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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这是城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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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城堡主塔楼较高处的一间圆形餐厅,面积不大,约能舒适容纳十人。房间有三扇等距的拱形长窗,此刻垂挂着厚重的深蓝色天鹅绒窗帘,将北境的寒风与夜色隔绝在外。
房间中央是一张深色实木圆桌,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桌上中央摆着一个低矮的银制花樽,插着冬季仍能寻得的浆果与常绿枝叶。
三副餐具在圆桌靠近壁炉的一侧优雅摆放,彼此距离不近不远。
希尔维亚觉得前来这里的就餐者就像被困在一个温暖、精致、却无处可逃的琥珀之中,每一次情绪的波动,都会被这个亲密的空间聚焦和放大。
她毕竟不愿意在这两人面前露怯,在迈步进入炉火与烛光烘托得灿烂辉煌的温暖餐厅前,她不易察觉地深吸口气。
再次抬头时,她的目光落在前方。
与她相距几个身位,走在前侧的公爵则随意得多,他解下了白日巡视时的佩剑和外套,仅着一件样式极简的白色衬衫。没有多余的蕾丝或刺绣,唯一的亮点是领口一枚象征公爵地位的银色领针。
衣料妥帖地勾勒出他久经锻炼的躯体线条,和挺拔的身材。
当他们二人入座时,这房间的女主人,挽着一丝不苟发髻,穿着高贵天鹅绒礼袍的格朗·南顿,热情地站了起来,她说道:“我可好不容易等你来我这吃一顿饭!”
被欢迎者坦然地上前,与姨母轻轻拥抱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总算带了几分真实。
这很好,和西尔维娅的不一样,这些人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年轻的公爵夫人漠然地站在一边,等待着与她五官的寒暄结束。幸而旁边有眼力劲儿的侍从为她拉开座椅,及时引导她坐下。
“并不是故意不来看您。”公爵说:“——安茜怎么没来?”
“她去城里了。”葛朗太太摇摇头,似乎是对这刚进入叛逆期的孩子没辙,由此希尔维亚忽然想到,说不定面前这第三幅碗筷,原本并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不过无所谓了。
希尔维亚的小主意是——如果格朗太太要在这顿饭上对自己发难,她将成为格朗太太坚定的盟友。
不过,她有点闹不清这位贵妇人的目的,因为截至目前,她都还在把自己当空气,给予了完全无视的态度。
而作为弥补,一位非常有眼力见的西装侍从,则总是适时地用布菜和斟酒,来填补希尔维亚这边过于空白的背景音。
这必然不可能是格朗太太的授意。
因为格朗太太如同无视她一样无视了这位侍从。
希尔维亚的眼睛刚刚瞥过桌上的某道菜,侍从就会意地替她动手,这种如同看护婴儿一般的热情,实在叫人吃不消,于是希尔维亚默默看向公爵。
公爵微微一哂,随即对热情过头的侍从挥手授意,下去吧。
侍从领命,鞠躬退场。
作为前菜,侍从殷勤而花里胡哨的招待已经足矣,此刻,希尔维亚更好奇地是这两个人的互动。
令她惊讶,在她面前永远与冻土一般冷峻、不苟言笑的贵妇人,竟然会如此眼带笑意,她的眼睛像是霎时融化的绿波,与公爵纯正的蓝色不同,格朗太太的蓝眼睛里混着深邃的绿色。
这双眼睛曾经叫希尔维亚感到不愉快,感到屈辱,感到愤怒。让她经不住感慨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对自己如此刻薄。
但此刻,希尔维亚也只能惊叹,同一双眼睛,也可以变得温柔似水。
格朗夫人像是在透过成年的公爵看一个孩子,眼里全是温情。当她亲手制作的苹果派被端上来时,这道平平无奇的家常菜,甚至值得一位贵夫人挽起袖子,亲自切开。
她递给公爵叉子时,会自然而然地将叉柄转向他最顺手的方向,这是照顾幼童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而公爵对待格朗夫人的态度,也比希尔维亚以为的,要自然得多。
希尔维亚一度认为公爵不过是个努力模仿人类行为的类人生物,他那不带感情的笑和满怀目的的温柔,无一不是为了实现他自己的目的和利益。他毫不犹豫献祭自己和希尔维亚幸福的行为,也很人类本性中的追求幸福相去甚远。
但此刻。
这男人像是忽然恢复了人类本性。
他会简短地回应,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他会接住姨母的话头,聊几句过去。这无一不显示他珍惜这份温情,尽管他已习惯和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好吧。
希尔维亚心想。
如果今天格朗太太不打算发起攻击的话,她也无意破坏这难得的家庭温存时刻。
她毕竟——
也曾经渴望过这样温暖的画面,画面的主人公替换成她自己,为她切苹果派的女人替换成自己那未曾谋面、面目模糊的母亲,就再好不过了。
