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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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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今天始料未及的重磅插曲。
耳朵落进那句话的刹那,林开脑子里就尖锐地响起“糟糕”警报。但雷这种东西,一旦踩中是不可能撤回的。
他进退两难,自我估计表情没有很从容。视线与叶回的目光相碰时,却发现对方淡定得完全看不出处境有陷入尴尬。
就连那个余医生,背后说别人被撞到好像也根本没当一回事。
啊,这些人太过分了吧,都没有心的吗?为什么明明自己才是什么都没做的那个,却要承受最局促不安的心情。
诡异的安静维持了好一会儿,背后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仿佛被他隔在另一个世界。夜晚真的很凉,一阵风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随后,叶灵子的声音打破这种隔绝感:“林开哥哥,我给你叫好车了,预计三分钟后到大院门口!”
“哦,谢谢。”他扭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就自然许多,打算继续自己出阳台来的目的。
这时叶回先一步开口了,是对余医生说的:“你误会了,林总只是我的好朋友。”
“哦,是吗?”余医生的口气漫不经心,看起来既不相信也不在意,冲林开礼节性颔首致歉,“那不好意思,胡乱揣测了。”
上一次见这个医生还是去医院探病那次,没有仔细看过人。眼前面对面不过两米,对方的形象和气质就很清晰了。
也许因为身高,这男人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吃饭的时候一直笑着,说话客客气气,那种存在感就还好,但此刻又是另一种强度。
回过神来,林开恍然意识到对方那种强存在感是什么意思——雄性生物的领地意识。人家把他当成领地入侵者了。
这个领悟让人有点火大。
怎么回事啊!叶回怎么就是他的“领地”了?别的不说,先来后到总要讲的吧?无论怀抱的心思怎样,大家现在的位置属性都是朋友吧那肯定是我强过你啊……
“那正好,就让你朋友给我做个见证,”没想到,姓余的在他脑内疯狂吐槽的同时,说出了更气人的话,“我从现在开始追求你,可以吗?”
卧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这种人难怪被医闹啊!
林开脑子里不为人知地炸出满天烟花,瞪眼盯住叶回。虽然大脑思绪很激动,但理智还在。
叶回怎么回答,原则上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且从姓余的说出追求请求起,自己和对方的位置属性也不一样了。
自己还是被盖了章的“朋友”,那家伙已经是在任追求者——这么狡猾的人,还是希望叶回警惕点,不要识人不清吧!
被两个人盯着等回应,叶回的表现也还是那样,靠在栏杆上,抬手指指桌上的香槟杯,说:“我刚喝了那么大一杯酒,不适合做重要的决定。”
绝了。林开在心里竖两个拇指,差点笑出来。
但也没能高兴多久,因为随即他就发现,叶回今晚的端水水平可太高了。左边给姓余的一个冷脸,转头就朝他也甩出一个。
“你要走了?”他直视过来,表情平静而冷淡,但就是好像被惹不爽了似的,语气格外客套,“这边车很快到的,你快下去吧,别耽误了。”
“……嗯。”
于是准备好的解释跟道别都用不上,这声言不由衷的“嗯”之后,再搜肠刮肚也只留下一句“明天见”,找补找得灰溜溜的。
这也真是今天始料未及的结束。
上了车很久之后才有冷静清醒的感觉,跳出当时的情境跟情绪看阳台那一幕,自己的心态很难说是正常。
如果真的有把自己摆正在朋友位置,那一刻不应该对余医生有竞争欲和敌意。如果确实对叶回不抱半点非分之想,出现这样一个人,更应该是松口气才对。
事实显然相反。
暂时还辨别不出这是受到叶回的影响,还是发自本心,但这种信号让人没办法置之不理。稍微深想,它就蹿到心尖,突突擂动整颗心脏。
这又是一种关于叶回的、无法承受的感觉,结合刚才灰溜溜的找补和近乎逃离的告别,简直令人难受了。
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候震动起来,为他分了神。是他妈沈蕾的号码。
刚才要提前立场,也酒是因为圣迪那边来电话,说沈蕾今天一进店就被VIP客人拉去喝酒了,刚装醉离开包厢,让他去接走。
他接起来,那边不是沈蕾的声音,听起来挺着急,还压低了声量:“喂,小林总,你到哪儿了?”
