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黑皇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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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骁眼神狠厉得跟一把尖刀似的，那名警察仿佛被抵住了喉咙，呼吸一窒，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连忙解释：“这可不关我们的事。”
汉森沉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警察深叹一口气，才将昨夜所发生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昨天，伊桑又在寻找他的姐姐伊芙了。
这几乎众所周知的事，两年前，他的姐姐伊芙如同人间蒸发一般，突然就凭空失踪了。
伊桑一直坚称，他最后一次见到伊芙时，她被强行拖上了一辆警车，他确定是警察抓走了伊芙。
灰鹰者曾根据伊桑的描述，在地下城的警务部门中多方打听，尽管到现在也没有放弃追查，但两年过去，伊芙的下落仍然是个谜。
伊桑内心始终认定，是这些地下城的警察互相包庇，隐瞒了真相，找他们问也根本问不出什么。
最近伊桑经常梦到伊芙，梦到她被关在一间笼子里，不停地向他求救，可他怎么都去不到她身边。
他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又发现姐姐已经离开他好久好久了，忍不住躲进被子里大哭了一场。
更糟糕的事情就发生在昨天晚上。
伊桑带着他的“159”号机器人，一起去了地下城中心区的“金克斯”大赌场，帮忙修理一些故障损坏的智能机械。
他在研究机器人方面十分有天赋，自学了一手相当不错的维修技术，因为要价便宜，且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威胁性，赌场经理很喜欢雇佣他。
这已经是第三次让伊桑过来帮忙维修智械设备了。
伊桑在摆弄零件的时候，偶然间听到几个兔女郎在一旁闲聊。
她们说，地下城的总督范·德文特大人正在顶楼的包厢中消遣享乐。
金克斯大赌场的顶层区域只对一些权贵人物开放，专门为这些人提供最顶级、最周到的服务。
而总督威廉·范·德文特正是地下城的最高行政长官，由未来城的王室直接任命，统揽行政、军事、立法等各方大权，在地下城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那一刻，伊桑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天真、大胆又极其危险的念头——
他要想办法见总督大人一面，当面向他陈述伊芙的遭遇，祈求他能主持公道，帮他找到姐姐。
为了姐姐，伊桑什么都敢做。
他故意让赌场的监控系统暂时出了一点小故障，又打着维修的名号，跟随工作人员，混上了去往顶楼的电梯。
当时在奢华的包厢中，总督以及其他几个政府要员一起，正抱着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办事”。
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伊桑却突然闯了进来，可想而知，那一刻场面是多么难堪。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总督大人脸上迷醉的表情瞬间扭曲，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随之而来的暴怒。
后果自然不用说，范·德文特勃然大怒，狠狠打了伊桑一耳光，等手底下的警卫进来，他厉声命令：“拖出去！往死里打！”
警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伊桑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包厢里拖拽出去，拖到了走廊上。
紧接着，拳脚如同密集的冰雹砸下，沉闷的击打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伴随着骨肉受创的闷响。
伊桑蜷缩成一团，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发出破碎的痛哼。
可伊桑挨了打也不知道怕，脑子里想到的都是噩梦里的场景，想到这或许是姐姐在向他求救，而总督大人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伊桑不肯放弃，死死抱住了一个警卫的靴子，哀求道：“让我进去见一见总督阁下，我姐姐失踪了，我只想求他帮我找找她！”
另外一名警卫认出了伊桑，对他说：“总督大人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去管你这种小事？而且我认得你，你姐姐叫伊芙，对不对？”
伊桑回头，仰视着那名开口说话的警卫，眼里燃起希望的光：“你见过我姐姐？”
那警卫嘴边扯起一抹戏谑的笑：“当然，伊芙以前可是中心区最有名的妓女，你知不知道地下城有多少男人是她的裙下之客？”
说着，他看向身边的同僚，这些人对视一眼，继而都心照不宣地哼笑起来。
伊桑震惊了一会儿，立刻反驳：“我姐姐不是妓女！”
“不信你可以下楼，随便拉个男的问问看。”
“我记得，小伊芙的左胸口有一颗漂亮性感的小痣，对不对？”
伊桑小脸顿时变得煞白：“你们胡说！”
警卫有些不耐烦了：“听着，小子，谁有心情跟你胡扯？至于你姐姐，说不定她没失踪，只是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嘿，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接了盘，不过她再嫁人也是一种幸运，你这个拖油瓶再去找她，只会给她带来不幸，何必呢？”
伊桑梗起脖子，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愤怒：“我姐姐不是妓女，她也从来没说过我是拖油瓶，把话收回去，跟我姐姐道歉！”
眼见伊桑竟然敢对他颐指气使的，那警卫冷笑一声，说话更加不客气：“装什么？要不是她当妓女赚钱，能养你长大吗？”
