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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异常 ...

  •   自从那晚在宿舍楼下,用尽所有力气说出“到此为止”之后,徐圣齐便开始了一场沉默而坚决的切割。他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心软。他们之间那点看似默契的关系,不过是建立在双重谎言那摇摇欲坠的海市蜃楼上,他是小七,也是一个女装号骗子,而弗丁,是他的金主,更是他现实中的学生。任何形式的继续接触,都只会让这个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最终彻底崩塌,摧毁所有人。

      他先是登录了那个陪玩平台。看着精心打造、充斥着“女神”氛围的个人主页,看着下面寥寥几条但评价尚可的记录,还有与弗丁长达数月的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空闲时间的专属订单记录,他没有犹豫,手指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冲动,找到了账号注销的选项。

      【确认注销?此操作将永久删除您的所有信息、记录及余额,且不可恢复。】

      他看着那行冰冷的提示,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这里面,不仅仅有他这半年多辛苦演戏赚来的血汗钱,更有那些真假掺半的、属于“小七”和“弗丁”的共同记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了【确认】。

      看着【账号注销成功】的提示弹出,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是亲手扼杀了某一部分的自己。

      但这还不够,巨大的负罪感像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在他冷静下来,一一盘点了各个游戏账号,开始清算弗丁这半年来在他身上的“投资”。

      不算那些一起开箱子、做任务获得的免费道具,只计算对方明确赠送、购买的皮肤、礼包、特殊坐骑和外观……他拿着纸笔,一个个游戏登录,对照商城价格,笨拙地列着清单。

      《英雄联盟》的终极皮肤、限定系列……
      《绝地求生》的各种枪械皮肤、套装……
      《剑网三》的情侣外观、限量发型……
      还有一些他随口提过觉得有趣,对方就顺手买来送给他的独立游戏、手游礼包……

      数字在他笔下一点点累加,从一开始的几百,轻松突破四位数,当最终的数字粗略定格在一个接近两万的区间时,徐圣齐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中性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寂静的宿舍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18,647元。接近两万块!

      他知道弗丁大方,但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份大方的重量。虽然在网上,两万块可能只是某些土豪一晚上的消费,连个小红书引流标题都算不上,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实习工资勉强糊口、大部分时候还得靠父母接济的穷学生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能让他心跳骤停的巨款。

      这、这算诈骗吗?

      一个可怕的声音在脑海里尖叫。他不否认当陪玩的时候是想着能捞一点是一点,你情我愿各取所取,可如今在对方是高中生的情况下,事情的性质似乎就截然不同了。如果景诚毅或者他的家人追究起来的话……“伪装性别”“虚构身份”“诱导消费”一顶顶足以压死他的大帽子接连不断扣了下来,徐圣齐感到一阵眩晕,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思来想去,在恐惧和愧疚的双重煎熬下,徐圣齐决定再演最后一场。他打开与弗丁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他失联那晚景诚毅发来的长长道歉和表白。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文字带来的刺痛感,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敲打打,他必须编造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既能断绝对方念想,又不会激怒对方导致鱼死网破,就这么删删改改,足足磨蹭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憋出了一段在他看来逻辑自洽,情绪到位的告别辞。

      【弗丁哥哥,在吗?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开头,维持着一点小七的语气。
      【很感谢你这半年来的照顾和陪伴,和你一起打游戏的日子真的很开心。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先发好人卡,稳住对方,降低防御值。
      【但是,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陪你了。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身边的一个同事了。我们最近接触比较多,他对我很好,我没办法在想着他的情况下,还继续和你这样……这对他,对你,都不公平。】
      抛出NTR番里最常见的烂梗,这样,既能解释疏远,又能彻底斩断对方可能的念想。一个心有所属的人,总不会再心存幻想了吧?
      【真的很抱歉,辜负了你的心意。希望你不要生气,你也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的。我们就到此为止吧,祝你一切都好。】

      消息发送成功后,徐圣齐立刻退出登录,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他不敢看回复,生怕对方下一秒会打来视频电话质问,哪怕这个行为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他不想去想景诚毅是什么心情,也许会难过,会不甘吧。但再怎么痛苦,也总比知道自己被一个男人用变声器骗了半年,还傻乎乎地投入了真感情要好。都说这个世界上最高明的谎言,就是让被骗的人一辈子都活在美好的骗局里。
      没能在一起的遗憾,总比被残酷真相刺得鲜血淋漓的心痛要好得多,对吧?

      可是,他可以选择不登陆那个微信号来逃避网络的回复,却无法逃避现实里那个活生生的、名叫景诚毅的人。

      在学校,他还担任着艺术班的实习工作,即便不那么上心,也不能玩起消失,徐圣齐最初只是用忽视大法,课该怎么上怎么上,对方睡觉也好,玩手机也好,自己只当看不见。

      景诚毅之前在微信问过那晚怎么了,为什么不来往,他没回复,对方倒也没纠缠。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在现实里,自己这个“徐老师”的分量,并不值得对方当舔狗——好吧,绝不是得意的意思。

      只是徐圣齐想不到,因为这个精心编织的告别,如同蝴蝶效应,让景诚毅在现实中的状态,也变得格外异常和……焦躁。

      第一次明显的异常,发生在一次晚自习的历史课上。马上又要迎来新一轮令人头皮发麻的月考,艺术班的氛围比往常更显沉闷压抑。徐圣齐站在讲台上,照例讲解昨天的试卷,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偶尔也会插入一两个他擅长的比喻来活跃气氛,但目光从未投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有同学能分析一下,汉武帝前期主动出击匈奴的战略考量吗?”

