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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言旋风 ...

  •   小镇的夏天要比大都市的夏天更亮一些,这里的夏天是翠绿色的,所有的叶片都被泡在炙热的日头里,每一片都淬满了太阳的毒辣,所以都鲜嫩欲滴泛着光亮。而泛着粼粼波光的溪水就在陆白桃家不远处,他从窗户口探出半个脑袋,恨不得整个脑袋乃至身子都被这烈阳浇化了,流淌进那小溪里。

      只是没等烈日烫他,他的右耳便被揪起来了,疼得他滋哇乱叫,连连求饶。

      陆白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妈回家看他。他如今顶着一个坑坑洼洼的刺头,坐在窗台边的一个小木凳子上,左膝盖上放着一把二胡,右手捏着琴弓。原本是他外公在一旁看着他教他识谱的,奈何他在乐理上半点天赋也没有,拉弦只会制造噪音,他外公觉得耳朵受罪,不堪重任,逃到楼下去了。

      陆白桃的母亲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她知道陆白桃的外公舍不得打骂训斥他,于是亲自上楼来监督。她实在不理解,这把二胡是她爸向来喜爱珍视保养甚好的,怎么同样一把胡琴到了陆白桃手里就能发出比锯木头还难听的声音来,陆白桃究竟用脚拉还是用嘴拉的?

      走近了发现噪音反而变小遂即停了,她用膝盖想都知道这小子溜号了,一进房间就看到这个臭小子把那还没拆线的破烂脑袋往窗外伸,看着陆白桃这个脑袋,白司逸都要气疯了。

      陆白桃嗷嗷叫唤了半天,白司逸才终于松了手,拉过靠椅往陆白桃面前一坐。她交叉了双手在胸前,又把右腿往左腿上一翘,训斥的话语好似瀑布水倾泻扑面,每一句的力度都不亚于一记耳光:

      “皮痒了?顶着个破烂脑袋还嫌不够丢人,伸出去给谁看,要不要我给你拍张照,把你这辉煌事迹挂到镇门口显摆啊?”

      “你现在可是在我们镇的小学出了名,全校师生都知道了你陆白桃用脑袋和火警报警器硬碰硬的壮举。要不要来跟家里的墙比一比哪个更硬啊?”

      白司逸骂起人来嘴好似机关枪一般,陆白桃向来怕她又比较嘴笨不敢回话,只能呜呜咽咽摇头拉琴。可惜他这唯诺的样子并不能让这暴脾气的妈心软,主要是因为他把这胡琴拉得比驴叫都难听,惹得白司逸更加心烦。

      其实原本陆白桃脑袋开瓢这事,白司逸并没想怪他,但做母亲的看到儿子脑袋上这样一大块疤难免不会又气又怕。

      她本来觉得小男孩皮实哪怕淘气点也没什么所谓,但脑袋后缝五针这事实在太大了,她得到消息后没能赶上直飞的航班,心急如焚等了一晚没睡着,第二天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丈夫坐在小儿子病床旁,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的。

      陆白桃可不知道自己父母的心理,只觉得万分委屈,寻思自己比窦娥还冤,天天盼着等着六月飞雪大旱三年来自证清白。

      要说这事情原委究竟是什么,时间得调回到暑假前。

      小镇的小学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好在把窗户打开后,就会灌进许多的风,吹到人身上,倒也凉爽。刚刚十一、二岁的小孩,正是精力旺盛又好玩的时候,快放学的最后一节课可以自由活动,于是许多小孩在教室后面、走廊、教学楼间相互连接的天桥上嬉闹。

      陆白桃顽劣好动,跟班上的几个同学推推搡搡,结果不知是谁失手推了一把,导致陆白桃直接撞到了墙上的那个报警器上。

      因着猛烈的撞击,报警器的塑料外壳被撞碎了,陆白桃的头也因此把报警器按键撞压了下去,警报响起的同时,保护外壳碎裂的一处尖锐划破了陆白桃的左侧后脑,陆白桃只觉得后脑一疼,下意识伸手去摸,结果整个掌心都是温热粘腻的液体。

      那吵闹尖锐甚至压到头顶来的警报声在校园间响彻,陆白桃分不清是铃声还是后脑的伤口让他耳鸣。

      离陆白桃最近的杨宇轩看见陆白桃满手满脖子都是血,一下子脸上血色全无,直接倒在了地上。王斌见眼前两人一个伤了一个晕了,更是吓得不敢动弹,他瞪圆了眼,一脑门汗淋淋的全都是虚汗。陈烨倒是反应过来了,他撒丫子往老师办公室那边跑,结果闷头撞了一下言映山的肩。

      当时各层教室里的学生都跑了出来,全以为是火灾所以向操场逃离,没有人注意到在转角站着的陆白桃等人,只有言映山逆了人流朝陆白桃他们走来。

      言映山似乎被陈烨那一下撞疼了,他紧皱着眉,伸手揉了一下被撞到的肩,他问陈烨:“怎么了?”

