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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法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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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毛飘落在赛场,机甲的碰撞一触即发,紧跟队伍交锋的少年逐渐体力不济,从空中翻滚直下。
多弥尔克和芙娜的身影越来越远,林习唤紧锁喉头的凉意,耳边激烈的打斗声听得不太真切。
“第一局,兰姆装甲学院惜败。”
队友仍在前方出力,休整了七天迎来的又一场比赛,比想象中还要轻松,因为林习唤有两个很厉害的队友。
杜校长告诉他,芙娜因为腿部受伤申请替补出战,学生出事那晚也因此逃过一劫,却再也无法施展进化者的能力。
上次检查之后芙娜恢复如常,而多弥尔克也进步了,只有林习唤,他还停留在D级。
那场毫无悬念,任人定论的比赛仿佛再现。少年乏力地双手撑地,身体和意志力变强了不少,但队友认真起来,他连脚步都追不上。
从轻型机甲驾驶舱下来的人身穿特制战衣,走近把头盔取下,影子径直投在了上方。
林习唤眼前模糊,确认手环已经全部淘汰,提起对陌生人的警惕,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
“你就是林习唤,我认识你了,下一局再战。”
年轻的队长面向胜者递出了右手,见人不给面子,自来熟道:“战宇飞,应该也算是熟人,商时鸥他还欠我们仓库一期维修费。”
“什么……”债主找上门来,林习唤一时忘了疲惫,立马端正姿态,“多少?”
他现在有钱了,具体没数过,放在虚拟账号里面。
商悬找他算过账,他不懂但是按照程序走,还多出了密密麻麻的文件,重要的是商悬欣然同意了签字。
虽然练好字的休书在实验室被蓄意烧毁,但他确实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婚后财产。
应该不会有差错,所以也就不存在非要那份没有法律效应的休书,林习唤抛掉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专注眼前的比赛。
战宇飞往后瞥了眼自己的队友,一个两个的输多了都丧气着脸,“说得好像我找你要保护费一样,可不止呢,商时鸥要去决赛拉我们的人当加班工人,还顺走了好多部件。”
“你手里拆卸的就是我们的家伙,当时你拿出来,我在备战室就注意到了。”
他连自己的东西都保不住,如果别人讨要回去,自然更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林习唤咬了咬牙,打斗久了手心微颤,把开了口子的破刀拱手让出来。
战宇飞看都没看,打完招呼就要退场,看到仍在捕捉画面的赛事解说,调整好状态道:“找不到他,找你就是。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自己会带着机甲俯瞰世界。”
“维修费就当打了水漂,下一场我会针对你们。”
芙娜找回作战的感觉,越打越上头,在场上照顾不到林习唤,望向留下狠话的人。
“我想起来了,他是赤壤基地总司令的儿子,和杜路他们是同一届的军校生,明年就要应召入伍了。”
“如果……”芙娜突然注意到林习唤安静地撇着刀口,没有继续往下说。
如果杜路他们还活着,应该就和他一样,哪怕在接近世界的规则的路上受挫,依旧恣意表态。
“他们是普通人。”林习唤肯定道。
丈夫每次看到他飞到阁楼,都会夸他动作利索,夸他的天赋,夸他一点水都不想沾,而他要么和垃圾堆挤一个开间,要么踩上简易的梯子才能接近他。
就算主力没了身为进化者的她,那场决赛依旧势在必得,芙娜愣了愣,“是呀,我们走到了最后。”
兰姆学院的机甲轮换组合亮出了惊艳四座的镜阵,在高涨的士气中铩羽而归,两队战况落下帷幕,陆联保持不败的记录,支持率直线上升。
没有替补的三人组正在创造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盛况,一个抹去名额故步自封的军校,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平均年龄十九二十岁的学生,从无到有,从角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刚才的画面差点晃瞎我的眼睛。”多弥尔克侧着耳朵,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仿佛众星捧月的王,抬起一只手臂,面向正中心对着的主席台,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大皇子麦弗森一定用那双定住不动的鹰眼注视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林习唤不确定地挡下四射的光芒,“多、多……你刚才是在照镜子吗?”
“林,请叫我多弥尔克王子殿下。”
“喔好。”林习唤张嘴有些为难,怎么名字还能越变越长?
芙娜取下赛事手环晃了晃,“要是说对方的招数就是针对他的表现,那就不止现在这样了。”
“姐!习唤哥!太帅了。”熟悉的叫法盖过了嘈杂的闹声。
芙娜立马发作,“你今天是不是要上学?偷偷跑过来的?”
唐恩被提起衣领,在空中打了套组合拳,“杜校长,臭老头,救我救我!”
杜特伦搓了搓手心,上下打量着几人自成一派的行头,打起主意道:“不行,你们再怎么都是陆联的脸面。”
只不过这次连林习唤都不乖乖配合,穿上花了钱的校服多气派,精打细算的校长退让道:“一场比赛,就一场如何?”
