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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动心(一) ...

  •   26.

      回宫后便是觐见和宫宴。谢文隽是这一代里最得隆安帝喜爱的子侄之一,光是赏赐和谢恩就花了大半日的功夫。

      赵祁晏则缀在一边像个装饰品一般,从头陪到尾,连口水都没空喝,更何况去答谢玄舟的疑问了。

      毕竟离京三年,谢文隽在乌旗历练过,比少时稳重了不少,也可能是顾忌着初回宫闱人多眼杂,除了宫宴上非要把自己的甜食点心分给赵祁晏、又亲手剥了蜜桔放在赵祁晏盘中,并未对赵祁晏有任何逾矩举措。

      谢皇后看着堂弟和儿子其乐融融,心下感动不已又掉了眼泪,顺势向隆安帝提出,想让谢文隽回京:“伯父病弱,最惦记他这个老幺。儿行千里母担忧,乌旗路远,伯父怎能放心。”

      起初将谢文隽遣去乌旗,也是赵祁旻在其中做文章,打着磨练品行的旗号送出去,如今已过三年,谢皇后此时提出让谢文隽回京也是情理之中。

      见隆安帝犹豫,赵祁晏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盘子里晶莹饱满的蜜桔,只觉得胃里酸得翻江倒海。

      赵祁旻适时出声道:“母后言之有理,只是男儿志在四方,谢将军又乃我大覃良将之才,若被拘在这京城里,想必也会觉得难以施展拳脚,倒是不如在西北广阔天地里来得自在。”

      谢文隽笑道:“太子殿下久居皇城,从未出过远门,向往外头山河壮阔也是自然。”

      赵祁晏恨不得把盘里的桔子拍扁。

      他这话不就是在拐着弯骂赵祁旻身为太子位高权重,却不知边疆疾苦么?真是会恶心人。

      但赵祁旻并不接他的话茬,而是向隆安帝进言:“儿臣以为,如今谢将军年纪轻轻在军中已有威名,不日必成大覃国之利器,所以若想让谢国公放心,也令有他策。小表叔不日加冠,已然成人,如今业已立,然家未成。不如父皇母后为谢将军寻一门称心姻缘赐婚,既能安抚谢国公爱子之切,亦为宫中添一桩喜事。”

      谢玄舟闻言立刻瞥向谢文隽,果然后者瞬间变了脸色,看赵祁旻的眼神夹杂着一丝怒意。

      这一细枝末节,倒是为赵祁晏那番话坐实了几分,现在只看皇后的态度了。

      果然,谢皇后也改了口风,欣慰地笑了笑:“茂成少时就扎在军营里,哪里懂这些,本宫看赐婚一事缓上几年也无妨,等他再大几岁,性子更稳重了再提,也免得委屈了人家小姑娘。”

      不想让尚不知姓甚名谁的小姑娘委屈,倒是先让自己的亲儿子委屈多年。

      谢玄舟看着赵祁晏的背影,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赵祁旻也笑着应和:“母后说的是,那就让谢将军再在乌旗历练几年,来日功成名就,再迎娶贵女入门,也是为谢家争光。”

      “太子有心了,”谢皇后点了点头,又转头向着高位上的隆安帝道:“臣妾见太子能如此思虑周全,倍感欣慰。太子能替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气。”

      沉默已久的隆安帝这才和颜悦色了些,安抚了两句,便又问起谢文隽军中事来。

      宫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歇,赵祁晏借口自己国子监的作业未完,拒了皇后邀他们三人去中宫小坐,忙不迭地回了携芳殿。

      结果没等他喘口气儿,某个阴魂不散的人闻着味儿就跟了过来。

      赵祁晏在寝殿里发脾气,对绮罗说的话却又愤怒又窝囊:“就说我累了歇下了!让他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绮罗为难道:“谢小公爷说是皇后娘娘让他来给您送点心,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这个理由恐怕是不行。”

      “他除了会把母后搬出来压我还会做什么!”

      赵祁晏气得不轻,鱼博士见气氛不对轻手轻脚地溜走,她刚出殿门,谢玄舟便走了进来:“我去替二殿下拒了谢将军吧。”

      “你?”绮罗有些不放心。

      赵祁晏却极为赞成:“好,你去!他打不过你,肯定不敢跟你对着来!他就是这么个欺软怕硬的混蛋,你给我狠狠教训他一顿!”