      他讲到分析题常考的地方,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艺术生们对这类需要综合分析的题目大多兴致缺缺。就在徐圣齐准备自问自答,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一片低垂的脑袋中,突兀地举了起来。

      “解决边患,巩固中央权威,打通西域通道。”

      景诚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徐圣齐的,都下意识地聚焦过去。在说完后,他微微抬着眼,目光沉静地望向讲台上的徐圣齐,像是在等待一个评价,或者说,一个回应。

      徐圣齐拿着试卷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赶忙用一种近乎官方的语气快速回应,“嗯,回答得不错。我们再看材料分析题第二题,概括明朝中后期江南市镇经济发展的特点……”

      他刻意避开了对视,转身走向黑板,但后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追随,相当微妙地钉在他的身上。

      第二次则是在接踵而至的月考上,徐圣齐被安排监考艺术班的文综科目。

      和随堂测试不一样,月考是真实模拟高考考场,不管是考卷难度、考试时间、还是监考老师都是一比一配置的,和徐圣齐搭档的是同为实习教室的学政治的郑鑫铭,一个做事比他一板一眼多了的老师。

      都说监考是最难熬的,徐圣齐已经把自己脑子里能想到的,从早饭吃什么到宇宙尽头是什么全想了一遍,墙上的挂钟时针才慢吞吞地爬过半小时。考场里一片肃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徐圣齐呆坐着又不能玩手机,只能在教室的过道里来来回回缓慢踱步,例行公事地扫过一个个埋头苦写的学生。

      当他踱步到最后一排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景诚毅并没有在答题。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明目张胆地在课桌下方操作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他微微低垂的眼眸。他甚至没有刻意隐藏,就那么坦然地,甚至说挑衅地,在他眼皮子底下玩着某款单机游戏。

      徐圣齐的血液“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几个学生偷偷瞄过来的、带着看好戏意味的视线。这家伙……是疯了么?!他知不知道被抓到在月考中使用手机会面临什么后果?

      这是月考!不是什么随堂考试!

      徐圣齐知道自己应该立刻上前,严厉地没收手机,记录下他的名字和学号,然后上报给巡考的教导主任。但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唇动了动,那句“把手机交上来”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死死地盯着景诚毅,希望对方能接收到他警告的视线,主动收起手机。

      然而,景诚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依旧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对近在咫尺,脸色铁青的他视若无睹,就像那天在课堂里,他无视对方的举手一样。

      这让徐圣齐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抽走了对方手中的手机。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也没有同景诚毅多说,没有一句警告,没有一句训斥,只是带着压抑的怒气完成了没收的动作。在他转身的刹那,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的轻笑。

      但这还没完。

      让徐圣齐感到无所适从的是第三次,景诚毅在作业本上发起的隐秘试探。

      他在批改艺术班的历史作业时,翻到景诚毅的那一本,一道关于评价秦始皇焚书坑儒的论述题下面,被人用黑色的签字笔,细致地勾勒出了一把剑。

      不是现实中任何一种制式的剑,而是带着明显的奇幻风格,剑身修长,带着优雅的弧度,剑格处镶嵌着一枚用蓝色彩铅淡淡晕染的宝石,而在剑柄靠近护手的位置,清晰地用花体字勾勒两字——“寒喰”。

      那是他们共同构思的那个游戏世界里,主角持有的一把传说武器的名字,它承载着一段悲壮的古楼兰覆灭的故事,是他们无数次争论技能效果、外观设计、甚至锻造材料的焦点。

      这把只存在于他们脑内世界的剑,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本该填写历史答案的方格子里。

      徐圣齐盯着那幅画工精湛,线条流畅的剑,实在舍不得画上一个冷漠的叉,最终,那本作业被他单独抽了出来,放在了一旁。既没有画叉,也没有写任何评语,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处理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烫手山芋。

      但对方,似乎就这样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这份“舍不得”。

      于是,试探开始变本加厉了。

      下一次的作业本交上来,景诚毅的创作更加肆无忌惮。整页的空白处,不再是单一的把剑,而是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却又明显能看出关联的涂鸦——破碎的城墙,扭曲的、代表着“煞”的模糊线条,甚至还有一个Q版的、气鼓鼓地卡通小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徐圣齐讲课时的几分神韵。

      而在这些涂鸦的角落里,用红色的笔,清晰地写着一个数字:12。

      徐圣齐起初不明所以,以为是什么随手的标记。直到第二天,他再次批改到景诚毅那本画风越来越狂放不羁的作业本时,发现上面的数字变成了11。

      然后是10。
      9。
      8。
      数字每天都在递减。

      他实在无法对这些数字视而不见,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这不是随手标记!
      这是在倒计时!
      这家伙……竟然还在独自进行着那个摄像头改造计划!这个数字,代表着他们之前统计过的、还剩下的、未被处理的初中部教室的数量!

      徐圣齐猛地从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桌上的水杯。这家伙哪儿来的胆子?!一个人都敢干这种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暴露,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他是不是疯了?!

      对方接连不断的失常,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这种近乎自毁式的行为像一步步紧逼的围剿,让徐圣齐终于没了退路。这天夜里,他不得不再次站到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胜利的浅笑,从夜色中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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