伊桑气得浑身都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刻，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被极致羞辱后的愤怒、身体上的疼痛、多年寻亲无果的绝望、以及梦中伊芙满是泪水的眼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伊桑年轻的胸膛里爆炸！
他死死盯着这些警卫，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摸向了怀里的遥控器。
站在走廊角落里、正在处于待机状态的“159号”机器人，眼睛处的弧形屏幕原本显示着眯眼微笑的可爱表情，颜色是代表“和平模式”的幽蓝光芒。
在伊桑按下红色按钮的那一刻，“159号”身体内部传来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很快，它眼睛里那么幽蓝光芒被狂暴的猩红色所取代。
这一块平常载着伊桑到处跑、只会端茶倒水、拍拍照唱唱歌的“铁疙瘩”，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直接化作一台冰冷、高效的战斗机器！
猩红的“目光”扫视一圈，瞬间锁定目标，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最近的施暴者冲着警卫，就猛冲了过去！
接下来就是一片极致的混乱。
“159号”挥舞着钢铁手臂，打伤了那些警卫。
伊桑趁机闯进去，找到总督大人，还没有开口说话，就毫无意外地得到了一场更重的殴打。
总督愤怒地掐住了伊桑的脖子，喝令他立刻叫停“159号”。
伊桑在窒息中彻底崩溃，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逮住总督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场剧变惊到了跟随总督而来的所有警卫，紧接着，赌场的安保也闻讯赶来。
为了保护总督大人，他们直接掏出枪，同时射向“159号”机器人。
噼里啪啦的火光在“159号”的铁皮身上炸响。
“159号”最终在一阵内部短路的爆响中轰然倒地，身上各处冒着黑烟，眼中的红光也彻底熄灭。
几乎同时，四五名警卫和安保扑倒了伊桑，掰开他的嘴，将他死死按跪在地板上。
总督范·德文特捂着血流如注的胳膊，看向伊桑，大骂一声：“小杂种！！”
他推开旁人的搀扶，夺过一名警卫手中的警棍，亲自上前，带着歇斯底里的狂怒，朝着伊桑发疯似地猛揍下去！
砰！砰！砰！
伊桑小小的身体缩在一起，已经不像个人，在总督的脚下，他就像一团可怜无助的小豹猫。
到场的警察当中，有一个人跟灰鹰者交好，认出这孩子就是汉森经常带在身边的“小小鸟”。
他冒着极大的风险，猛地冲上前，扛住了总督再次挥下的警棍。
“总督阁下！不能再打了！这里人多眼杂，死个小杂种不算什么，万一闹出人命，一定会影响您的声誉！”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稍微浇熄了总督的怒火。
范·德文特恢复些许冷静，扔下沾血的警棍，往伊桑身上唾了一口，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不知死活，胆敢袭击长官，扰乱治安，” 他冰冷地宣判，“带下去，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了他！”
那名警察连忙示意同僚，将已经昏迷过去的伊桑抬走，送往警察署冰冷简陋的牢房。
这才有了现在闻骁与汉森所见到的一幕。
可到了这个时候，伊桑也没在乎自己受了多么重的伤，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汉森，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汉森，汉森……你告诉我，我姐姐不是妓女，对不对？
他用尽力气，发出沙哑破碎、几乎不像人声的气音。
“姐姐养我的钱，是她辛苦工作才赚到的……对不对？”
汉森沉默良久，语重心长地说：“伊桑，不论伊芙以前做过什么，她都深爱着你，她是你最好的姐姐，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不直接回答！”一提到姐姐，伊桑就变得极具攻击性，连对汉森的尊重都忘了，甚至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撕裂痛楚，质问他，“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姐姐不是妓女！”
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药水，滚烫地淌过伊桑的皮肤，杀起一阵阵刺痛。
汉森的回避，就像一把刀，终于撬开了一直被伊芙死死捂住、而他也不敢深想的真相一角。
他小时候总是不懂，为何伊芙总是在深夜离去、白天再带着疲惫归来；为何她身上偶尔飘着陌生的却昂贵的香水味；为何她总是从来不谈她的工作……
如果、如果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算什么？吸食着姐姐血肉长大的寄生虫吗？
伊桑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要活下来，他应该跟爸爸妈妈一样，染上那场肺病，早一点消失，那样伊芙或许就不会那么辛苦，或许就能活得更好。
他该早点去死。
伊桑的身体因为哭泣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这颤抖牵动了每一处伤口，新一波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让他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伊桑。”
闻骁声音沉静，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小心地避开伤口，抚摸上伊桑的额发。
“除非是你姐姐亲口告诉你，否则，你不需要向这世上的任何人索要答案。”
伊桑委屈地说：“可是……我姐姐很久没回来了，我一直找不到她……”
“我们会找到她的。”闻骁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但你必须要先好起来，不然哪天她回到家里，却找不到你，她会像你一样伤心难过，你希望这样吗？”
伊桑用力摇摇头。
“不……” 他哽咽着，“我……我会好起来……”
