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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壹 临江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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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色还昏暗,一批车马却急匆匆踏过湿重的草地,似乎赶着要头一批进城。守卫甫一开门,便见打头的一位小厮急匆匆递了令牌。外金内镶玉,玉上用小篆刻着“临江王”三个字。守卫原本晨困混沌着,一下清醒了,才知道这队车马是临江王的,因而立刻退步请人进城,将那令牌双手奉回。小厮接过,向守卫轻轻颔首,便急着上了马车,催着车夫驾马入城。这一行人扬起满街飞尘,亟亟向王宫赶去,看起来十万火急,令街上百姓都不免忧心起来。
临江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三位皇子,若非他母妃是外族,或许早就入住了东宫。大皇子早夭,二皇子虽得了太子却只是中庸,临江王却是众皇子中头一位乾元。这位三皇子五年前率兵出征南下迎敌,不仅平了南闽南汉之乱,还□□了同闽国的和平建交,在平乱一年后娶了闽国的坤泽世子。圣上赠予他江南封地,亲封临江王。本就是天之骄子,如今又战功卓著,与闽国皇室又诞下血亲,地位可想而知。
宫门口的侍卫也见了那金镶玉的牌,又得了小厮一番耳语,于是都等着车里人下来,自动在一旁站了一排,齐声道:“恭迎王爷王妃。”
先抬帘跨步而出的一位身着朱红色锦袍,腰上缠着金玉云纹腰带,足下长靴也是云纹镶金,一看便是那富贵荣华的临江王萧昱华。他扶着出来的那位,披着一件米白的兔毛大氅,领口又是金线绣的云纹。
闽国封了侯的世子,看起来却温润得像一朵海桐,神情懒散倦怠,似乎还未清醒,只听到他低声唤了声“皓轩”便要跨步下车。候着的小厮在一旁预备着脚凳,刚想递去,结果王爷伸手将人抱了下来。
旁边偷瞧的一位小侍卫见到也是一惊,但很快便低下头去了。因为那小厮立时凑上去挡在他面前,很明显就是体谅他年轻不知规矩,怕给王爷瞧见遭了殃。
萧昱华捧着人轻放下来,又问赶来的内侍要轿撵,结果被穿着兔毛大氅的王妃轻踹了一下。内侍见王妃此举,不知该如何开口,急得额上冒汗。那聪敏的小厮立刻开口:“宣侯伤寒未愈,又犯膝伤,劳烦公公传随行车轿。”
宣澄邰向来以侯爷自称,方才也就是入宫通传见礼勉强让萧昱华得个“王妃”的趣。小厮是自幼在他身边长大的,生怕内侍公公顺口便喊了王妃。
“柚白,不必了。”宣澄邰道,“王爷今晨打赌输了,要背着本侯进宫。临江王金口玉言,劳烦公公担待。”
内侍心说这不合规矩,想开口劝,却见临江王立刻矮了身子,叫王妃到他背上去。
“小云……啊!王妃,嘶……宣侯!”开口称呼错了,便被拧了耳朵拍了后脑,给一旁的内侍吓得接连退了两步,临江王却并不在意,耳朵通红着,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宣侯非本国人,不必非守规矩,父皇从前便有口谕。”
宣澄邰气得想张口咬他,怎么张口便喊他的字,又不是在江南藩地,自家王爷府。怎能在这样多的人面前,忒丢人。柚白在一旁笑,似乎看惯了,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家侯爷被王爷背进去是没规矩。
“贤妃娘娘知晓王爷进宫,特意备了早膳,劳烦王爷宣侯同奴才一道。”内侍的步子加快,心里忧愁,担心这事落人口舌,于是赶紧告知领路,“七皇子也在贤妃娘娘宫里。”
临江王健步如飞,背着宣澄邰到了贤妃娘娘宫前便将人轻放下了。宣澄邰先他一步进去,唤“母妃”和“七弟”。贤妃娘娘早已屏退了左右等着,娘娘见到宣澄邰十分喜爱,又心疼地摸着那瘦削的脊背,抱怨着儿子不会疼人,害得她的小昭云也一道受苦,风餐露宿。
“昭云哥哥。”七皇子萧霜华正捧着一碗玉竹莲子粥,见到宣澄邰便起身,但手里还紧抓着瓷勺没放。宣澄邰喜欢他,还当他是小时候,接过他的碗又想拿过瓷勺喂他。萧霜华的耳廓脸颊都泛起桃红,他本就肤白,又长相艳丽,好似一朵沾满晨露的桃花:“昭云哥哥,我再过两年便到弱冠,早已不是孩童,哪还用你喂?况且,昭云哥哥若是喂我,三哥他铁定要同我生气。”
宣澄邰回头便看见萧昱华那同萧霜华有六分相似却全然不同气质的脸:“你三哥真不知羞,跟弟弟争宠。”他边把那碗粥递回去,边唉声叹气:“月临长大了,便不亲昭云哥哥了,连饭都不让喂了。大抵以后,便是昭云哥哥也会不叫,见面连招呼也不会打了。”
