白晔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后怕哭音。

      “奴才…奴才不知是否是自己笨手笨脚,伺-候得不好,未能体会陛下深意……药膏敷上后不久,将军他突然……突然异常暴怒,猛地站起身,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鞭就朝奴才打来……奴才惶恐万分,实在不知是何处触怒了将军,未能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求陛下恕罪!”

      他巧妙地将重点引向自己“伺-候不周”和将军的“异常暴怒”,言语间将自己摆在无辜且忠于王事的位置上,仿佛完全不明白那药膏有何特殊,也不明白将军为何突然发难,只是竭力维护着皇帝的“恩赏”之名。

      听到白晔带着点哭腔的诉说,赵寰目光依旧落在别处,指尖却停止了敲击,只是极其轻微地朝冯敬方向动了一下。

      冯敬立刻躬身领意。

      他深知陛下因幼时那场大病便久患咳疾,不喜血腥之气,且此事关乎南宫将军,需得验看清楚。

      他步态沉稳地走到白晔近前,温声道:

      “抬起头来,让咱家瞧瞧。”

      白晔依言微微直起身,但仍卑微地低着头。

      冯敬绕到他身后,小心地掀开那件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靛青太监服后襟。

      只一眼,饶是冯敬这般在宫中见惯风浪的老人,心下也不由得暗暗一惊,随即涌起一丝怜惜——

      那单薄稚嫩的背脊之上,竟纵横交错着几十道狰狞鞭痕,力道极深,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开了衣料和皮肉,有些伤口甚至皮肉外翻,鲜血将深色的衣料浸染得更加暗沉,几乎湿透。

      这绝非做戏,而是实打实的狠厉鞭挞。

      冯敬内心叹息一声,这般年纪,放在宫外,也该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好儿郎……何至于受这等苦楚。

      唉,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他轻轻放下衣襟,仿佛不忍再看。

      转身回到皇帝身侧,垂首恭谨回禀,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确保皇帝能听清每一个细节:

      “回陛下,奴才查验过了。一共二十七鞭,鞭鞭着力,并非虚饰。南宫将军……确实是动了真怒。”

      听到白晔描述南宫月“异常暴怒”甚至鞭打于他,赵寰苍白的面容上,难以察觉的扭曲快意悄然掠过眼底。

      早朝时被当众拒婚的羞辱愤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出口,被更隐秘阴暗的情绪所取代,一种确认了自己仍能牵动对方剧烈情绪的掌控感,哪怕这情绪是愤怒。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种刻意为之的懒洋腔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锐利如针:

      “将军呢?”

      白晔心头一紧,但不敢迟疑,依着南宫月事先的嘱咐,低声回禀。

      “回陛下,将军…将军鞭责奴才后,便大步从府门正门离去。奴才……奴才听见门外有牵马备鞍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马蹄声疾驰远去。奴才实在不知将军具体去向。”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表露忠心:

      “奴才当时只惦记着需尽快回宫向陛下复命,不敢有误,这才强忍着伤痛,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下钥前赶了回来。”

      赵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

      这小太监所知有限,答案也在他预料之中——南宫月惯常的反应,要么是入宫来向自己请罪,要么是去永安北军营,这时辰还没来向自己请罪,想必是去军营了。

      再问下去,确实也问不出更多了。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如拂去一粒微尘:

      “行了,朕知道了。退下吧。”

      “谢陛下恩典。”

      白晔如蒙大赦,强忍着背上火辣疼痛,尽量挺直了腰背,尽管这动作让他痛得几乎抽搐,向皇帝叩首之后,低着头,一步步谨慎地向后退去。

      就在他即将退出暖阁门槛的那一刻,皇帝声音幽魂般再次响起,问出一个完全出乎白晔意料、南宫月也从未教导过他该如何应对的问题:

      “等等。”

      赵寰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懒散调子,却像冰冷蛇信缠上了白晔的脚踝。

      “朕再问你。将军他,看你的脸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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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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