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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以示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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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大厅,再到会议室外面的长廊,入目空荡荡的,物件不翼而飞,公馆门户虽开着,却给人一种随时都谢客不送的紧迫感。
二楼有生活痕迹,扶手干净无灰,地毯微微皱起,可疑的绒毛挂在天花板上。
高度不用看也能猜到,它的主人习惯贴着墙根,或者怕得罪谁,或者尽量保持安全距离,或者挣扎途中受了惊吓。
卢克十几天前来过一次,变化未免太过明显。
在商悬手底下办事已经够卖命了,听说这两年他变得喜怒无常,共事的下属也能体会到不易,但肯定远比不上吃住同行堪比被监视起来的林习唤。
述职完毕卢克看向沉默的男人,桌旁拼接了一张略矮的书椅,靠在办公的角落,朝向相反,像监考官对着考生,一俯身就能把动作神色收入眼帘。
“外面在传您要……”一路观察下来,卢克欲言又止,看来有些事情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捉拿商时鸥的事落在谁手里了?”商悬侧回正脸,伏案书写的人放慢了眨眼的频率,一排排看过去纸上全是林习唤。
他留了个耳朵听丈夫会被怎样处罚,手上还在练习写好自己的名字,不仅是为了那份解除关系的证明,以后总会有派上用场的地方。
每一次振翅,每一次着地,贴在脊骨的神经末梢都在提醒松懈的大脑,与生俱来就会飞的孩子注定流浪。
对不起、谢谢还有你好诸如此类的用语,别人的父母这样教,林习唤也跟着做。
那个小孩叫林伊,他躲在垃圾堆里目睹了被父母呵护在掌心的一幕,逢人也说自己叫林伊。
即使不用被当作黑户,他也还是取了这个姓——先有两个托着翅膀的木,后才组成林,就像那一对父母牵着自己的孩子,最后幸福地走向干净的街道。
这个名字很好听,林习唤现在才慢慢有了自我理解,虽然商时鸥有时候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诸如调笑让他叫声老公,支支吾吾说他帮人上药的时候为什么要用嘴……
连商悬也变得不一样了,和丈夫越来越像。
林习唤正襟危坐,胸口顶着巨大的压力,偷偷瞥了眼例行公务的两人,他们口中的商时鸥前不久来找过自己,要和他一起去空域。
商悬却一副浑然不知的正义模样,横眉道:“那群老家伙想委任你去抓商时鸥,他们不是一直想抢在我的前头,本来就该我亲自清理门户。”
“最棘手的就是把您架在舆论上,要我们拿回机密也不得不公之于众。”卢克一经上任就遭到算计,这一切还是商悬退居幕后换来的机会。
“至于商时鸥的定罪,涉及直接死亡的有377人,造成重大决策失误和破坏损失无法估量……”
他说着更加义愤填膺,额头发紧,无形中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视线投来。
脚下踩着商家的地皮,桌前一个是罪犯的亲哥,一个是罪犯的配偶,年轻的长官斟酌道:“呃,判无期徒刑,表现好的话,坐二三十年的牢也不为过。”
板上钉钉的事,最好牢底坐穿,卢克违心地想。
要接下这起差事,背后肯定少不了商悬的助力,眼前的情形把球踢给本家亲信,对他们也不全是坏处,至少可以名正言顺逮捕家族战犯。
林习唤尽力把自己当空气,无期徒刑是什么?
要坐很久的牢,比一个他的年纪还大,等出来年近半百,如果是普通人也许还有点威慑,他们不是说商时鸥是人鱼进化者。
正值壮年,不用去死,听上去也没有多可怕。
商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意过来,林习唤心里咯噔一下,低头攥了攥手心。
只是那个人什么时候又会来找他……
那个把他丢进危险里,不打一声招呼抛弃他的人,即将撇清关系的丈夫。
“穆尔,穆尔。”林习唤接过换洗的衣物,叫住了这几天总不见影的管家。
“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它安静驱动核心缓缓停下来,仿真的模拟外表没有变动,性格却大相径庭,连林习唤都察觉到了违和。
往常穆尔都会在门口迎接,有时候甚至和唐恩一样热情攀比黏着他。
林习唤突然捕捉到那天发生的异样,语气犹豫道:“我想告诉你不着急收拾东西去空域,上次停电也没找到你。”
管家向他行礼:“非常抱歉,前段时间系统遭到无故破坏,我会尽快维护好的。”
肯定是商时鸥做的,林习唤看向生疏的智能,抬手展示自己的成果:“我在学习通讯连接设备,这个上面怎样可以联络到你?”
