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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枉自欺(2) ...

  •   成知荣年事已高,身体也大不如前,今天仍旧强撑着出席这场就职典礼,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他们成家还没有出局。

      他要借这场宴会,将手中尚能维系的人脉与资源,尽可能地延续下去,并移交到儿子成彦手中。

      一切正如费默生所说,成知荣需要解决的危机还有很多。

      这次针对成家的司法审查,不是一场小小的“风波”,而是一场能够摧毁一切的“海啸”。

      成家的基业很可能遭到全方位的溃败与清算。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还为了成泰的死再来找纪寻对质。

      这不理智,也有失体面。

      可重重危机带来的重重焦虑,正在一点一点啃噬成知荣的理性与耐心。

      如果,当年纪寻真的骗了他,那个地下城的小子根本不是凶手,该怎么办?

      成泰死亡的真相或许会永远被掩盖。

      即便将来水落石出,知道了真凶是谁,以成家如今的境地,还有复仇的能力吗?

      成知荣在未来城呼风唤雨了大半生,却在晚年时,看着自己一手构建的权力体系逐渐走向崩塌。

      这一刻,成知荣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从就职典礼离开,返回家中,时间已经是深夜。

      成知荣没有去卧房入睡,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窗外雨声渐密。

      他走到书柜前,从其中一口柜格中,拿起一个装着照片的相框——
      这是成泰当选副市长那天拍的,正值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成知荣抚摸冰凉的相框玻璃,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轻声哽咽:“小泰,如果你还想爸爸,就来梦里看看我,告诉爸爸,到底是谁害了你……”

      他弯着腰,默默落着泪。

      忽然间,他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成知荣以为自己心绞痛又犯了,踉跄着扑向书桌,拉开抽屉,手指颤抖着,摸索到一个白色药瓶。

      他连忙倒出几粒药片,一口囫囵吞了下去。

      今天,他的心脏格外的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宴会上喝了太多酒的缘故。

      就在这时,“啪”一声——
      整栋别墅的灯一下熄灭,四周顿时被黑暗吞没。

      停电了。

      最近社区一直在检修电路,断电这种事经常发生,成知荣也没有太惊慌。

      别墅里有备用的发电机,通常几分钟后就能恢复供电。

      心口的疼痛感还没有消失,成知荣有些喘不过气,整个人一下跌进宽大的椅子中。

      他闭上眼,极力忍受着这种钻心的疼,等着药片起作用,也等着灯光亮起。

      寂静没持续多久,“哐当”一声,书房的窗户似乎被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吹开。

      冷风卷着冰凉的雨丝猛地扑进书房。

      紧接着,又有一道玻璃碎裂的声响。

      那个装着成泰照片的相框从书柜上歪倒下去,重重砸碎在地板上。

      成知荣看到这一幕,心头一沉,一时疼得更厉害了。

      可他顾不上自己有多疼,急忙起身,走到书柜前,刚想弯腰将相框捡起来。

      就在这一刻,一种莫名的恐惧忽然从成知荣脊椎上撩起一大片寒意。

      他蓦地回头,看向那一扇打开的窗户。

      不知何时,一个挺拔漆黑的身影已倚在窗边,仿佛是随着这场风雨一起飘然而来,无声无息。

      那一双漆黑眼睛闪烁着一点锋利又冰冷的光,正轻描淡写地看着成知荣。

      成知荣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楚来者的那张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也因为极度惊骇而收缩起来。

      “是……是你!”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声响,“怎么是你……”

      恐惧引发更剧烈的心绞痛,成知荣整张面容都因为这种痛而扭曲了。

      他弓起腰,拼命抓着胸口的衣料,踉跄往后退,结果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毯上。

      成知荣想放声大喊,想呼叫保镖和仆人,可喉咙仿佛被这一股剧烈的疼痛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对方却慢条斯理,一步一步走向他,直到那张面孔在黑暗中浮现,变得清晰起来。

      “闻骁……”

      闻骁停在成知荣面前,低头地看着他,目光很冷漠,也很平静。

      “你今晚喝的酒里,多了点特别的东西,这种药会让你疼,疼到死为止……不过等你死了,它分解得也会很快。
      明天所有人只会知道,成大法官是突发心梗,不幸逝世。”

      闻骁像是又思考了一下,歪歪头,说:“不过我想,最近闹出这么多事,那些媒体肯定不会相信你是简单的心梗,说不定他们会写你是‘畏罪自杀’。到时候,法官阁下一生最看重的名誉,连同你儿子的前途,都会跟着一起烂掉……”

      “你……原来……一切都是你做的……”

      成知荣目眦欲裂,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

      “别白费力气了。”

      闻骁跟在他身后,继续说,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大法官,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吗?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咚、咚。”

      就在这时,两下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女仆关切的声音:“老爷,您还好吗?”