萧霜华瞪圆了眼睛,赶紧又把碗推回去,装乖道:“月临最喜欢昭云哥哥喂的饭了。”
萧昱华在一旁也凑过来:“昭云哥哥,皓轩也要昭云哥哥喂饭。”贤妃娘娘伸手便赏了萧昱华一个爆栗:“多大人了,哪里像做了爹的。”萧昱华捂住额头:“就算有了儿子,我也是母妃的小皓轩呀。”听他这自称便知晓这些年他在江南过得有多自在了。
萧霜华看着他哥,只觉得嘴里的粥变糙米,哽噎得很。宣澄邰故意踩萧昱华一脚,也不顾萧昱华告状,笑得温和,用碗接过贤妃娘娘递来的玥华糕,还柔声道谢。
早膳用完,贤妃娘娘唤来宫女撤换,又端上来碧螺春茶配蜜渍青梅还有一小碟玉露团。萧霜华闷头吃着青梅,萧昱华见他吃着香甜,于是伸手讨要,结果一口咬下去,牙差点没被酸掉。
“小月临向来喜欢吃酸的,我宫里的蜜渍青梅是特意减了蜜的,你怎么总不长记性。”贤妃娘娘笑着笑着,却忽然面上笑容一僵,“小月临以后去了东鲁,可就没人给他备着他最爱吃的蜜渍青梅了。”
萧霜华将手中叉着的青梅又放回瓷盘,伸手去搂母妃的胳膊:“母妃,儿臣是去和亲,做王妃,又不是去做战俘,鲁国那么大,总不能让儿臣一个坤泽去下田种地、下海捕鱼……”他似乎还想再说个关于下的词,可实在卡了壳,最后忽然调笑起来:“下蛋打鸣。”
“下矿采石。”宣澄邰帮他,两人对视着,相互眨了眨眼睛。
贤妃娘娘却并未被逗笑,面上愁绪还是一点未松动。
萧霜华见贤妃娘娘面色还是不愉,软声安抚:“母妃,其实东鲁是最好的,同我们相邻,再往南便是哥哥所在。儿臣是坤泽,婚姻无外乎两种,为了两国邦交被送去和亲,或者从朝臣宗室里择婿……如今东鲁同父皇都想避免战火,牺牲儿臣可以避免一场战乱,已是最优解了。”
萧昱华在一旁听着,眉头却紧锁起来,方要开口,便被宣澄邰轻拍了一下手背。
“难不成,又让哥哥去率兵打仗吗?好容易在江南安定,避了兄弟间争储内斗,得了封地做了王爷。母妃,母妃方才还教训哥哥已经做爹了。那三岁的孩子,母妃的乖孙,儿臣的亲侄,都是血亲骨肉。二哥是太子,为了保住东宫,他何尝会涉险?四哥远在南疆□□,不可能北上。而五哥庸碌,耽于酒色,更别提披甲提剑。六哥一心扑在诗书与文史编撰,是文臣而非武将。八弟色厉内荏,被茗妃娘娘宠坏……”萧霜华没再说下去了,因他见着了母妃的眼泪。
“是娘亲的错,把小月临生成坤泽。”贤妃娘娘捧着他的脸,“你从小便天资聪颖,可怎就一朝成了坤泽……”
“儿臣生为坤泽,被养在宫中,锦衣玉食。不必练武上战场,也不被其他兄弟们忌惮,其实已经享了够久的福。即使不能像三哥四哥那样为将,也没有六哥那般博闻强记能够在翰林院谋得一席之位。可儿臣生为皇子,总得为了举国百姓去做些什么。儿臣总不能,真成了像五哥那样养尊处优却纸醉金迷的纨绔。”萧霜华这番话不仅没能止住母妃的泪,还把萧昱华的眼睛也说红了。
萧昱华向来容易落泪,即使成亲当爹了也还是从前那个爱哭鬼。萧霜华看着他哥,实在无措,伸手揽住他哥宽大的背轻拍:“哥哥,我已经答应父皇,东鲁使臣过几日便到访,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不能转圜了。”
贤妃娘娘神色愈发郁郁,欲言又止地望着萧霜华。萧霜华将他哥推到宣侯怀里,忽然朝着贤妃娘娘跪下来:“母妃,自儿臣成为坤泽那日起,便已认命了。”
被跪拜的那位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唉声叹气。
宣澄邰的位置刚巧在萧霜华身侧,见着萧霜华低眉抿唇的模样,才发觉他神情异常坚毅,又将视线下放,能看见他挺直的肩背,垂下去的脖颈上有如连绵山丘的起伏,因着动作而稍微露出了一点旧伤痕迹。在那光洁的颈后,像玉石上一道不知何时碰撞的裂痕。
比起前几年病中的模样,是要更生机的,像春日抽条发芽的枝藤。贤妃娘娘将跪拜的小儿子扶起来,后者依旧低垂着头看向地面,被抓住了手后,忽然怯生地望了一眼一旁的萧昱华和宣澄邰,又立时收了被母妃握住的手,交握着藏进了衣袖里头。
萧昱华被宣澄邰握了拇指,轻拽了几下。他双眼湿润得像雨后的莲叶,被绢帕擦拭过后通红了一片。贤妃娘娘的泪也将落未落,萧霜华凑近了几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母妃。萧霜华面上带着安抚的笑,似乎方才那有如初春时湖面薄冰的样子只是宣澄邰一时看错,他像温煦的日光那样柔声,如此地置身事外,看起来与这场婚姻毫无关系:“再这样下去,母妃的寝殿,都要让眼泪给淹没了。”
一旁的萧昱华像被剪了尾的犬:“做什么临江王,还得卖弟弟。”满脸写着不乐意。
宣澄邰只得安慰他:“如今再去逼迫圣上改变心意便是以下犯上,忤逆圣意。”
萧昱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眼珠几乎要掉出来:“那我便什么也不做?”