腕部小小的方块弹出来,虚拟设备只有巴掌大小,目前他还只会一个功能,那就是如果遇到紧急状况通知商悬。
穆尔眯眼道:“您不用联系我,我无法只身离开这里,如果有那么一天,公馆也将不复存在。”
它的话看似简单,林习唤留在原地听不懂,担心道:“穆尔你修好了,还能变回以前的样子吗……”
想到穆尔只是和人一样生病了,林习唤自觉整理起内务,他的东西本来很少,堆在角落也毫不起眼。
因此除了一张躺下就睡的床,他几乎用不到屋里的陈设,来到这里第一次打开那个比他还高的大盒子——是放衣服的地方。
林习唤脱了鞋才站进去,里面可以装下四五六个他,他规矩地把东西码好,缩回脖子的瞬间僵住。
从他的身下传来了不真切的敲击,微弱得像是在扣挠头皮。
心道有鬼!
鬼是那些恐惧的名字,林习唤就被人叫做胆小鬼,他住进来之后,尤其是晚上和商悬一起睡觉后,好像安静了很久。
这次却没有故弄玄虚,肉眼可见地通向黑漆漆的地底某处。
房间内出现了足以容纳成人自由通行的暗道,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摸到他熟睡的床尾,林习唤却没有产生复杂的念头,他站起来径直向里走去。
原来无论是丈夫的罪行,还是未知的空间,它们都在脱下虚张声势的外壳。
*
滴答。
液体渗出管壁,审讯椅向一边歪斜,清醒过来的人嘴唇干裂,抬脚踹向空中,不知道被困了多久,终于挣脱了束缚。
一圈一圈逆时针把绳结解开扔到脚边,男人抬手砸了仪器一发不可收拾。
皮肤到了强化阶段就会奇痛难忍,进化出来的尾部摩擦掉鳞,大簇大簇泛红翻起血肉。
商时鸥身形踉跄,管道输送过来的海水根本解不了近渴,即便如此他还想着要去什么空域。
“滚!一定是别人对林习唤说了什么,他胆子那么小,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我的配偶,我的……”商时鸥模样狼狈栽在水里,动作却放轻了不少。
林习唤不喜欢家里湿漉漉的,虽然他不擅长表述,但护着翅膀尽量避开的下意识行为骗不了人。
哪怕他再混账,商悬也不得不放任他这么做,谁叫死去的父母正看着他们呢!
联邦的通缉到不了空域,在人前假借商悬的身份活动,或者他只需要永远陪在林习唤身边,不在乎能不能见得了光。
偏偏林习唤还愣头愣脑地等着被那些人吃干抹净。
“可是他向着我,还提醒我小心点。”商时鸥身体开始发抖,只要想到林习唤,痛觉才麻木了些。
这里所有的藏身之所,每一道暗门没人比他还清楚,然而他却只能四处躲在阴影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憎恨那个平庸的自己。
当满心满眼都是林习唤,林习唤,林习唤……与其低三下四摇尾乞怜,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痛苦中滋生。
背地里罪犯开始偷偷摸摸在每个地点观察林习唤和人相处,那个人更多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大哥。
等周围空无一人,男人再爬上带着余温的床。
有时候商悬前脚刚走,他情不自禁出来,亲吻林习唤的锁骨、脖子和手腕,抚摸理顺他的背脊,把脸深埋进胸前呼吸,听鲜活的心脏像是爆炸似的突突直跳。
惩罚忘了自己老公的荡夫天经地义,他要让林习唤从战战兢兢变成脱光衣服,躺在那里任亲任抱,实在太生气自己也会被那副面孔吓到。
向外人舒展羽毛,展示圆浑的曲线,心比天高,胆比斗米的小鸟竟然想要靠自己的力量飞上云端。
如果满足于这点甜头,商时鸥就不会冒险露出马脚,他有的是办法绕过搜捕的眼线,但必须给人以示警告。
“商……大哥?”林习唤再次越过权限来到实验室,里面很多的设备看起来就高级,他听见动静越来越大,飞身追了过去。
一排排冷凝管摔得粉碎,五颜六色的试液混合成浑浊的黑水,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挥发气味。
林习唤想要看得更清楚,肺部被呛到,不敢确认道:“咳咳……是你吗?”
灯光昏暗将影子拖得颀长,男人置身实验室浓烟深处,冷眼看向满地狼藉,四周很明显都是外力闯入破坏的痕迹。
转过身来,他表情有一瞬间漠然,找回声音疑惑道:“才来的时候就问过,你到底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林习唤脸色苍白下意识道:“我,不是我干的。”
这里除了他们两人,谁还能做到来去自如,在商家胆大妄为,对着空气宣泄,对着海水宣泄,惊扰每一寸亡魂的尘土。
商悬似有所感,举起被腐蚀难看的纸张,安抚他:“我知道不是你,你也没有这么大的脾气。”
“你已经见过商时鸥了,对吧?”对方冷不丁道。
林习唤先是缓了一大口气,又捂住口鼻,眼睛不再是瞪大,惊得彻底没敢出声。
“我早该发现端倪,从两年间不断败坏的风评起,他们都说我性情大变。”商悬摩挲过残角,才让林习唤得以慢慢分辨出来。
“你看我说过,生气的其实另有其人,可惜了写得这么漂亮的字。”
商悬的语气过于平静,林习唤想要回答,喉咙被化学药剂冲得一片火辣,好端端的背部攀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