      谢玄舟领命前去,在正殿见到了提着果匣子的谢文隽。

      见来者是他,谢文隽面上的笑容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傲慢轻蔑:“怎么是你?”

      谢玄舟淡道:“在下身为二殿下贴身护卫,理应在携芳殿值守。”

      谢文隽不欲与他多言,拔步便要向内走,再次被谢玄舟拦住去路。

      “谢将军请回吧,二殿下不想见您。”

      “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谢文隽厉声呵斥:“给我滚开。”

      谢玄舟纹丝不动,与谢文隽坦然对峙,一双没温度的眼睛对上盛着怒火的凤眸,丝毫不落下风。

      “在下,携芳殿二皇子殿下的贴身护卫,”谢玄舟一字一顿,从容不迫道:“今日二皇子殿下不见客,谢将军,莫要失礼。”

      谢文隽在携芳殿横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种气,将果匣子往桌上一扔,指着谢玄舟怒道:“不知尊卑的东西!今日我就替堂姐教训教训你!”

      说罢便要动手,谢玄舟面色一沉,抬手接招丝毫不惧,还要顾及着响动不能惊扰殿外宫人,三两下便将谢文隽一脚踹翻在地上。

      在京城子弟之中,谢文隽的身手已经是数一数二的狠辣,只是这点,放在谢玄舟眼里实在不够看。

      “你敢还手?”谢文隽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反了天了敢还手?!”

      “反了天?”谢玄舟挑眉:“二殿下是嫡出的皇次子,我替二殿下护法,职责所在罢了。说我反了天,我竟然不知,大覃的天什么时候改姓谢将军的谢了?”

      “你!”谢文隽脸涨得通红,他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竟然被一个家仆掀翻在地,叫他的脸往哪儿搁!

      “你别以为得了主家赐姓,自己就真的是碟子菜了,”谢文隽起身,阴狠道:“你一个谢家贱奴,不配在这和我议论是非。”

      他看着谢玄舟,焉得笑了声,走到谢玄舟跟前。二人个头相当,谢文隽稍矮寸许,气焰却极为嚣张。

      他压低了声音,冷笑道:“你今日护主,我算你衷心,只可惜护错了人,弄巧成拙罢了。”

      如果没有赵祁晏今日在车里的那番话,谢玄舟是听不出谢文隽的弦外之音的。

      然而他此刻听懂了。

      27.

      赶走了谢文隽,谢玄舟拎起果匣子转身向后院寝殿走,结果还没踏出门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绯云紧张地扶住赵祁晏:“哎呀二殿下!就说了不让您趴那么近,果然撞到了吧!疼不疼呀?”

      赵祁晏根本不管那么多,兴奋地朝谢玄舟扑过来:“一点也不疼!我高兴着呢!”

      其实谢玄舟是不懂的。不懂为什么他不过是强硬地赶走了一个只会咋呼的谢文隽,赵祁晏就能高兴成这样;也不懂为什么看着赵祁晏高兴成这样,他竟然也跟着心情愉悦起来,但他透着赵祁晏面上的笑容仿佛看进了更深处,想到这人儿曾经不得不受那么多委屈,总觉得心头一阵泛酸。

      这样的情绪太复杂了,谢玄舟只觉得一团乱麻,竟有些不知所措。

      赵祁晏挂在谢玄舟身上好一阵,高兴得脸都红扑扑的,那种洋洋自得的得意劲儿,像极了吃到鲜鱼的鱼博士。

      果然,闺女随爹。

      谢玄舟扶着赵祁晏站好,替他拍了拍衣摆:“日后有我在,他不敢再乱来。”

      赵祁晏一双含秋杏眼亮亮的,颊边酒窝小巧可爱,对谢玄舟重重点头,透出一股憨劲儿:“嗯!”

      没几日便到了年关,百官朝贺、祭天祭祖诸事繁多。太子忙得脚不沾地,谢文隽作为谢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孩子,也被谢国公召回了谢家。因此赵祁晏这个除夕过得还算安生,至少没有谢文隽在一旁碍眼。

      除夕宫宴上热闹非凡,许多皇子皇女凑在隆安帝跟前讨喜,这个时候赵祁晏很识相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并未上前。

      他这身子到底是有异于常人的,隆安帝虽然嘴上不说,多年来也对他慈爱有加,但他如今已经成人,小时候尚可因他模样好看而心生怜爱,现在可不同了。

      他是帝后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刚生下来时差点被接生嬷嬷当成怪物。还是太医院的院正陶太医向皇帝禀明,他这种情况虽极为罕见,但也不是不存在的,这才让他以二皇子的身份活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就像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一个古怪的孩子,葬送了帝后情谊,给这对少年夫妻留下了隔阂。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皇后依旧得宠却再无所出?