      成知荣猛地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门把手,绝望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张大嘴,拼命想发出声音。

      门外,另一个略显年长的女声快速响起:“怎么还没来电?你快去配电室看看怎么回事,老爷这边我先照应着。”

      “好。”

      先前敲门的女仆脚步声远去,后来的那名女仆又敲了敲门,询问:“老爷,需要帮忙吗?我进来了?”

      门把手开始往下转动。

      成知荣眼中希望的光芒燃至顶点——

      门开了。

      女仆站在门口,因为一片漆黑,成知荣也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进来以后,反手将门关上。

      可她没有去看地上痛苦挣扎的成知荣,也没有去打开手中的手电筒,目光平静地越过一切,落在闻骁身上。

      她带着恭敬,微微颔首:
      “少爷,我将人支走了,但为了安全起见,您不能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

      这个女仆也是闻骁的人,是灰鹰者。

      一瞬间,成知荣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意识到,闻骁的报复绝非临时起意。连这座庄园别墅都已经被人渗透进来,说明早在许久之前,闻骁就已开始为他编织这张死亡之网。

      他逃不过了。

      最后一丝力气从体内抽离,成知荣瘫软在地,捂住心口,徒劳地喘息着,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闻骁屈膝,缓缓蹲下,审视着成知荣濒死的面孔:“三年前死在这里的那个人,叫杨宽,是我弟弟。”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来替他讨个公道。

      “杀死你儿子的不是我,杨宽更是无辜。成知荣,这笔血债应该由你来偿还。”

      按说大仇得报,这一刻应该痛快,应该狂喜,可闻骁却平静得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听见,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真的不是你……”

      “不是你……”

      如果排除掉闻骁,成知荣认定凶手就一定是纪寻。

      可死亡的冰冷似乎给了成知荣最后的清醒。

      当年凶手敢在空中花园这种场合,残忍地杀死一位副市长,并将整件事完美掩盖成“自杀”,这需要极高的权势、绝对的控制力、以及藐视一切的疯狂。

      这一刻,成知荣脑海中猛然浮现今夜宴会上费默生的模样——那人对纪寻近乎病态的保护欲与占有欲,提起成泰曾陪他打高尔夫时,那抹玩味的冷笑,仿佛无声的嘲讽。

      他又想起儿子死后面部血肉模糊的惨状,不全是因为坠落,而是反复重击所致……

      凶器是高尔夫球杆。

      是费默生。

      纪寻不过是帮凶,是替他掩盖一切罪行的共犯。

      难怪……难怪一切痕迹被抹得那么干净,任他怎么调查都没用。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迟得再也无法为儿子报仇。

      成知荣艰难地转动眼球,浑浊的目光投向闻骁。

      “不是你……”他气息微弱,“凶手……是费默生……

      “他杀了我的儿子,纪寻为了他,推你出来当替罪羊……连累你的朋友都死了……”

      看着闻骁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的身体,成知荣竟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知道,他找到了一把“利刃”。

      闻骁没有相信,伸手揪住他的领口,质问:“这次你还想冤枉谁!”

      成知荣没有辩解,苍老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意:“真可怜啊……我一直在寻找真相,而你知道真相,却不敢面对……

      “为了保护费默生,纪寻愚弄了我们所有人。”

      闻骁放开手,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四周,想要尽可能地消化掉这句话。

      他又低头看着成知荣,目光再度变得愤怒,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想要杀人,想要将这股重新燃烧起来的怒火再度发泄出去。

      可成知荣已经只余下一口气。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前方,是方才被风吹落的相框。

      只差最后几寸。

      可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落。

      成知荣头颅也跟着垂落下去,瞳孔彻底涣散开来,再无声息。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暴雨不断敲打玻璃的声音。