      陈烨于是回头望向陆白桃的方向,言映山顺着陈烨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角落里站着,半抬着血手,慌乱无措的陆白桃。

      言映山朝陆白桃跑了过去,那是陆白桃打从认识言映山以来第一次见言映山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言映山拨开挡住他的王斌,因为怕踩到地上的杨宇轩而侧身跨了一步,他一把捏住陆白桃的肩,攥得陆白桃觉得疼。

      言映山又伸手抓住陆白桃那沾满血渍的手臂问他:“伤在哪里?”

      陆白桃终于回过神来了,他觉得有点缺氧,喘不上气,但是他还是回答了言映山:“脑袋后边。”

      言映山于是转到陆白桃身后去,他不知道何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湿巾,然后捂住了陆白桃的伤口,陆白桃疼得嗷嗷叫唤,然后被言映山捂住了嘴。

      言映山在陆白桃的耳边温声道:“没关系,陆白桃,伤口不深,你别怕。”

      他们班主任知道陆白桃的外公身体不好不能走远路,于是紧急电话联系了他爸妈,随后班主任就跟言映山一起陪他去了镇上的县医院。

      其他的陆白桃记不真切,唯一记得的后续是他在医院缝针,似乎是言映山的一个叔叔过来帮他做的,医生白大褂胸前口袋上挂的姓名牌是言字打头,人看着慈眉善目的,倒是跟言映山这种脸上挂霜的很不相像。

      只是言映山是个惜字如金的,从见人到缝针结束,从头到尾也只喊了人一声“三叔叔”,都不知帮他说说好话,让他叔叔下手轻些。

      缝针的时候言映山全程陪在陆白桃旁边,骗他说一点也不疼。原本陆白桃是很信言映山的话的,因为言映山家里人都是医生,从小他妈也说让他跟着隔壁的言映山,要向言映山学习。

      结果清创缝针的时候疼得要命,他在急诊室哭得死去活来涕泗横流,吹着鼻涕泡也要骂言映山大骗子,期间把言映山的三叔叔都逗笑了。到后面终于结束刑罚,他后脑那一侧头发被剃光了,贴了一块软厚的纱布。

      医院还安排他去做了各项的检查,陆白桃做完核磁共振后睡着了,等他再醒来,便见到他爸妈面色凝重坐在他身边。好在检查结果出来后发现他并未有什么颅内出血的现象,只是一点外伤,当天晚上就能回家,只需要按时到医院换药就行。

      哪成想第二日返校,教导主任把陆白桃叫到升旗台下训话,怪他弄响了报警器,要他检讨自己的行为。陆白桃本就负了伤,且这事情不过是意外,根本没必要追究,小孩子玩闹过火是常事,结果现在全推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惹得他恼怒万分。

      教导主任问他:“知道错了吗?检讨书写了吗?”

      陆白桃梗着脖子抬起自己那负伤包了纱布的脑袋道:“错全在我?是我自己拿脑袋撞报警器的?”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教导主任颜面尽失,本来想让他罚站,但看在他是伤员,只能逼着他写检讨。不过还没等陆白桃拒绝呛声,他就看到他爸妈来了学校。

      教导主任连忙上前告状,好在陆月琴和白司逸并没有当场回应或者发作,陆月琴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礼貌地询问了教导主任,随即他们便共同去了校领导办公室。

      陆白桃没进去校长办公室,大人们说话也并没想带着他,他班主任看他过来,于是招呼了他到教师办公室吃些水果,又问了他伤势。陆白桃一一回答了,便自己默默剥香蕉吃。他从来没见过他爸妈一同前来处理事情,虽然面上不显,其实他还是有点虚的。