      赵祁晏兴致不高,忍不住多吃了几盏果酒,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他再一睁眼,谢玄舟正把他从马车上背下来,他懵懂地抬头,看清这是自己的携芳殿。

      “怎么这就回来了?”赵祁晏醉得口齿不清:“父皇和母后那边……那边怎么办?”

      谢玄舟把他背稳,轻轻掂了掂——还是这么轻,也不知道流水一样的点心都被他吃去哪儿了。

      “压岁钱……我的压岁钱呢……”

      谢玄舟背着他慢慢走进殿内:“二殿下放心,卑职替您把压岁钱收起来了。”

      “哦,收起来好,收起来就不会被抢走了……”

      谢玄舟皱眉:“抢走?谁敢动你的东西?”

      竟然还有人敢抢赵祁晏的压岁钱?

      赵祁晏突然委屈了,紧紧从后面抱着谢玄舟的脖子,埋头大哭:“他们都欺负我!都抢我的!”

      谢玄舟识得天下九百九十九种剑招的破解之法,但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赵祁晏不再流泪。

      他没急着回寝殿,只让绮罗给背上的人盖上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然后就背着赵祁晏在院子里慢慢转悠,像哄孩子睡觉似的,又沉默着听他念叨那些陈年往事。

      “母后不喜欢我,我一直知道。她以为我是个女孩儿,都给我取好了名字叫晴悦,可惜生下来,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她早就和谢国公夫人说定,要把她亲生的公主许给谢文隽,结果没有公主了,偏偏谢文隽还就认定我,总那样轻薄。我的压岁钱也全被他抢走了,给我换成他带来的玉镯子和钗镮……我才不要这些女儿家的东西……我又不是女孩儿……”

      “母后给我的那个老嬷嬷我也不喜欢,要不是哥哥惦记我,我迟早要被她刻薄死……你说她怎么就那么大胆呢?我名义上也是父皇的儿子啊!是皇子呢!她怎么敢……她就那样忠心,用自己的性命去换母后的高枕无忧……”

      赵祁晏越哭声音越小,到最后像只猫儿在呓语:“他们都有忠心的人,嬷嬷忠心于母后,你也是……连绮罗和绯云也都是向着哥哥而不是我……我就一直是一个人……”

      脸上忽然留下一片冰凉,谢玄舟怔然抬头,除夕夜没有月亮,繁星在云层后半遮半掩,夜空里有鹅毛纷飞而落——竟然是下了雪。

      “二殿下,”谢玄舟轻声道:“下雪了。”

      赵祁晏醉着,又大哭过,趴在谢玄舟背上无精打采的,一点也不见激动。

      谢玄舟感觉到他的呼吸洒在自己颈后,那处的皮肤立刻变得滚烫。他赶紧把赵祁晏放下来,谁知道这个醉鬼竟然站都站不稳,眼看着就要直愣愣地摔在地上,谢玄舟下意识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赵祁晏趴在谢玄舟怀里还蹭了蹭,眼睛都没睁开。

      谢玄舟看着怀里的人,白玉团子一样的脸被墨色狐裘裹在期间,更衬得他粉雕玉琢、白净金贵。

      有雪花落在他白里透着薄红的脸颊上,化成点滴水珠,像眼泪。

      谢玄舟轻轻伸出手指替他擦去。许是醉酒体热,赵祁晏感受到脸上手指的冰凉温度忍不住去靠近。谢玄舟鬼使神差地张开手掌,赵祁晏自然地把侧脸搭在他手心。

      谢玄舟想,他手心有粗粝剑茧,不知道会不会让这白玉样的人儿枕得不舒服。

      手心的触感简直不可思议,软而弹嫩,光滑细腻,像圆润珍珠、像剥了壳的荔枝、像一切他能想到的美好事物。

      赵祁晏说,他忠心于皇后。

      赵祁晏说,自己一直是一个人。

      谢玄舟借着院中模糊的宫灯光亮,看着赵祁晏安静的睡颜。

      “你说错了,”他轻声道:“小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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