手指指过多弥尔克,他冷哼一声;划过芙娜,杜特伦左右为难,干脆点名道姓:“林习唤,你是队长,要做好带头作用,你知道要怎么做吧!”
“嗯。”林习唤把唐恩按住,在众望所归的目光中,字字珠玑道:“小孩子不能逃课的,这样不好。”
“……”
好消息传来,除了兴师动众的摇旗手,校门口聚集了欢迎的队伍,陆联的门禁形同虚设,但有一道只有重要时期才设置的检测入口。
一个学期还没过去,同样的光景却褪去了那层灰霾,杜特伦带队回归,心情也有些波澜起伏,没有责怪这些学生。
谁能知道开学的时候,芙娜还到处求人,除了林习唤,还有一个白送上门来的孔雀,什么时候多了这些人?
杜特伦抬起头,两年来重新审视陆联,他何止玩忽职守,他没有做到为人师表,也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杜特伦双脚难以迈出这一步,拍了拍林习唤的肩膀,“去吧,孩子,他们在为你欢呼。”
为了他?
林习唤抬眼看见南奥和他的伙伴们,佝偻着腰身还会送他的谷力翁,还看到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鼓励他的人。
“习唤哥,我知道你很早的时候就想走。”唐恩甚至为此闹过别扭,默默推着他前进。
“你别不承认,那个时候我把你当做二哥的媳妇,把你当做二哥,但你比二哥好多了。”
林习唤还是不习惯有人触碰他的背,条件反射侧过身来,又学着芙娜的样子薅了一把他的白毛。
唐恩气不打一出来,“你就是太笨,才会被那个大骗子哄住,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脑袋上的动作带着迟疑,太笨了是在说他,骗子是商时鸥,男人的嘴怎么会是鬼呢?
林习唤隔着迎接新生的大门,这条路他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原来已经比三个月还要久了,久到在脑海里没有时间概念,转眼就长大的流浪儿在心里默默细数。
“白毛小子,你不是这里的学生。”门口驻守的保安大叔语气尖锐,探出头查看。
唐恩朝人做了个鬼脸,不服气地趴在门板边,他不用踮脚,也到了标准的身高。
“喂哟,我记得你唐家的小子,军校可不是小孩子乱来的地方。”保安大叔催促道,“陆联的英雄快进去吧,林习唤,大家都等着你!”
“我可是进化者。”十二岁怎么不算天才呢?唐恩自觉让到一边来。
确定是在叫他,林习唤反倒加快了脚步,再慢一点一定会被人发现他的走姿奇怪。
他太紧张了,太兴奋了,隐隐之中又揣着赛场上的担忧,他是否真的做得到强大,哪怕只有一个声音,他都会退缩害怕。
“我在这个地方工作了快二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保安大叔拿着通行的工作牌,走到离入口最近的位置,忍不住吹嘘道:“这里的每一个学生我都见过,每一处应急防御机制,我也都聊熟于心。”
“还要感谢杜校长给我这份安享晚年的差事。”说着他忽然拉下脸来,“所以你凭什么有命穿着这身衣服!凭什么过着好日子!”
林习唤的腿刚没过安检,无形的网压下来,汗毛乍得竖起,难受的电流窜遍全身,膝盖猛地磕向地面。
展开的翅膀控制不住撞击屏壁,痛感几乎麻痹了他的反应,像框在门框里抽搐的标本,一股强烈的胃酸翻涌。
“商时鸥害死了我优秀的儿子,杜特伦你可以原谅,凭什么替我们这些穷人原谅,才两年这里受到的诅咒根本就不够,就是变成地狱,我都不会放过你们!”
身后的恶魔还在呢喃,林习唤却没有等到同种程度的疼痛。
“唐恩!唐恩!唐恩!”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杜特伦紧急关掉了那道控制,林习唤瘫倒在混乱之中,手指蜷缩触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他缓缓地转动僵硬的眼珠,眼前一片灰败。
包裹在白光下的小男孩,头发边缘几乎透明,张着嘴巴拼命呼吸的样子,瞳孔涣散,抓住某个流逝的瞬间,“妈妈……”
林习唤想起了唐柏德的话,他的妈妈是进化者,他的妈妈很爱他,不要做胆小鬼,不要哭。
还有,他也很爱他。
“我多活了几个月,我不是什么拖油瓶。”唐恩嘴角发颤,有些看不懂林习唤此刻的眼神。
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惊慌失措、脸色惨白,抑或是被吓得呆立。
他早就告诉过唐恩了,此刻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悲伤也好,自责也好,愤怒地爬起来质问那个行凶的大叔也好。
林习唤静静地看着微弱的生命再次躺在面前,手心无意识抓着戒指和通讯设备。
身体带来的副作用巨大,唐恩很痛苦,却从来没向别人透露过。他勇敢地挺身而出,松了口气道:“谢谢……你救了爸爸。”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林习唤一样?现在此刻,有没有像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