“既然事情已然敲定,那便是没得商量。月临要成亲是喜事,你身为哥哥,总得给弟弟送亲不是?”宣澄邰叹气,“不如去圣上面前揽了这差事,照顾月临,一路护送去东鲁。”
萧昱华立刻转身欲走,被萧霜华拽了衣袖。萧霜华担忧嘱咐:“三哥,到时候见了父皇,得自称儿臣,当着父皇的面,要唤母妃不能是母亲。也不能唤我的字,要称七弟。我怕你喊我月临,父皇一时间不知道你在说谁。”
萧昱华伸手摸了摸萧霜华的小脸,轻轻掐了一把:“三哥记住了。”转身同宣澄邰对视片刻,便出门去求见父皇。
宣澄邰为了转移贤妃娘娘注意力,询问她莲香酥该怎么做,说有天夜里,威名在外的临江王,萧三皇子,萧皓轩,突然犯馋,非要吃儿时母妃做的莲香酥,把好不容易哄睡的儿子都吵醒,折腾了好几个厨娘也没能解馋。
贤妃娘娘带着泪笑了,便开始给宣澄邰写配方。萧霜华在一旁乖巧地看着,也跟着抄录了一张方子,又问母妃之前做的杏花茶饼。
萧昱华被他父皇留了共进晚膳还未回,而贤妃娘娘向来早睡,于是只剩了宣澄邰和萧霜华。宣澄邰原本倚靠在座椅,忽然拉过萧霜华的胳膊,像从前那样把他搂在怀里。萧霜华比他更高些,姿势有些费力,但他并没怨言。
同是坤泽,宣澄邰想,或许他也能同萧霜华稍微有那么一点感同身受。知晓他的烦闷憋屈,知晓他的处境和难处。
“昭云哥哥。”萧霜华柔声道,“好在有你能劝住哥哥。”
烛火的光亮映在萧霜华的面,却好似给他蒙上了一层纱。又像是行宫处那充满雾气的地热泉,氤氲的热气隔绝着其他外物。
宣澄邰的心都被揪起来了:“我同你哥都想阻止你嫁去东鲁。可惜我苦思冥想,也没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如今时局正乱,东宫忌惮三哥,父皇心思难测,宫里又有母妃。我不想牵连哥哥,我希望你们幸福安定。”萧霜华笑了笑,“更何况我也并非真是入虎狼穴,至少也是做王妃,左不过是换个地方待着。东鲁的王爷府至少会比这深宫自在些。”
宣澄邰拍了拍他的背:“有时候,我倒希望你不要那么懂事。”萧霜华此刻又忽然回到孩童时期,不再那样疏离了,他用头轻撞宣澄邰一下:“那我不就成我哥了。”
宣澄邰忽然想到:“不过,东鲁的三位皇子,你见过其中两位的。只是你可能不太记得了,那时候你们还太小……”
萧霜华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一直担心,东宫为了谋权,总要算计我的亲事,还不如去了异国,至少能不再被父皇与东宫桎梏。去了东鲁,就算万般险境也至少是曾□□了一时的两国邦交,还算是,有那么些用处吧。”
宣澄邰捧着萧霜华的脸揉搓好几下:“月临,哥哥是真的担心你。东鲁那边也忒吓人,三个乾元皇子,真怕你过去吃亏。”
“又不是嫁给三位,只是其中择一位。”萧霜华笑着拿脑袋拱他嫂嫂,“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一位。希望是个好想与的,我同他相敬如宾,维持体面就行了。”
“我记得,你儿时有跟东鲁的一位关系不错的,叫什么来着……可惜我也不记得了,倘若是他的话,或许你会相处得更松快些。”宣澄邰轻揉着萧霜华的脑袋,“即使是坤泽,也不能被乾元欺压,知道吗?得像我训萧皓轩那样,治治这些高傲自大的乾元。听到没?”
萧霜华闷声笑起来,也不知是笑得太厉害还是别的什么,眼角湿润着带了一缕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