可是，承诺过后，身体真实的疼痛汹涌而来，伊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此刻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倔强，哀鸣着说：“可是，少爷……我好疼，好疼……”
「老大……好疼……」
「疼死我了……」
恍惚间，伊桑的脸与记忆中胖子临死前苍白的面容重叠。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一次回来了。
死过一次，闻骁已经学会隐忍，已经不再让仇恨主导他的情绪，已经不想再惹任何麻烦。
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沉默，足够不起眼，就能重新开启一段安宁平和的新生活。
可为什么总有人能轻易伤害他的家人、他的朋友，破坏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
闻骁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有些东西被他放下了。
有些东西又重新拾了起来。
他知道，他想要得到的一切，求是求不来的，等也等不到，只能去争。
闻骁俯身，轻轻抵着伊桑的额头：“伊桑，睡一觉就好了，我会带你回家的。”
伊桑很听他的话，终于在疲惫中合上了眼，很快昏睡过去。
汉森见着伊桑眼角还挂着泪珠，身上的绷带全都渗着血，心疼得难以形容。
他转头对那名警察说：“这个孩子需要更好的治疗，出多少保释金都可以，让我们先带他回家。”
那名年轻警察脸上面露难色：“汉森，灰鹰者在我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 ，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份恩情。
如果是我能办到的事，我绝对不会推辞，但这次伊桑闯的祸太大了。总督大人已经下了死令，别说是我，就连署长也不敢放人。”
汉森沉默了好一阵儿，没有再为难他，反而安慰道：“朋友，别自责，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能让我们见到伊桑，我已经十分感谢，承诺给你的报酬不会少。”
“请别这样，汉森，我不能要。”
汉森的通情达理让这名警察更加愧疚。
伊桑还只是个小孩，任谁看到他伤成这样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在那位总督大人面前，他们这些人也只是地下城里最不起眼的蝼蚁而已，根本没有让他收回成命的能力。
总督府不肯放人，连保释都无望。
汉森唯一能争取的，是派遣最好的医生进到牢房中，为伊桑提供最好的治疗。
这仅仅是因为总督府也不希望伊桑死在牢里而已，那样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伊桑的命暂时保住了，伤势在缓慢恢复，但人却被一纸命令钉死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
汉森多方奔走，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情关系，想要说服总督大人对伊桑网开一面。
有一位与灰鹰者关系密切的官员见他如此，终于寻到一个私下里的机会，跟汉森透露了总督府死活不肯放人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伊桑冒犯了他那么简单。
更是因为上次未来城白银汉俱乐部闹出了霸凌事件，地下城也跟着组织起一场声势浩大的罢工游行活动。
未来城的反暴动行动小组从中抓了几个人，他们供出那次游行活动的幕后有灰鹰者同盟的组织和参与。
这份记录虽然最后没有公开，但却被呈报给了总督府。
如今，伊桑的案子恰好成了一个由头。
总督大人想要借此“杀鸡儆猴”，警告灰鹰者以后做事要“老实一点”。
有这么一个原因在，汉森这次才会处处碰壁。
汉森不怕碰壁，灰鹰者同盟能有今时今日，向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们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挣扎着生存，尽量用和平的手段行事，获得的是别人的尊重，而不是恐惧。
显然，总督府是不会尊重他们的，唯有来自更高层面的震慑，才能让那位范·德文特大人听入耳中。
汉森也清楚，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去未来城，给纪寻递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从前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告诉纪寻，他总能想出完美的解决办法。
纪寻在未来城的市政厅有不少朋友，而他身后站着黎明庄园的那位伯爵大人，更是权势滔天。
汉森知道，这些年，费默生对纪寻称得上是千随百顺，对于他来说，让总督抬手放过伊桑一马，几乎就是张张嘴的事。
可汉森已经不想这么做了。
自从知道纪寻真正喜欢的人是闻骁以后，汉森已经不想再这么做了。
这天，灰鹰者的核心成员聚集在铁王厅堂里。
其中有人按照汉森的意思，往总督府送去了一盒点心，点心下面压着金条，沉甸甸的，沉到足够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意思很明确，他们希望总督阁下能够再通融通融。
点心盒被留下，可总督府给出的回复却冰冷而简短：“总督阁下认为，灰鹰者的‘诚意’尚浅。”
简而言之，这点钱还不够。
会议桌上气氛凝重。
当众人讨论该怎么筹措更多“诚意”时，汉森绷着脸，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汉森身后的角落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今天送过去的是金条，如果他敢狮子大开口，明天送过去的就不该是了。”
这是闻骁第一次在铁王厅堂的正式会议上发言。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顷刻静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总是沉默地坐在末席的年轻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黑皇帝（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