林开先问了司机多久能到,才回答那边:“很快,情况怎么样了?”
“包厢里又有人出来请老板了,刚刚被老板打发走,但肯定还会再来的。老板今天真的不舒服,不能陪他们喝。”
林开安抚道:“好,别着急,我马上就到。”
挂电话后,之前的思绪就没心情往下捋了,催着快车师傅尽快。十分钟后,总算到圣迪。
大厅里人不算多,乐队刚开始演出不久。台上见到林开,还打了个招呼。他匆匆招手致意,走向沈蕾休息的沙发。
沈蕾侧躺在上面,身上披着一件呢子大衣,露出的一截小腿是光裸的。
他走过去把沈蕾的小腿往大衣里推,坐在她头那一侧,然后把母亲的脑袋架上自己的大腿。
“小年轻都嫌冷了,你还光着腿。”
沈蕾听了咯咯轻笑,翻个身平躺,仰视儿子:“我腿漂亮,就是爱秀,不行啊?”
“行!”见她挺精神,确实是装醉没真被灌伤,林开就不这样托着她了,将腿一抽站起来,“走吧,美女,送你回家。”
沈蕾冲包厢区努努头:“3号厢,邱总,你再去替我敬一敬,给他面子捧足。”
林开皱皱眉头,但没说什么,去吧台要了一瓶红酒酒直接进包厢。
从记事起,家里主外挣钱的就是沈蕾,他爸林博白安分于办公室科员的位置,无意爬官,也无意下海。这些他无意的,沈蕾都兴致勃勃。
要回想的话,中考后搬出林博白单位的家属大院,是沈蕾筹谋已久的事情。
毕竟他们这样的家庭分工,那时候还是挺招闲话的,还是搬到邻里往来冷漠一点的商业小区比较舒适。
也是那之后,林开就开始替母上酒桌了。沈蕾所有有合作、没合作的商业社交对象,他都接触过,敬过酒。
所以他一来,包厢里的邱总就知道,沈蕾是真的要撤退。倒也没为难,包厢里七八个人,他统统敬一轮就行了。
作为工具人,他喝酒的风格很闷,出来时那瓶自己拿进去的酒就见了底。最后不是他来接沈蕾,是沈蕾送他回家。
又是一段车程,这次是昏昏沉沉半醒半睡,沈蕾好像跟他说了什么话,他一句都没听清。
等下了车,冷风一吹,意识恢复到能交流的地步,感觉已经过去一个世纪。他躺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愣愣地瞪着天花板。
沈蕾摸摸他的脑门和鬓边,叹了口气:“怎么喝出一身冷汗,别在这里睡,坚持坚持进房间去。”
“不去……”他有气无力地回答,感觉头晕,天花板直冲自己压下来。
就在它快要压到的时候,空白突然迅速扭曲变形,咻一下变成一张脸。一张叶回的脸。
“槽!”他胸中一记急喘,猛地从沙发坐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擒住,剧烈地喘息着。
“怎么了怎么了?”沈蕾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担忧地看着他,“今晚喝假酒了?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儿?”
是不对劲儿。他觉得脑子又麻又烫,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呆呆地发怔。
见他逐渐平静,沈蕾坐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背:“妈妈今晚还是住你这儿吧,梁汐和你分掉了,醉个酒都没人照顾你,担心死人了。”
“别提梁汐!”他下意识吼道。
酒劲让他无法判断自己的声音有多大,看到沈蕾受惊吓的表情,才意识到反应可能过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摁平心里不知名的躁火。
“她已经有新的感情了,不要再提她了。”
“这么快?”沈蕾一惊,嘟囔着没想到啊。
不过梁汐是她打心眼里欣赏的那类女孩儿,她也没置喙什么,只安慰儿子:“那有什么关系,你也大步向前走,展开新恋爱啊!”
“我不。”
“干嘛不?”沈蕾不解,眼神好像嗔怪他不成器,“难道没人追你吗?”