      很快,灯光再度亮起,成家的别墅里响起惊呼和痛哭,在风雨中回荡。

      ……

      一黑色的敞篷跑车,如同一只发狂的野兽,在未来城的风雨夜中失控狂飙。

      闻骁握紧方向盘,恨不能将油门踩进发动机,疯狂地加速,再加速。

      这一刻,冰冷的雨水化作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雨和冷一起往他五脏六腑里钻。

      闻骁一直以为,一切祸事的根源都是他,是他当初盗走了天国之石,逃进黎明庄园,又随手将宝石送给纪寻,所以成知荣才会怀疑到纪寻头上。

      他一直以为,是他连累了纪寻,才让纪寻不得不面对成家的威胁和报复。

      所以纪寻后来对他所有的欺骗、算计和背叛,乃至那暴风崖上那致命的一枪,在他看来,都是纪寻不得已的自保。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纪寻是有苦衷的。

      所以比起恨,闻骁更多的还是自责、愧疚,一切都要怪他当初太年轻,不够强大,不够聪明,也不够理智,才会连累那么多人。

      他竟然还天真地在心底擅自原谅了纪寻。

      甚至在舞会上、抱住他的那一刻,闻骁都还在妄想,或许等他今天解决掉一切麻烦,他还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回到纪寻身边。

      就算纪寻结婚了也好,就算纪寻已经不需要他了也好,他依旧想履行三年前对他的承诺。

      「到时候,我就完全只属于你一个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直到这一刻,闻骁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他错了。

      错得荒谬,错得离谱,更错得可笑。

      纪寻根本不在乎他,也不需要他的原谅。

      从头到尾,纪寻不惜牺牲一切也要保护的那个人,是费默生。

      从头到尾,纪寻都清楚真凶是谁,清楚他是无辜的,却依然选择将他推出来,让他去死。

      难怪在暴风崖上,他对纪寻说自己不是凶手的时候,纪寻才会冷冷地回答“不重要”。

      他的清白不重要,他的生死也不重要。

      比起费默生,一切都不重要。

      纪寻对谁都能绽放出漂亮的笑容,对哪个年轻男人都能调侃地叫一声“少爷”,跟谁都能跳舞。

      他一向轻佻又风流。

      只有他愚蠢,愚蠢到把轻佻当真心,把风流当深情。

      愚蠢到甘心犯贱,在纪寻手下当一条最驯服的狗,还以为自己有多特别。

      愚蠢到一再痴心妄想,妄想着总有一天。纪寻不再拿他当个消遣,能够看见他的爱慕与忠诚,愿意跟他永远在一起。

      愚蠢到被纪寻亲手杀死一次,他还在不断地欺骗自己,纪寻对他有过感情,有过真心。

      前方是个急转弯,道路外侧设置了防护栏。

      这一刻,真相带来的巨大痛苦与荒诞,让闻骁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解脱,渴望从纪寻手中夺回自我的掌控权。

      哪怕是通过自我毁灭也可以。

      他没有踩刹车,反而将油门踏下,径直朝着防护栏撞去。

      可就在撞击前的一瞬,跑车的智驾系统强制介入,接管车辆。

      尖锐的急刹声响彻夜空,但巨大的惯性仍推着车身狠狠撞了上去!

      车头瞬间变形、塌陷,挡风玻璃砰然炸裂,化作万千碎片,如同一场狂烈的暴雨,向闻骁迎面扑来!

      尖锐的碎片从他的脸颊上划过,割出一道道血痕,鲜血淋漓。

      连安全气囊都没能弹出,受损的只是车头部分,车内自带的安全系统也迅速报警。

      闻骁茫然地看着前方一片狼藉的车头,过了好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像是代替哭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随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癫狂。

      他笑得浑身发抖,眼眶酸疼。

      眼泪混着额角淌下的血,划过脸颊。

      胸口的那道旧伤也开始疼了起来,不是皮肉的疼,而是一种灵魂都在深处撕裂的疼。

      他抓住心口,疼得根本不知所措,只能发出无声的低吼,喉咙里涌上一股血的腥甜。

      直到此刻,闻骁才觉得暴风崖上的那一枪真正将他杀死了。

      “纪寻……纪寻!”

      闻骁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一拳又一拳,喇叭连续发出刺耳的鸣响。

      这鸣笛声在空旷的雨夜里久久不绝,像极了野兽最痛苦、最不甘的嘶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枉自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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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免费,不要乱花钱!正在努力更新中,一起快乐玩耍吧,哦耶! 下一本古言:《风月神仙》 下一本古耽:《我主春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