重生之后,她并不再奢求这样的幸福,但是,她想努力朝这样的幸福靠拢。
即使那个温暖又精致的琥珀里,只有一个希尔维亚,那也是顶好的故事,因为那儿一定温暖又灿烂,坚固而安全。
然而终究,格朗太太没打算浪费这难得的时光。
她的话题逐渐从忧伤而温情的会议过去,转到冰冷的现实。
“前阵子我的朋友从帝都的舞会上带来一个消息,”冷不丁转口的女人,收起了难得的温柔,她又变得像一块冰冻过的铁一般硬冷:“有人在皇帝陛下面前嚼舌根,谈论你的婚姻。”
希尔维亚微微一滞,握餐具的手停在白瓷碟上方些许处。
她未注意到公爵不着痕迹的目光扫过她,然而公爵并没有给予什么反馈,于是,格朗夫人将话题继续抛下去。
“他们开始非议南北之间的联姻,说这是贵族们想通过联姻肆意扩大影响力。”
公爵微微笑着,点点头,神情轻松。
希尔维亚只是刚刚稍微有些许怔忡,此时也已经平复心情,她面无波澜地吃着佳肴,心思一半在那两个人的谈话上,一半在思考明天吃什么。
这无疑是个无聊的思考,只不过用来将将她拉出这令人不舒服的谈话,却刚刚好。
她必须要做到解离,跳脱自己的身份去旁观这场涉及到她的谈话,如此,才能保持心平气和。
“我认为现在,必须以实际行动平息谣言,避免皇帝的……”
有些话不好宣之于口,但帝国的太阳对北境的态度,这些年来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
“陛下还指望着用贵族制衡扩张的教皇势力,”公爵漫不经心的接过话:“很难想象他在艰难促成这桩于他有利的联姻后,又迫不及待地希望见到这摇摇欲坠的政治同盟倒台。”
希尔维亚此时推开椅子站起身,她的动作一时间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从那两人的视角来看,这女人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倒是有一种颇有家教的克制,尽管被当面谈及自己的婚姻问题,却并未简单地动怒。
“你们在聊的东西,不适合我参与。”希尔维亚点点头:“请容许我先行离开。”
虽说格朗太太的动机一目了然,但公爵现在讲的东西,已经有点不把她当外人了。
她并不想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看来今晚不适合她与格朗太太一起携手逼宫,离婚还要另选良辰吉日。
只不过她虽然这么想,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公爵的手。
公爵已经在她还未转身的片刻,将大手带在了她的腰上。随即,希尔维亚感觉到一股铁一般的力量,叫她压根无法忤逆。
“请坐。”公爵朝她笑笑,椅子凭空划出,希尔维亚被摁回椅子上,然后又被整个塞到餐桌前。
“我想不出你不适合参与的理由,你是我的妻子。”
公爵微笑着说。
这下轮到格朗太太呼吸一滞,表情霎时微动。
“姨母,”公爵这时又看向贵妇人,他的态度还是非常好,带着尊重和理解,说出来的话却有种直戳别人肺管子的直白:“我应该告诉过您,虽然您和希亚都坚决的主张离婚,但很遗憾,我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希尔维亚嘴角抽搐,这话听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旁边的格朗太太表情也没好到哪去。
“我只是担心你——”她放软了姿态,变得更加有耐心,就像试图说服一个固执的小孩。
看起来,她仍旧深信自己对这位成年公爵的绝对影响力。
“格朗夫人说得对,”希尔维亚罕见地接话:“皇帝的猜忌源于本能,只要他还坐在王座上一天,他就会不间歇地怀疑每一个人——”
“放肆!”
打断她的,却是格朗太太。
只见格朗太太忽然变了脸,嘴唇微抖,像是被冒犯了一般,血色迅速蔓延至她白色的脖颈。
希尔维亚瞳孔翕张,她感到一种荒谬和不可置信,那个印象里如冰原般冷峻,毫不动容的女人,此刻居然突然变了脸,而且似乎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就像是——
她已经忍耐了她许久。
忍耐了许久。
可这个女人怎么敢!
怎么敢!
如此僭越,竟然敢赞同她、附和她、甚至打断她的话!
一瞬间,希尔维亚从对方翕动的鼻孔、紧闭的双唇和皱起的眉宇间,清晰地看到了格朗夫人的情绪。
此刻,对方的情绪几乎难以抑制,那是愤怒,是自己被侮辱了一般的愤怒。
是对希尔维亚的不屑,是对其的嫌恶。
一个贵妇人,具有极好的涵养,才能在这种愤怒之下,保持风度,仅仅是喝住了希尔维亚的话头,而非突然几步跃上前,狠狠给这憎厌的女人一巴掌。
希尔维亚:……
要理解这个人的情感非常简单。
在这亮堂堂的屋子里,所有人的情绪都会被放大。
她能看到。
能到到对方仅仅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就几乎情绪失控。
闭眼片刻,希尔维亚把自己的怒意压下,她选择沉默,不再开口。
让她感到失望的是,即使她们想要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但好像也无法拧成一股绳。
当一方十分排斥另一方时,这种合作就成为了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