      他爸陆月琴是一个不怒自威的人,而他妈白司逸会动手揍人。陆白桃从小在他外公身边长大,他外公对他娇纵惯了,从来连骂一句都舍不得。他父母都难得回来家里一趟,他妈虽然偶尔脾气来了会动手,但平常只要他不犯事,对他也是挺好的。他爸对他向来比较严苛,但都只是在成绩方面,平常很多事情都不太管束。

      不过这回事情完全超出了过往经验,他心里没底得很。但很快,他看中班主任桌上一颗弹珠,拿着玩了一会儿,立刻就把即将到来的审判之事抛诸脑后了。

      好在他父母谈完事情后直接领他去医院换药了,也没摆脸发怒的,甚至还说让他在家里安生待两天养伤,学可以不去上。陆白桃向来是顺杆儿爬的,他还得寸进尺问能不能带他吃快餐店。他爸难得应允了,还许他除了儿童套餐再多点一个葡挞。

      过了几日,陆白桃去医院拆线的当晚就跑去留宿言家。言映山把自己的枕头分他一半,陆白桃忽然侧躺翻身,把脑后的疤指给言映山看,然后问他:“我会秃掉吗?”

      言映山就宽慰他说:“不会的,以后头发留长一点就好啦。”

      他的食指轻轻地在那块伤疤上抚过去,陆白桃可以感觉到言映山的指尖在轻轻颤抖,好像凝着他的一滴温柔。

      有了言映山的话,陆白桃便也不觉得后脑开瓢这事有多大了,更何况他爸妈还有言映山都来关心了他,就好像语文老师上课教的那样,因祸得福。

      当时想得有多美滋滋,现在陆白桃就有多后悔。

      这事情没多久后便是暑假了,白司逸秋后算账,觉得陆白桃就是太闲了所以每天找事捣乱,于是逼他学个乐器,陶冶一下情操。陆白桃一开始没当真,随手拿了他外公的二胡说学这个,结果白司逸真就逼着他学《二泉映月》,说什么时候会拉了什么时候出去玩。

      陆白桃这会儿算是知道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可他实在毫无天赋造诣,拉出来的声实在侮辱这把胡琴。

      连隔壁言映山的奶奶都忍不住隔着院墙劝道:“司逸呀,可别再逼孩子了,哭得都要比拉的好听咯。”

      拉二胡扰民,陆白桃哭哭啼啼更扰民。白司逸也烦他老是哭号,嗓子都喊劈了还在那里嚎,于是塞棒棒糖到他嘴里,陆白桃边流泪边吃糖,满口甜咸,舌头都麻了。

      他外公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别折磨我外孙也别折腾我的二胡了,让他学个别的什么吧。

      白司逸一点情面也不讲:“爸,你外孙自己选的,说要学这个,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就要做到。我的小孩,决不允许有半途而废的。”

      气得陆白桃连夜翻墙跑去敲言映山的门,哭着说要做言映山家的小孩,当时就拉着言映山一起三叩九拜,说自己生是言家的人死是言家的鬼,要改名叫言旋风。十一岁的陆白桃,根本不太明白旋风的意思,只觉得这个名字酷死了。

      言映山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胡闹了,不过他不愿意陆白桃改名叫“言旋风”,非要他改名叫“言涵空”。两个人争论半天,把言映山的奶奶吵醒了,言映山的奶奶听两个小孩斗嘴的话,被逗得直笑,最后让陆白桃跟言映山一起到房间去睡了。

      第二日白司逸上门提人,陆白桃虽未见到他妈面却在言映山二楼房间里就听见她妈在楼下那葡萄藤架下骂他:

      “陆白桃,你也就这点出息了,跑路都不敢跑远了,只知道跑隔壁院里,还要做言家的小孩,你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少给我赖着人映山不放了,害人精,别蹭白食了,也不怕惹人嫌,滚回家吃饭!”

      陆白桃死活不愿意下楼,言映山倒是跑下去给白司逸端了杯茶说:“白阿姨,是我叫陆白桃来陪我的,他不是什么害人精吃白食的。况且我爷爷奶奶喜欢热闹,不嫌的。”

      白司逸知道那兔崽子怕挨打,指使言映山来做挡箭牌,于是笑着拍了拍言映山的头:“行,把这臭小子送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过了几天,陆白桃的亲哥陆白芷回来了,陆白桃估计还要继续赖在言映山家里不走,他把言映山衣柜里那些他向来不穿但他奶奶爱给他买的艳色衣服穿了个遍,显得他人更黑,不过他一点也不介意,心满意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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