没人追吗。他跟着自问,摸出手机翻看微信聊天框,结果看到置顶第一个就是叶回。那是因为最近又合作上了,刚设置的。
两人最后一句聊天的内容,还是沟通明天的拍摄方案。
回忆一下,加好友这么久他们的聊天就没有一句暧昧的,聊天记录比小葱拌豆腐还清白。靠,怎么回事啊叶回,你不应该是那个严防死守的人吧!
“对,我没人追!”他把手机摔进沙发里,气呼呼地又躺下了,把脸埋在软软的沙发扶手里,大喊,“沈蕾,你儿子没人追!喜欢你儿子的人马上就要被追走了!”
“……”沈蕾无语,随他自言自语发酒疯去。
过一会儿给他冲好了解酒茶,才又把人扶起来,盯着他喝完。整个过程,母子都安安静静不说话,一个神志不清,一个忧虑不已。
“开开啊,跟妈妈说说,你是不是遇到感情难题了?”沈蕾蹲着看他,眼神认真,好像在辨认他先前是醉酒,还是借酒宣泄。
不得不说,人被认真关爱的时刻,也是最容易脆弱的时刻之一。
在叶回家阳台的情景又清清楚楚跳出来,即便酒后眩晕,他也清楚,自己的表现已经不正常得有点过分。
在车上断掉的思绪又接了起来。
实际上要细掰的话,从十六岁那次开始,每逢叶回的事情,自己的表现都不算正常。
以前是仗着已经失联,可以囫囵过去,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和他摊过牌,就算是面对了吗?说一句做朋友,就算是解铃了吗?其实不管怎么样,自己都还明明站在被偏爱的一方享受好意吧?
当然人和人的关系没办法绝对公平,只要交往深入一些,付出和享有就不可能百分百平衡——可对方是叶回啊。
意思是,是叶回的话,就没办法漠视其中的不平衡。
他本来不是一个别人对他好就会感动,并报以不存在的感情回应的人。所以反过来说,在阳台上那种危机感和不舒服,都是发源于某种真实存在的感情。
一切捋到这里,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得出的结果也自然清晰。
但它带来的感受却不是“想通了”的畅快,甚至一点轻松了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是……非要说的话,心尖是痛的。
小时候和叶回看过一个漫画——大概是漫画吧,记不清了。在里面见过一个观点,大意是说人类靠痛觉确认爱意。
感受到痛了,就知道爱了。
当时看着没有体会,现在摸摸胸口觉得,这也太惨了吧——叶回他,一直这么惨吗?
“开开,开开?”沈蕾拿手用力捏了下儿子的脸,才看到上面梦游般的茫然涤荡开去,重新浮现有意识的表情。
“妈你干嘛啊,好痛!”
沈蕾是真急了:“你没事儿吧?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就像魂没了似的,要不要给你送医院啊?”
“送什么医院啊,我在认真思考你的问题呢,妈——”他拉住沈蕾的衣角,脑袋窝在扶手和靠背之间,试探地问,“如果我喜欢上一个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不应该喜欢的人,怎么办?”
“怎么会有这种人?你会喜欢,肯定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喜欢,只是还没意识到有多应该而已。”
“……那,如果其他所有人都觉得不应该呢?你,我爸,还有别人。”
“我啊,那肯定会反对。”沈蕾果断道。
说完见林开绷起了脸,又笑了:“但你是我儿子,就要像我一样勇猛。我和你爸在一起也没有人赞同,到现在都很多人不赞同,外面有的是人笑话咱俩孤儿寡母。但这事儿,我选了,你爸选了,我们俩这么多年都用自己的方法捍卫着当初的选择,齐心协力,一家人过得很好。你觉得,够不够?”
林开怔然。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蕾谈及对自己婚姻的态度和看法,以往只看得到行动,听不到辩解,原来背后是这样。他感到意外,也不意外。
“所以呢,”沈蕾又说了,“如果我反对你,你就捍卫你自己,哪怕最终得不到我的完全接纳也没关系。父母儿女有很多事情都不能达成一致的,这只是其中一件而已,不要想得过于严重。”
林开轻轻放开手里的衣角,点点下巴。
“我知道了。”